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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深海恐懼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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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深海恐懼癥

【許雁山:怎麽一天到晚都在睡?他是豬嗎?】

【段玨:每個人體質不一樣嘛,更何況多睡覺能補足氣血,做事才有精神。】

他附贈一個老實人喝茶的黃色表情包。

【許雁山:他精神再足,心思也不在正事上。你什麽時候能來公司一趟?】

【段玨:晚點我會回趟公司,有話當面說。】

許雁山那邊就回來個“行”,然後徹底沒了回應。

段玨放下手機,輕手輕腳地從床上坐起來。身邊的人沒醒,他掀開薄毯,下床穿鞋,走出房間。

趙叔見他從樓上下來,放下手中茶具,恭敬道:“段先生,您醒了。”

“嗯。”段玨微微頷首,目光下意識望向樓上,“先別去叫他,讓他再睡會兒。”

“好。”趙叔應聲。

段玨的視線投向窗外那片被雨水浸潤的新翻泥土,在陽光下顏色顯得更深了些。

“他說要種花,我還以為他會請人幫忙。”

楚池硯並不擅長這些,也鮮少有這種閑情逸致。

“我原本也是這麽想的,”趙叔站在一旁,臉上帶著慈祥又無奈的笑意,“可少爺說這點小事他要自己來,不讓旁人插手。連我想搭把手都不行。”

從小連廚房都不進的人,拿著鋤頭倒做得有模有樣,渾身汙泥。

趙叔心裏又是感慨,又是心疼。

段玨沈默片刻,輕聲問:“我離開這兩天,他是不是沒休息好?”

“這個……”趙叔面露難色。

“趙叔,”段玨回頭,“您在他身邊這麽久,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您應該比我清楚。我很擔心他的身體。他的事,您是知道的,對不對?”

趙叔嘴唇翕動了幾下,眉頭緊鎖,臉上寫滿掙紮。最終重重嘆了口氣,肩膀垮下來,聲音裏帶著無奈與心疼:“少爺特意吩咐過,不讓我告訴您。”

“可我現在已經知道了。”段玨眼神焦灼,“您若是不說,我就親自去問他。”

“段先生!”趙叔叫住他,像下定了決心,語氣沈重道,“醫生說,少爺這情況……是深海恐懼癥。”他頓了頓,“少爺這毛病,也有些年頭了。只是最近似乎發作得頻繁了些,特別是您不在的時候。每次控制不住,他就瘋狂吃藥。”

段玨握著拳頭的手猛地收緊。

深海恐懼癥?他從沒聽楚池硯提起過。

一想到楚池硯在無數個他不知曉的深夜與之抗爭。段玨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攥緊,傳來一陣強烈的懊悔,懊惱為什麽自己沒有早點發現男人的異常。

“自從夫人離開後,少爺就安靜了許多,也不愛出門了。我起初察覺不對勁,是發現他夜裏總做夢驚醒,喘不上氣,就是那會還患上了嚴重的焦慮癥,精神狀態也越來越差。後來醫生說,這是深海恐懼癥,一種不常見的精神心理障礙。楚家祖輩並沒有類似的遺傳病史。”

“醫生說他這種情況不排除是在童年經歷過與深海相關的創傷事件,從而對深海產生了心理恐懼。可這些事,少爺從來不多提,我真正了解的,也確實有限。”

段玨也能理解,趙叔說的這些對他來說非常重要,“我知道他吃藥的事,您先別告訴他。”他自有打算。

趙叔嘆了口氣,見他真心在意楚池硯,又低聲說:“還有一件事,段先生或許可以親自問問少爺。”

段玨聽完,微微一楞,隨即點了點頭。

楚池硯白日裏極少睡得這麽沈。他從睡夢中醒來,指尖下意識探向身側,觸到的只有冰涼的絲綢床單。

男人慢慢坐起身,眼神空茫地在床上靜坐片刻,才趿著拖鞋走出臥室。

趙叔靜立在光影交界處,見他出來,微微躬身。

“段玨人呢?”

“段先生在廚房準備午餐。”趙叔回答。

楚池硯腳步微頓,扭頭看向廚房方向,轉身朝廚房走去。

開放式的廚房裏,段玨正拿著鍋勺翻動平底鍋。聽見腳步聲,他回頭望來,眉眼漾開溫柔的笑:“醒啦?正給你做午餐呢。”見楚池硯神色黯淡,他笑著隨口問:“怎麽了這是?還沒睡夠啊?”

