第102章 七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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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七年前
離開這些年，無論再苦再累，即便真到了命懸一線的時候，他都沒有掉過一滴眼淚。可這一次，段玨哭了。
楚池硯上一次見他哭，還是七年前。
八月的天氣梅雨纏綿，室外下著毛毛細雨。
段玨上次離開前說好要帶他出去吃烤紅薯的。
段玨就是個騙子，放他鴿子，過去了這麽久，還沒一點消息。
趙叔已經習慣了他每天坐在廊下，盯著不遠處的墻發呆。墻高也才一米七，對楚池硯而言，並不算太高，卻完全將院內院外隔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今天也沒來嗎？”楚池硯望著檐角快要連成線的雨珠，聲音輕得像在問自己。
“這兩天都在下雨，出門確實不太方便。況且段公子應該剛結束高考，總要給他一點調整的時間。”
“也是，”是自己心急了。楚池硯垂眸，掃過一片浮在杯裏的茶葉，“這雨還要下多久？”
“氣象預報說，怕是還要下半個月。”
聽到半個月的時候，他明顯皺了下眉。還有這麽久嗎？距離兩人上次見面，已經過去整整半個月。
雨再這樣下下去，段念時怕是連自己都要忘了。
人總是這樣，怕別人惦記，又怕被人忘記。
他情緒有些低落，趙叔看在眼裏也很心疼。
“嘿，阿硯，我來啦！”
一道清亮的聲音破開雨簾，楚池硯猛地擡頭。
段念時剛翻上墻，跨坐在墻頭上朝他招手。
“段念時！”楚池硯倏地起身，身後的椅子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少爺，傘……”趙叔的話還未說完，楚池硯已經邁步跑進雨裏。
段念時利落地從墻頭躍下，草地上濺起一片細碎的水花。他三步並作兩步跑到楚池硯面前，從懷裏掏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猜我給你帶了什麽？我親手烤的紅薯！”
楚池硯沒伸手去接，目光落在段念時沾滿泥濘的鞋上。是雙嶄新的運動鞋，邊緣已經糊滿了黃色的泥土。
“你怎麽現在才來？”楚池硯這話聽起來有點埋怨的味道。
“大少爺，你知不知道雨天墻滑不好爬，我來見你可是冒著屁股疼的風險誒。”走正門讓人看見難免說閑話，楚家這墻高，晴天還好，雨天真沒那麽好爬。
這話沒毛病，這堵破墻修太高，讓他都看不清段玨過來的路。
楚池硯望著他的臉，太久不見，想說的狠話半個字都舍不得對面前的人說。
“外面下雨冷，段公子快進屋暖暖吧。”趙叔給楚池硯撐著傘，擔心兩人淋雨著涼。
段玨低頭看著自己滿是泥汙的鞋，跑過來的路上踩了不少水坑，害他半截褲腿都是濕的，“我鞋臟，就不進去了。等會還得去港口收費站給我爸送紅薯，我媽特意交代的，不然等會回去她肯定會罵我。”
見段念時著急離開，楚池硯不假思索道:“我陪你一起去。”
趙叔欲言又止，段念時笑著解圍：“打傘多不方便，換雨衣吧？擋雨還遮臉，免得把你這臉給吹壞了。”
“屋裏有備著雨衣，我這就取。”趙叔轉身去取雨衣。
楚池硯舉著傘，刻意往段念時那頭偏過去，問他，“這次考得怎麽樣？”
“感覺還不錯，要是發揮失常估計就只能考個清華北大了，哈哈。”他說完自己先笑了。
楚池硯從沒見過像他這種厚臉皮的，不過這個人是段念時的話，他一點也討厭不起來。說話直白有度，讓人對他好感飆升。
趙叔取了套幹凈雨衣，楚池硯換上雨衣跟他一塊從後門離開。港口的風今天吹得格外猛烈，卷著鹹腥的海水氣息撲面而來，凍得段玨一個哆嗦。
段如江正在指揮甲板上的工人們裝貨，再過幾分鐘這批海貨就要發出去了，這一去一回得花大半個月。
“爸。”段念時隔大老遠的就沖男人喊。
見到自己兒子大老遠跑來，段如江連忙丟下手裏的活，朝兩人這邊過來，又是心疼又是責怪：“你這孩子，這麽大的雨跑過來做什麽？”
“老媽讓我送的，怕您路上餓著。”段念時喘著氣將一袋紅薯遞過去。
“你媽也真是的，這麽大的雨天還讓你往外跑。高考結束就好好玩，臭小子，等我回來帶你去五星級餐廳吃頓大閘蟹。”段如江接過滿滿一袋紅薯，打量了一眼旁邊始終安靜站在一旁的少年，目光在他精致的眉眼間停留片刻，最終只溫和道：“楚小公子，咱們念時就拜托你多照顧了。”
“我會的。”楚池硯鏗鏘有力地回他。
段如江轉身登船時又朝段念時叮囑，“臭小子，回去好好照顧你媽！”
“老爸，我們等你回來。”段玨用力朝他揮手。
“走啦，你們也早點回去吧。”
“好——”段念時追上去兩步，在船離港後還在用力朝船的方向揮手。
海風裹挾著冷雨，楚池硯輕輕打了個寒顫。段玨轉身看向他，“好啦，趁現在還早，我帶你去個地方。”
“下雨天能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啦。”段念時忽然握住他的手，笑得神秘，手心傳來的溫度一時驅散了身體的寒意。
楚池硯任憑他握住自己的手，事實證明，下雨天穿雨衣的確比拿傘方便很多。
段念時已經跟朋友約好了去鬼屋徹底放松尖叫一次，今天要是誰不把嗓子叫啞，就不準放人回家。
楚池硯從來沒見過這種建築，入口狹窄，裏面昏暗，幾乎看不見光。跟舊石器時代晚期山頂洞人住的環境有一拼，比他家狗住的屋還破爛。
“這是哪？”
“沒來過吧，我就知道。”段念時跟他說：“這是鬼屋，裏面可好玩了。”說著，他朝早已等在入口處的幾個少年招手。
另外幾人也才剛到，兩人一組，段念時自然是跟楚池硯組隊。鬼屋內光線昏沈，詭異的音樂在狹窄的通道裏回蕩。楚池硯亦步亦趨地跟在段念時身後。
段念時對裏面的路況似乎很熟悉，楚池硯問他：“這地方你經常來？”
“也不是經常吧，只是今天約了同學，好不容易考完試，來這裏刺激刺激，就當是放松啦。”
楚池硯從來沒見過這種放松方式。
段念時說的放松是指刺激，嚎兩嗓子，進去看別人鬼哭狼嚎的抱頭亂竄可有意思了。他是不怕，但這人心眼多，就愛故意嚇唬楚池硯。
“裏面還有鬼，白色長裙，長發覆面，長舌吐出來，雙眼流著血的女鬼，那模樣看上去可老慘了。”
楚池硯從來沒玩過這個，他不信世上有鬼神一說，但也扛不住段念時總從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來。一張臉就這樣毫無征兆的貼他面前。
“楚——池——硯——”
楚池硯不知道是嚇楞住的，還是對他的行為很無語，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睜著一雙大眼睛望著男生。
“哈哈哈……瞧瞧你都被嚇成啥樣了。”段念時還笑得出來。
“段念時！”
他剛叫完段念時的名字，同行一個男生從鬼屋拐角跑出來，看見兩人這邊，就跟看見救星似的直接沖段念時狂奔而來。
“老段，太TM刺激了，老子都要被那女鬼給嚇出心臟病了。要不我們還是先出去吧。”
楚池硯看著掛在段念時身上的人，段念時竟然抱住他，還笑著安撫人家別害怕，“你要是心臟不好，就先出去等著。我和阿硯還沒玩夠呢。”
楚池硯眼神冰冷地瞧著段念時，“玩這游戲還需要抱一起？”
“這是人的本能，”段念時玩得是挺開心，也沒註意他的表情：“面對自己害怕的東西，人都會露出與他本身不相符的行為，這是很正常的現象。”
“害怕就要抱在一起？”他說這話的語氣完全就是在反問一個與段念時相悖的事實。
男生也緩過勁來，察覺氣氛有點微妙，退出段念時懷裏，“那我先出去了，你們慢慢玩，玩夠再出來啊。”
“行，你先出去吧。”段念時拍了拍他的肩，男生頭也不回地往外沖。
段念時這才看向態度奇怪的楚池硯。這人不管在任何時候，都一副不鹹不淡的表情，剛才他特意嚇唬了楚池硯好幾次，這人楞是沒有半點多餘的反應。
“阿硯，你都不害怕的嗎？”
“為什麽要害怕？假的就是假的，假的真不了。”
“噗哈哈哈哈……”段念時笑得胃疼，“你這人怎麽這麽呆啊。玩個游戲而已，你還當真了。”
段念時的朋友性子同他都很像，大大咧咧，開朗活潑，是人前人後都很討喜的類型。說話做事跟自己身邊那些尖耳猴腮的人完全不一樣。
“呆子，走吧，我再帶你進去看看。”段念時拉著他往鬼屋深處走。
一個扮男鬼的工作人員突然迎面朝兩人跑過來，段念時抓住楚池硯的手扭頭就往反方向跑。用他的話說，這是害怕的本能反應，抓緊楚池硯的手也算。
耳邊是同行朋友們此起彼伏的慘叫聲，鬼屋為了營造恐怖氛圍，播放的音樂陰森淒慘，還伴隨著一道道女鬼嘶啞的哭聲。兩人漫無目的的一通亂跑，身後的NPC沒追上來。
段念時喘著粗口，看向微微喘息的楚池硯。
“你是真不害怕啊？”他問楚池硯。
“不害怕。”
段念時還想說什麽，一個扮相可怖的NPC突然從暗處撲來。身後突然吹來一陣陰風，楚池硯看著段念時異常的神情，還有耳邊倏地傳來的熱氣。
“嘶……”
他就這樣站在原地，任憑女鬼在自己耳邊吐息。
段念時靜靜瞧著無動於衷的人。這人是真沒趣，都這樣了還沒半點反應。興許是嚇唬他不成功，NPC也更換了攻略對象。
段念時看著那張慘白恐怖的臉突然湊到自己跟前，身體立在原處，沒有後退，任憑對方在自己面前露出一副誇張的表情。
楚池硯一把抓住NPC的後領，“離他遠點。”聲音冷得像冰，任憑誰都能聽出他不高興。
工作人員：“……”
“阿硯，別為難工作人員。”
楚池硯這才松開NPC。
工作人員悻悻退開，段念時是真拿這木頭沒轍。
“阿硯，你這樣子比鬼還嚇人。我說，你都不會笑的嗎？”他很好奇，兩人也認識了這麽久，自己幾乎沒見楚池硯怎麽笑過。
“為什麽要笑？”男生反問他。
“因為人一開心就會笑啊，就像他們剛才那樣，忍不住的放聲笑出來。”
“我又不是他們。”楚池硯說：“而且他們剛才明明是被嚇出聲的。”
這人心理素質是真強，段念時說不過他，見楚池硯對這游戲也沒太大興趣，就說先送他回去。這個點也不早了，太晚回去周穎會擔心。
楚池硯問他：“那你呢？”
“等把你送回去，我再回家。”