“我以為你走了。”楚池硯聲音悶悶的,聽起來有些埋怨的味道。

“怎麽會?我說過今天會留下來陪你的。”

“誰知道你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楚池硯緩步上前,從背後環住段玨的腰,將臉貼在他溫熱的脊背上,“畢竟你這個人,最會騙人了。”

段玨低笑出聲來,胸腔傳來輕微愉悅的震動:“你這怨氣都快沖破天花板了,”他側過臉蹭了蹭楚池硯的發梢,“給你做了雞翅蝦滑、回鍋肉,還有你最愛吃的酸辣豆米。待會兒好好嘗嘗。”

“好。”楚池硯收緊手臂,聲音埋在他後頸,“今晚回臥室睡吧。”

他再也不要分開睡了。

段玨動作一頓,手裏的鍋勺仍輕輕翻動,“好。”

“段玨,”楚池硯的聲音更輕了,“你心裏有我嗎?”

“那得看你今晚的表現了。”段玨關掉火,轉身盯著他,故意逗男人,“你要是能讓我滿意,你的地位就能穩居前三。”

“前三?”楚池硯擡起頭,眼神不善地盯著他,“除了我,還有誰?”

段玨細細數給他聽:“一個男朋友,一個老公,還有一個是……楚池硯。”

“無聊。”這種冷笑話一點都不好笑,楚池硯將臉重新埋回去,“我警告你,從今往後,你的心肝脾胃腎裏,都只能有我一個人。”

“阿硯可真貪心。”

“姑且就算我貪心,總之,不準你跟別人眉來眼去。”他嘴角牽起一絲不太明晰的笑。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某種難以言說的緊繃在光線中悄然彌漫。

段玨深邃的眼眸第一次如此嚴肅地凝視著他:“阿硯,趙叔說,我離開之後,你有半年時間一直待在醫院。”

楚池硯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眼底掠過一絲慌亂。他沈默良久,聲音微微冷了下來:“他那張臭嘴,什麽事都往外說。等會兒我就辭了他。”

“趙叔也是為你好。他擔心你,也希望我能多了解你過去的事。我反倒要感謝他,不然這種事,還不知道你要瞞我多久。”段玨註視著他,“這幾天你為什麽堅持要分房睡?”

楚池硯和他一對眼,就知道是段玨想錯了。

男人說話時的臉色微微一緊:“你每次都脫光了躺在我旁邊,是個正常男人都睡不著好吧。”

這個回答過於理直氣壯,竟讓段玨一時無法反駁。

“就因為這個?”段玨半信半疑。

楚池硯垂下眼簾,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那雙深邃的眼裏翻湧著痛苦與掙紮,覆雜得如同深不見底的漩渦,一不小心就會把人給吸進去。

段玨對他會同自己吐露真心這一點,並不報太大希望。畢竟楚池硯選擇瞞著自己,就說明打一開始,他就不打算說。

果然,男人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沈得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都已經過去了,說出來又有什麽意義。”

自從段玨回到身邊後,他就在心底暗暗發誓,要將那段不堪的過往徹底下忘卻,就當作一切從未發生過。可是他真的能忘掉嗎?世界這麽大,而人的痛苦與之相比,顯得這麽微不足道。

“阿硯,我真的很擔心你。”段玨眉頭緊蹙,語氣裏雜糅著心疼和擔心。

趙叔一直希望他能將這件事對段玨袒露心聲,總憋在心裏,折磨的始終是自己。

“阿硯……”

“……段玨。”楚池硯聲音中帶著壓抑已久的痛苦與忍耐,他在不停的忍受著一波又一波的痛苦洶湧地向自己襲來。男人緩緩垂下眼,臉上浮現近乎哀求的神色,低語道:“別問了。”

“真的不能告訴我嗎?”段玨仍不死心。

“不想說。”

不是不能,而是不想。潛臺詞是,心情好了或許會說。

段玨不甘地看著他,“楚池硯,你要是這樣,那我以後有什麽事也瞞著你。什麽都不說,就讓你猜,就像我現在這樣,為你的事擔心受怕,你覺得如何?”

“不要。”楚池硯幾乎是脫口而出。

段玨雙手輕輕捧起他的臉,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讓他與自己對視,“看著我的眼睛,別怕,告訴我,好嗎?”