段念時拉著他的手往外走，兩人從鬼屋出來，外面天已經黑了很多，雨也停了。段念時將他送到楚家後面的小巷子，轉身要走時卻被人拉住衣角。
楚池硯對上他的眼睛，溜到嘴邊的話，支支吾吾了很久，才問出口，“你明天……還來嗎？”
段念時撞進他那雙難得流露出情緒的眼睛，在男人滿眼期待的表情裏，回他，“明天要去給同學過生日。怎麽，你想讓我來呀？”他身體前傾，在離男生不到兩公分的距離停下，“我來了你也不高興，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討厭我。”
“我高興的。”楚池硯語氣明顯急了急，手指也攥得更緊，特意多解釋一句，“我沒有不高興。”
段玨望著嘴上這麽說，面上卻毫無情緒波動的人，越發生出逗他玩的心思，“可是我從來沒有見你笑過誒。你要是真喜歡跟我在一起的話，怎麽舍得對這麽可愛我的冷眼相待呢。”
“不笑不能說明就不高興，不是嗎？”
段念時不置可否，的確是這個理。
楚池硯看著他，“段念時，如果不能見面，你會不會忘了我？”他聲音很輕：“你有很多很多的朋友，就算沒有我，跟他們在一起，你也會很快樂。”
“怎麽會？”楚池硯會問出這個問題，讓段玨受寵若驚的同時不免失笑，“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跟你在一起我也很快樂。”
“為什麽？只要是很好的朋友，就不會忘記嗎？”
這種話若是對五歲的楚池硯說，他興許會信以為真。
“因為我喜歡你啊。”少年爽朗的笑聲融進細雨裏，他分明聽見段念時說，“喜歡就會想見，想和你在一起，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喜歡？
喜歡自己？
“喜歡”通常用來表達對人或事物存在好感。
人們總擅長用委婉含蓄的方式去表達愛，就像做父母的不善於用“愛”字去表達對孩子的濃烈感情。楚池硯從母親那裏學到了一個詞，叫“喜歡”。所以後來當他從另外一個嘴裏聽到這個詞時，難免將兩者之間混淆。
在他心裏，“喜歡”是淩駕於“愛”之上的存在。
段念時回去了，但他的聲音反覆在楚池硯的耳邊回響。他站在窗前，筆尖在畫紙上無意識地隨心游走。畫上的少年跨坐墻頭，在沖自己招手笑，他的笑容很耀眼，看得人挪不開眼。
“少爺，你該歇息了。”趙叔輕聲提醒。自打傍晚從外面回來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書房裏，這都畫了快三個小時了。
“趙叔，我以前會笑嗎？”楚池硯放下筆，聲音裏帶著罕見的迷茫，“他說他喜歡愛笑的人。可是我不會笑。你說他以後會不會，再也不來找我玩了。”
趙叔看著自家少爺緊繃的側臉，“我想段公子定然不會為了這種事就不理少爺，少爺也無需為了這種小事憂心。”
“這不是小事！”少年眼神憂郁地看著紙上笑著的男生，伸手忍不住撫上他的眉眼，輕聲喃喃道：“他有很多好朋友，就算真少了我一個，他的生活也不會有任何的變化。”
兩人認識四年了。
對段念時而言，他的存在興許只是可有可無。沒有誰是不能被取代的，消失一個楚池硯，很快就會有新的朋友取代他留在段念時身邊。
趙叔見他郁郁寡歡，情緒低落，猶豫了好一會，才跟他說：“老爺那邊今天來了人，說是讓少爺過兩天回去一起吃個飯。”
楚池硯眼神動了，面無表情，“那個女人和她兒子呢？”
“這次回去應該就是為了解決這件事，縱使是私生子，也是有權進入楚家的族譜的。無論如何，少爺您都是楚家的嫡長子。”
“嫡長子？”
這話說出去，簡直讓人笑掉大牙。這個嫡長子誰要當就送給誰吧，他不想要。
“我現在只想離開這裏，”楚池硯眼中閃著決然的光，“如果我不是楚池硯就好了，就像他身邊的那些朋友一樣，可以正大光明的站在他身邊。”
趙叔頓時便明白了他話裏的意思，說什麽也不能由著他亂來，“要是讓老爺發現你偷偷溜出去，他肯定會罰你的。”
楚池硯平直的唇角泛著絲絲滲骨寒意，“那我也認了。”
趙叔聽到這話有點詫異。
或者說是對楚池硯的反應和行為感到吃驚。
以前的少爺最聽話了，每次回老宅，楚婺源對他的各方面表現可以說是相當滿意，喜愛有加。可現在的楚池硯，叛逆、大膽，跟以往那個乖巧溫順、凡事皆遵循父親意志的人截然不同。明明是相同的一個人，他卻在楚池硯身上看見兩個完全不同的靈魂。
夜雨久久未停，空氣裏時不時吹來一陣冷風。當段念時打開門，看到站在門外渾身濕透的楚池硯時，驚得完全說不出話。
“阿硯，下這麽大的雨，你怎麽過來了？”
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少年眼神卻亮得灼人，“跟家裏吵架，自己跑出來的。”
段念時連忙將他拉進屋，“媽，我同學來了，我約他今晚來我家玩的。”
周穎見到楚池硯時微微一怔。
“鞋都打濕了，趕緊拿雙幹凈的鞋子給你同學換上，小心著涼。”
“謝謝阿姨。”楚池硯朝她禮貌地鞠了一躬。
段念時身邊玩得好的朋友，周穎都見過，但她最喜歡的還屬這孩子。有禮貌、有教養，舉止優雅有，生得漂亮，皮膚幹凈光滑，一看就是有錢人家富養出來的孩子。
她們家段念時能交到這種朋友，足以見得自己兒子有多優秀。
“快去換身幹衣服。”她柔聲囑咐，又瞪了段念時眼，“好好照顧你的朋友。”
“放心吧，我知道。他今晚就跟我睡了，我那床大，咱倆睡得下。”段念時拉著他往自己房間走。
他的臥室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條。陽臺上那盆蘭草在雨夜裏舒展著翠綠的葉片，窗外的雨下個沒完沒了。
“你先洗個熱水澡，吹風機也在浴室，”段念時翻出一套幹凈的睡衣，轉手遞給他，“我給你熱杯牛奶。”
“不用了，”楚池硯說：“我不喜歡喝牛奶。”
“椰奶呢？”正好家裏有椰奶。
楚池硯其實也不喜歡椰奶，只是瞧著段念時的表情，好像只有自己喝下其中一種，對方才能稍微安心些的樣子。
他盯著段念時期待的小眼神看了好久，才慢慢點頭“嗯”了一聲。
等楚池硯吹幹頭發回到臥室，段念時正盤腿坐床上打游戲。
他走過去在床邊坐下，看著玩游戲很專註的人。
段念時忙裏偷閑，斜睨他兩眼，“洗完吶，椰奶在桌上，你先喝吧。”
楚池硯扭頭看向一旁裝了椰奶的杯子，段念時正好結束手裏游戲，丟開手機看向端著杯子猶猶豫豫的人。
“不敢喝，怕在裏面給你放東西啊？”他開口打趣。
“不是。”他害怕段念時誤會，照楚池硯以前的性子，根本不屑於解釋。
“那就趕緊喝吧，你一個大男生，我還能趁你不備把你怎麽樣不成。”他說著身體徑直往後倒下去，雙手枕著頭，目光卻看向楚池硯。
楚池硯將杯子送到嘴邊，小口小口地喝著。
暖意從胃裏蔓延開，他掃過段念時側臉，忽然很輕很輕地彎了下嘴角。
段念時瞧著這一幕，沒忍住“噗”的一聲笑出來。
喝個椰奶都這麽斯文，這要換做自己，頂多兩口就完事。
楚池硯喝完椰奶，放下杯子。
“躺下吧。”段念時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置，瞧他動作拘謹，“咱們都認識這麽久了，你怎麽還跟我這麽生疏。”
“沒有。”楚池硯乖乖躺下去，整個人直挺挺的，雙手怎麽放都不舒坦，幹脆就放在自己腹間。
明明是男孩子的床，段念時的床又暖又香，有股他此刻身上沐浴露的味道。他們用了同一個味道的沐浴露，他還用了屬於段念時的洗發水，誰在只屬於段念時一個人的小床上。
只是想到其中一種，就足以讓人興奮發瘋。
“你為什麽要偷偷跑出來啊？”段念時翻了個身，方便側躺著望他。
楚池硯靜默了片刻，修長的手指自顧自地撚著被角玩弄，聲音低得仿佛自言自語：“跟家裏鬧了些不愉快，自己跑出來的。”
“你也會跟家裏鬧矛盾？”段念時挑眉，語氣訝異，“我還以為像你這樣的少爺，都是被家裏人千依百順地捧著疼的。”他頓了頓，又說：“不過吵架就往外跑總歸不好。”
這個道理楚池硯當然懂，跑出來又如何，終歸還是要回去的。
房間裏安靜了一陣子，段念時也沒說話，楚池硯翻身側躺，與旁邊的人面面相對。
“段念時，你睡著了嗎？”
“還沒。怎麽了？”
“我睡不著。”
“想什麽想到失眠了？”段念時撐起腦袋，看向他時的眼裏跳動著促狹的光，“這還沒到春天呢。想誰呢？我認識嗎？該不會是女人吧？”
總是這樣老不正經，明明這麽輕佻，說話這麽膚淺，可他就是不討厭段念時。
楚池硯避開他探究的視線，“沒想誰。”
他否認得很快，完全沒有的事，犯不著考慮太久。
“那你鬧什麽？”段念時湊近些，氣息幾乎拂過他耳尖，“說真的，你家那麽大，哪兒不能待，你幹嘛偏要擠到我這兒來？”
“家裏待太久，有些透不過氣。”他的回答依舊簡潔，卻比剛才多了幾分真實的澀意。
“我這地方更小，你不覺得悶啊？”
“不會。”楚池硯輕聲說。
段念時笑起來，換了個更放松的姿勢：“誒，說真的，你們這樣的人，是不是想要什麽都能得到？”
“你想要什麽？”楚池硯將問題拋回給他。
“那我想要的可就多了，”段念時眼睛彎起，“比如先來幾個膚白貌美的知心大姐姐，然後還有花不完的鈔票，再去馬爾代夫旅個游啥的，卡裏再來個一千萬……。”
“睡吧，夢裏什麽都有。”楚池硯翻身閉眼，黑暗溫柔地籠罩下來。
“別這麽小氣嘛，”段念時挪動身體，往他那邊蹭了蹭，“你就沒有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嗎？”
“想要的，未必都能得到。”楚池硯的聲音從枕畔傳來，帶著一點悶意，“你說那些東西太膚淺了。”
“不過這就是我想要的啊，我就是個膚淺的人。”段念時輕聲笑道，“要不你給我？”
靜默在空氣中蔓延了片刻，楚池硯盯著眼前昏暗的天花板，忽然開口，聲音低啞地問他：“段念時，你喜歡女孩子嗎？”
“啊？”這突兀的問題讓段念時一楞。
他認真思索了一會兒，隱匿在黑暗裏的雙眼盯著窗外漏進來的一絲光亮，回他：“應該喜歡吧。”
“只能是女孩子麽？”楚池硯的聲音更低了。