楚池硯望著自己倒映在對方瞳孔裏的臉。他看見一個被痛苦吞噬的可憐靈魂,五官因痛苦而扭曲得近乎猙獰,眼底藏匿著驚恐和掙紮。那副陌生的模樣,連他自己都覺得恐懼。

他楚池硯,真的成了一個可憐蟲。

“阿硯,我想知道你的一切。作為你的伴侶、你的愛人,我應該有知情權。”

楚池硯的眼神微微顫動。

段玨敏銳地捕捉到這一絲變化,也不急著催促,只是靜靜等待。

良久,久到段玨幾乎忘了呼吸。

楚池硯才緩緩出聲,嗓音低沈沙啞,仿佛每個字都耗盡了全身力氣:“段玨,我沒你看見的這麽好,我的身體裏,住著一個狼狽、無助、又可悲的靈魂。以前天真,仗著家裏人的寵愛,以為只要是自己喜歡的,就一定能夠得到。所以,我跟家裏人坦白了自己的性取向,說自己喜歡男人。”回憶如潮水洶湧襲來,他的眼神瞬間黯淡,痛苦無休止地從他眼底溢出來,“後來父親大發雷霆,把我送進了精神病院,打著為我好的名義,強制我在那裏接受治療。”

他痛苦地擡眼望向段玨,眼底是與暗無天日同樣的苦色:“我被關在一間狹窄的密室裏,手腳綁在病床上,每天都要不停地接受那所謂的治療。”

“他們逼我承認自己有病,還說,只要我承認自己喜歡的是女人,就可以放我離開。”

段玨聽著這些話,心如被重錘狠擊,刺痛蔓延全身。

他不忍再看楚池硯那雙充滿痛苦的眼,率先移開視線,喉嚨像被巨石哽住,聲音顫抖得厲害:“你在裏面……待了多久?”

“可能半年吧,誰知道呢?”

過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對他靈魂的淩遲。他的靈魂被一點點撕裂,尊嚴被人無情踐踏。

從來沒有受過這種委屈的人,硬生生扛了半年,甚至更久。

“段玨。”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悲痛。

“我在。”

“我知道你恨他,我也知道,你在騙我。可是我不問,也不在乎。”他眼神破碎,滿是愧疚和痛苦,“我欠你的已經太多了。多到只要看見你的臉,我就覺得愧疚。”

段玨的心臟疼得幾乎無法正常呼吸。

“這些年留在我身邊、與我走得近的,都沒有好結局。按理說,我若真的在乎你,就應該把你推開,推得遠遠的,越遠越好。”他擡手忍不住撫上段玨的臉,“可我卻忍不住的想要靠近你。”

“一邊想將自己珍視的寶物小心翼翼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看見;一邊又恨不得宣之於眾,讓全世界都知道。”

從前總聽人說,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他不信。直到有一天,自己走到那一步才明白,兩者不可兼得的痛苦,有多麽熬人。

“你應該已經知道了,照片上的那個人,是我兒時最好的玩伴。”楚池硯現在都會因此事感到後悔,若不是當初遇見自己,他也不會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自從發生那件事後,他再也不敢跟任何人走太近,完全將自己關進一間狹小的、密不透風的房子,房間上了鎖。人若沒了自由和思想,活著也就沒了意義。

他望著段玨的眼睛:“也許他的下場,就是你的下場。段玨,你會害怕嗎?”

“我若害怕,就不會回來。”

“那你怕死嗎?”楚池硯追著問。

他怎麽會不怕死?他只是不敢死。

大仇未報,死不瞑目。

段玨不語,便是答案。

“我以前也不怕死,畢竟一具行屍走肉,與死無異。”楚池硯自顧自地說下去,“直到遇見一個人。有他在身邊的時候,我才知道自己是活著的,也會心跳加速。”他看向段玨,眼神深沈,“段玨,不要強行改命,不要為了一個不值得的人浪費生命。”

段玨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說這些沒有條理的話。

一個患有深海恐懼癥、嚴重焦慮癥的人,被關在密閉的、暗無天日的狹小密室裏,每天任由幾十根密密麻麻的針頭刺破自己皮膚,輸入所謂能“治病”的良藥,而楚池硯只能默默忍受,在無法反抗的窒息中茍延殘喘。那樣的日子,段玨連想都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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