“什麽意思？”段念時感覺他這問題問得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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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這些年，無論再苦再累，即便真到了命懸一線的時候，他都沒有掉過一滴眼淚。可這一次，段玨哭了。
楚池硯上一次見他哭，還是七年前。
八月的天氣梅雨纏綿，室外下著毛毛細雨。
段玨上次離開前說好要帶他出去吃烤紅薯的。
段玨就是個騙子，放他鴿子，過去了這麽久，還沒一點消息。
趙叔已經習慣了他每天坐在廊下，盯著不遠處的墻發呆。墻高也才一米七，對楚池硯而言，並不算太高，卻完全將院內院外隔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今天也沒來嗎？”楚池硯望著檐角快要連成線的雨珠，聲音輕得像在問自己。
“這兩天都在下雨，出門確實不太方便。況且段公子應該剛結束高考，總要給他一點調整的時間。”
“也是，”是自己心急了。楚池硯垂眸，掃過一片浮在杯裏的茶葉，“這雨還要下多久？”
“氣象預報說，怕是還要下半個月。”
聽到半個月的時候，他明顯皺了下眉。還有這麽久嗎？距離兩人上次見面，已經過去整整半個月。
雨再這樣下下去，段念時怕是連自己都要忘了。
人總是這樣，怕別人惦記，又怕被人忘記。
他情緒有些低落，趙叔看在眼裏也很心疼。
“嘿，阿硯，我來啦！”
一道清亮的聲音破開雨簾，楚池硯猛地擡頭。
段念時剛翻上墻，跨坐在墻頭上朝他招手。
“段念時！”楚池硯倏地起身，身後的椅子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少爺，傘……”趙叔的話還未說完，楚池硯已經邁步跑進雨裏。
段念時利落地從墻頭躍下，草地上濺起一片細碎的水花。他三步並作兩步跑到楚池硯面前，從懷裏掏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猜我給你帶了什麽？我親手烤的紅薯！”
楚池硯沒伸手去接，目光落在段念時沾滿泥濘的鞋上。是雙嶄新的運動鞋，邊緣已經糊滿了黃色的泥土。
“你怎麽現在才來？”楚池硯這話聽起來有點埋怨的味道。
“大少爺，你知不知道雨天墻滑不好爬，我來見你可是冒著屁股疼的風險誒。”走正門讓人看見難免說閑話，楚家這墻高，晴天還好，雨天真沒那麽好爬。
這話沒毛病，這堵破墻修太高，讓他都看不清段玨過來的路。
楚池硯望著他的臉，太久不見，想說的狠話半個字都舍不得對面前的人說。
“外面下雨冷，段公子快進屋暖暖吧。”趙叔給楚池硯撐著傘，擔心兩人淋雨著涼。
段玨低頭看著自己滿是泥汙的鞋，跑過來的路上踩了不少水坑，害他半截褲腿都是濕的，“我鞋臟，就不進去了。等會還得去港口收費站給我爸送紅薯，我媽特意交代的，不然等會回去她肯定會罵我。”
見段念時著急離開，楚池硯不假思索道:“我陪你一起去。”
趙叔欲言又止，段念時笑著解圍：“打傘多不方便，換雨衣吧？擋雨還遮臉，免得把你這臉給吹壞了。”
“屋裏有備著雨衣，我這就取。”趙叔轉身去取雨衣。
楚池硯舉著傘，刻意往段念時那頭偏過去，問他，“這次考得怎麽樣？”
“感覺還不錯，要是發揮失常估計就只能考個清華北大了，哈哈。”他說完自己先笑了。
楚池硯從沒見過像他這種厚臉皮的，不過這個人是段念時的話，他一點也討厭不起來。說話直白有度，讓人對他好感飆升。
趙叔取了套幹凈雨衣，楚池硯換上雨衣跟他一塊從後門離開。港口的風今天吹得格外猛烈，卷著鹹腥的海水氣息撲面而來，凍得段玨一個哆嗦。
段如江正在指揮甲板上的工人們裝貨，再過幾分鐘這批海貨就要發出去了，這一去一回得花大半個月。
“爸。”段念時隔大老遠的就沖男人喊。
見到自己兒子大老遠跑來，段如江連忙丟下手裏的活，朝兩人這邊過來，又是心疼又是責怪：“你這孩子，這麽大的雨跑過來做什麽？”
“老媽讓我送的，怕您路上餓著。”段念時喘著氣將一袋紅薯遞過去。
“你媽也真是的，這麽大的雨天還讓你往外跑。高考結束就好好玩，臭小子，等我回來帶你去五星級餐廳吃頓大閘蟹。”段如江接過滿滿一袋紅薯，打量了一眼旁邊始終安靜站在一旁的少年，目光在他精致的眉眼間停留片刻，最終只溫和道：“楚小公子，咱們念時就拜托你多照顧了。”
“我會的。”楚池硯鏗鏘有力地回他。
段如江轉身登船時又朝段念時叮囑，“臭小子，回去好好照顧你媽！”
“老爸，我們等你回來。”段玨用力朝他揮手。
“走啦，你們也早點回去吧。”
“好——”段念時追上去兩步，在船離港後還在用力朝船的方向揮手。
海風裹挾著冷雨，楚池硯輕輕打了個寒顫。段玨轉身看向他，“好啦，趁現在還早，我帶你去個地方。”
“下雨天能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啦。”段念時忽然握住他的手，笑得神秘，手心傳來的溫度一時驅散了身體的寒意。
楚池硯任憑他握住自己的手，事實證明，下雨天穿雨衣的確比拿傘方便很多。
段念時已經跟朋友約好了去鬼屋徹底放松尖叫一次，今天要是誰不把嗓子叫啞，就不準放人回家。
楚池硯從來沒見過這種建築，入口狹窄，裏面昏暗，幾乎看不見光。跟舊石器時代晚期山頂洞人住的環境有一拼，比他家狗住的屋還破爛。
“這是哪？”
“沒來過吧，我就知道。”段念時跟他說：“這是鬼屋，裏面可好玩了。”說著，他朝早已等在入口處的幾個少年招手。
另外幾人也才剛到，兩人一組，段念時自然是跟楚池硯組隊。鬼屋內光線昏沈，詭異的音樂在狹窄的通道裏回蕩。楚池硯亦步亦趨地跟在段念時身後。
段念時對裏面的路況似乎很熟悉，楚池硯問他：“這地方你經常來？”
“也不是經常吧，只是今天約了同學，好不容易考完試，來這裏刺激刺激，就當是放松啦。”
楚池硯從來沒見過這種放松方式。
段念時說的放松是指刺激，嚎兩嗓子，進去看別人鬼哭狼嚎的抱頭亂竄可有意思了。他是不怕，但這人心眼多，就愛故意嚇唬楚池硯。
“裏面還有鬼，白色長裙，長發覆面，長舌吐出來，雙眼流著血的女鬼，那模樣看上去可老慘了。”
楚池硯從來沒玩過這個，他不信世上有鬼神一說，但也扛不住段念時總從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來。一張臉就這樣毫無征兆的貼他面前。
“楚——池——硯——”
楚池硯不知道是嚇楞住的，還是對他的行為很無語，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睜著一雙大眼睛望著男生。
“哈哈哈……瞧瞧你都被嚇成啥樣了。”段念時還笑得出來。
“段念時！”
他剛叫完段念時的名字，同行一個男生從鬼屋拐角跑出來，看見兩人這邊，就跟看見救星似的直接沖段念時狂奔而來。
“老段，太TM刺激了，老子都要被那女鬼給嚇出心臟病了。要不我們還是先出去吧。”
楚池硯看著掛在段念時身上的人，段念時竟然抱住他，還笑著安撫人家別害怕，“你要是心臟不好，就先出去等著。我和阿硯還沒玩夠呢。”
楚池硯眼神冰冷地瞧著段念時，“玩這游戲還需要抱一起？”
“這是人的本能，”段念時玩得是挺開心，也沒註意他的表情：“面對自己害怕的東西，人都會露出與他本身不相符的行為，這是很正常的現象。”
“害怕就要抱在一起？”他說這話的語氣完全就是在反問一個與段念時相悖的事實。
男生也緩過勁來，察覺氣氛有點微妙，退出段念時懷裏，“那我先出去了，你們慢慢玩，玩夠再出來啊。”
“行，你先出去吧。”段念時拍了拍他的肩，男生頭也不回地往外沖。
段念時這才看向態度奇怪的楚池硯。這人不管在任何時候，都一副不鹹不淡的表情，剛才他特意嚇唬了楚池硯好幾次，這人楞是沒有半點多餘的反應。
“阿硯，你都不害怕的嗎？”
“為什麽要害怕？假的就是假的，假的真不了。”
“噗哈哈哈哈……”段念時笑得胃疼，“你這人怎麽這麽呆啊。玩個游戲而已，你還當真了。”
段念時的朋友性子同他都很像，大大咧咧，開朗活潑，是人前人後都很討喜的類型。說話做事跟自己身邊那些尖耳猴腮的人完全不一樣。
“呆子，走吧，我再帶你進去看看。”段念時拉著他往鬼屋深處走。
一個扮男鬼的工作人員突然迎面朝兩人跑過來，段念時抓住楚池硯的手扭頭就往反方向跑。用他的話說，這是害怕的本能反應，抓緊楚池硯的手也算。
耳邊是同行朋友們此起彼伏的慘叫聲，鬼屋為了營造恐怖氛圍，播放的音樂陰森淒慘，還伴隨著一道道女鬼嘶啞的哭聲。兩人漫無目的的一通亂跑，身後的NPC沒追上來。
段念時喘著粗口，看向微微喘息的楚池硯。
“你是真不害怕啊？”他問楚池硯。
“不害怕。”
段念時還想說什麽，一個扮相可怖的NPC突然從暗處撲來。身後突然吹來一陣陰風，楚池硯看著段念時異常的神情，還有耳邊倏地傳來的熱氣。
“嘶……”
他就這樣站在原地，任憑女鬼在自己耳邊吐息。
段念時靜靜瞧著無動於衷的人。這人是真沒趣，都這樣了還沒半點反應。興許是嚇唬他不成功，NPC也更換了攻略對象。
段念時看著那張慘白恐怖的臉突然湊到自己跟前，身體立在原處，沒有後退，任憑對方在自己面前露出一副誇張的表情。
楚池硯一把抓住NPC的後領，“離他遠點。”聲音冷得像冰，任憑誰都能聽出他不高興。
工作人員：“……”
“阿硯，別為難工作人員。”
楚池硯這才松開NPC。
工作人員悻悻退開，段念時是真拿這木頭沒轍。
“阿硯，你這樣子比鬼還嚇人。我說，你都不會笑的嗎？”他很好奇，兩人也認識了這麽久，自己幾乎沒見楚池硯怎麽笑過。
“為什麽要笑？”男生反問他。
“因為人一開心就會笑啊，就像他們剛才那樣，忍不住的放聲笑出來。”
“我又不是他們。”楚池硯說：“而且他們剛才明明是被嚇出聲的。”
這人心理素質是真強，段念時說不過他，見楚池硯對這游戲也沒太大興趣，就說先送他回去。這個點也不早了，太晚回去周穎會擔心。
楚池硯問他：“那你呢？”
“等把你送回去，我再回家。”
段念時拉著他的手往外走，兩人從鬼屋出來，外面天已經黑了很多，雨也停了。段念時將他送到楚家後面的小巷子，轉身要走時卻被人拉住衣角。
楚池硯對上他的眼睛，溜到嘴邊的話，支支吾吾了很久，才問出口，“你明天……還來嗎？”
段念時撞進他那雙難得流露出情緒的眼睛，在男人滿眼期待的表情裏，回他，“明天要去給同學過生日。怎麽，你想讓我來呀？”他身體前傾，在離男生不到兩公分的距離停下，“我來了你也不高興，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討厭我。”
“我高興的。”楚池硯語氣明顯急了急，手指也攥得更緊，特意多解釋一句，“我沒有不高興。”
段玨望著嘴上這麽說，面上卻毫無情緒波動的人，越發生出逗他玩的心思，“可是我從來沒有見你笑過誒。你要是真喜歡跟我在一起的話，怎麽舍得對這麽可愛我的冷眼相待呢。”
“不笑不能說明就不高興，不是嗎？”
段念時不置可否，的確是這個理。
楚池硯看著他，“段念時，如果不能見面，你會不會忘了我？”他聲音很輕：“你有很多很多的朋友，就算沒有我，跟他們在一起，你也會很快樂。”
“怎麽會？”楚池硯會問出這個問題，讓段玨受寵若驚的同時不免失笑，“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跟你在一起我也很快樂。”
“為什麽？只要是很好的朋友，就不會忘記嗎？”
這種話若是對五歲的楚池硯說，他興許會信以為真。
“因為我喜歡你啊。”少年爽朗的笑聲融進細雨裏，他分明聽見段念時說，“喜歡就會想見，想和你在一起，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喜歡？
喜歡自己？
“喜歡”通常用來表達對人或事物存在好感。
人們總擅長用委婉含蓄的方式去表達愛，就像做父母的不善於用“愛”字去表達對孩子的濃烈感情。楚池硯從母親那裏學到了一個詞，叫“喜歡”。所以後來當他從另外一個嘴裏聽到這個詞時，難免將兩者之間混淆。
在他心裏，“喜歡”是淩駕於“愛”之上的存在。
段念時回去了，但他的聲音反覆在楚池硯的耳邊回響。他站在窗前，筆尖在畫紙上無意識地隨心游走。畫上的少年跨坐墻頭，在沖自己招手笑，他的笑容很耀眼，看得人挪不開眼。
“少爺，你該歇息了。”趙叔輕聲提醒。自打傍晚從外面回來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書房裏，這都畫了快三個小時了。
“趙叔，我以前會笑嗎？”楚池硯放下筆，聲音裏帶著罕見的迷茫，“他說他喜歡愛笑的人。可是我不會笑。你說他以後會不會，再也不來找我玩了。”
趙叔看著自家少爺緊繃的側臉，“我想段公子定然不會為了這種事就不理少爺，少爺也無需為了這種小事憂心。”
“這不是小事！”少年眼神憂郁地看著紙上笑著的男生，伸手忍不住撫上他的眉眼，輕聲喃喃道：“他有很多好朋友，就算真少了我一個，他的生活也不會有任何的變化。”
兩人認識四年了。
對段念時而言，他的存在興許只是可有可無。沒有誰是不能被取代的，消失一個楚池硯，很快就會有新的朋友取代他留在段念時身邊。
趙叔見他郁郁寡歡，情緒低落，猶豫了好一會，才跟他說：“老爺那邊今天來了人，說是讓少爺過兩天回去一起吃個飯。”
楚池硯眼神動了，面無表情，“那個女人和她兒子呢？”
“這次回去應該就是為了解決這件事，縱使是私生子，也是有權進入楚家的族譜的。無論如何，少爺您都是楚家的嫡長子。”
“嫡長子？”
這話說出去，簡直讓人笑掉大牙。這個嫡長子誰要當就送給誰吧，他不想要。
“我現在只想離開這裏，”楚池硯眼中閃著決然的光，“如果我不是楚池硯就好了，就像他身邊的那些朋友一樣，可以正大光明的站在他身邊。”
趙叔頓時便明白了他話裏的意思，說什麽也不能由著他亂來，“要是讓老爺發現你偷偷溜出去，他肯定會罰你的。”
楚池硯平直的唇角泛著絲絲滲骨寒意，“那我也認了。”
趙叔聽到這話有點詫異。
或者說是對楚池硯的反應和行為感到吃驚。
以前的少爺最聽話了，每次回老宅，楚婺源對他的各方面表現可以說是相當滿意，喜愛有加。可現在的楚池硯，叛逆、大膽，跟以往那個乖巧溫順、凡事皆遵循父親意志的人截然不同。明明是相同的一個人，他卻在楚池硯身上看見兩個完全不同的靈魂。
夜雨久久未停，空氣裏時不時吹來一陣冷風。當段念時打開門，看到站在門外渾身濕透的楚池硯時，驚得完全說不出話。
“阿硯，下這麽大的雨，你怎麽過來了？”
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少年眼神卻亮得灼人，“跟家裏吵架，自己跑出來的。”
段念時連忙將他拉進屋，“媽，我同學來了，我約他今晚來我家玩的。”
周穎見到楚池硯時微微一怔。
“鞋都打濕了，趕緊拿雙幹凈的鞋子給你同學換上，小心著涼。”
“謝謝阿姨。”楚池硯朝她禮貌地鞠了一躬。
段念時身邊玩得好的朋友，周穎都見過，但她最喜歡的還屬這孩子。有禮貌、有教養，舉止優雅有，生得漂亮，皮膚幹凈光滑，一看就是有錢人家富養出來的孩子。
她們家段念時能交到這種朋友，足以見得自己兒子有多優秀。
“快去換身幹衣服。”她柔聲囑咐，又瞪了段念時眼，“好好照顧你的朋友。”
“放心吧，我知道。他今晚就跟我睡了，我那床大，咱倆睡得下。”段念時拉著他往自己房間走。
他的臥室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條。陽臺上那盆蘭草在雨夜裏舒展著翠綠的葉片，窗外的雨下個沒完沒了。
“你先洗個熱水澡，吹風機也在浴室，”段念時翻出一套幹凈的睡衣，轉手遞給他，“我給你熱杯牛奶。”
“不用了，”楚池硯說：“我不喜歡喝牛奶。”
“椰奶呢？”正好家裏有椰奶。
楚池硯其實也不喜歡椰奶，只是瞧著段念時的表情，好像只有自己喝下其中一種，對方才能稍微安心些的樣子。
他盯著段念時期待的小眼神看了好久，才慢慢點頭“嗯”了一聲。
等楚池硯吹幹頭發回到臥室，段念時正盤腿坐床上打游戲。
他走過去在床邊坐下，看著玩游戲很專註的人。
段念時忙裏偷閑，斜睨他兩眼，“洗完吶，椰奶在桌上，你先喝吧。”
楚池硯扭頭看向一旁裝了椰奶的杯子，段念時正好結束手裏游戲，丟開手機看向端著杯子猶猶豫豫的人。
“不敢喝，怕在裏面給你放東西啊？”他開口打趣。
“不是。”他害怕段念時誤會，照楚池硯以前的性子，根本不屑於解釋。
“那就趕緊喝吧，你一個大男生，我還能趁你不備把你怎麽樣不成。”他說著身體徑直往後倒下去，雙手枕著頭，目光卻看向楚池硯。
楚池硯將杯子送到嘴邊，小口小口地喝著。
暖意從胃裏蔓延開，他掃過段念時側臉，忽然很輕很輕地彎了下嘴角。
段念時瞧著這一幕，沒忍住“噗”的一聲笑出來。
喝個椰奶都這麽斯文，這要換做自己，頂多兩口就完事。
楚池硯喝完椰奶，放下杯子。
“躺下吧。”段念時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置，瞧他動作拘謹，“咱們都認識這麽久了，你怎麽還跟我這麽生疏。”
“沒有。”楚池硯乖乖躺下去，整個人直挺挺的，雙手怎麽放都不舒坦，幹脆就放在自己腹間。
明明是男孩子的床，段念時的床又暖又香，有股他此刻身上沐浴露的味道。他們用了同一個味道的沐浴露，他還用了屬於段念時的洗發水，誰在只屬於段念時一個人的小床上。
只是想到其中一種，就足以讓人興奮發瘋。
“你為什麽要偷偷跑出來啊？”段念時翻了個身，方便側躺著望他。
楚池硯靜默了片刻，修長的手指自顧自地撚著被角玩弄，聲音低得仿佛自言自語：“跟家裏鬧了些不愉快，自己跑出來的。”
“你也會跟家裏鬧矛盾？”段念時挑眉，語氣訝異，“我還以為像你這樣的少爺，都是被家裏人千依百順地捧著疼的。”他頓了頓，又說：“不過吵架就往外跑總歸不好。”
這個道理楚池硯當然懂，跑出來又如何，終歸還是要回去的。
房間裏安靜了一陣子，段念時也沒說話，楚池硯翻身側躺，與旁邊的人面面相對。
“段念時，你睡著了嗎？”
“還沒。怎麽了？”
“我睡不著。”
“想什麽想到失眠了？”段念時撐起腦袋，看向他時的眼裏跳動著促狹的光，“這還沒到春天呢。想誰呢？我認識嗎？該不會是女人吧？”
總是這樣老不正經，明明這麽輕佻，說話這麽膚淺，可他就是不討厭段念時。
楚池硯避開他探究的視線，“沒想誰。”
他否認得很快，完全沒有的事，犯不著考慮太久。
“那你鬧什麽？”段念時湊近些，氣息幾乎拂過他耳尖，“說真的，你家那麽大，哪兒不能待，你幹嘛偏要擠到我這兒來？”
“家裏待太久，有些透不過氣。”他的回答依舊簡潔，卻比剛才多了幾分真實的澀意。
“我這地方更小，你不覺得悶啊？”
“不會。”楚池硯輕聲說。
段念時笑起來，換了個更放松的姿勢：“誒，說真的，你們這樣的人，是不是想要什麽都能得到？”
“你想要什麽？”楚池硯將問題拋回給他。
“那我想要的可就多了，”段念時眼睛彎起，“比如先來幾個膚白貌美的知心大姐姐，然後還有花不完的鈔票，再去馬爾代夫旅個游啥的，卡裏再來個一千萬……。”
“睡吧，夢裏什麽都有。”楚池硯翻身閉眼，黑暗溫柔地籠罩下來。
“別這麽小氣嘛，”段念時挪動身體，往他那邊蹭了蹭，“你就沒有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嗎？”
“想要的，未必都能得到。”楚池硯的聲音從枕畔傳來，帶著一點悶意，“你說那些東西太膚淺了。”
“不過這就是我想要的啊，我就是個膚淺的人。”段念時輕聲笑道，“要不你給我？”
靜默在空氣中蔓延了片刻，楚池硯盯著眼前昏暗的天花板，忽然開口，聲音低啞地問他：“段念時，你喜歡女孩子嗎？”
“啊？”這突兀的問題讓段念時一楞。
他認真思索了一會兒，隱匿在黑暗裏的雙眼盯著窗外漏進來的一絲光亮，回他：“應該喜歡吧。”
“只能是女孩子麽？”楚池硯的聲音更低了。
“什麽意思？”段念時感覺他這問題問得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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