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死裏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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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死裏逃生
段玨半瞇起漂亮又勾人的桃花眼，深邃的瞳孔好似被過去那段極其痛苦的回憶猛地拽進冰冷的漩渦之中，神情也隨之變得凝重起來。
“七年前，有人找到我，說可以幫我媽支付她化療需要的高額醫療費，還說可以送我出國留學。我當然也知道天上沒有掉餡餅的好事，可我媽當時病重，花光了家裏所有的積蓄，要是再繼續這樣耽擱下去，她很快就會……所以我點頭應了下來。而且他答應我的，一定會把母親的病治好。”
“離開的前一天，我偷偷跑來找過你。我原本想，無論如何，都要跟你道個別。可沒想到他們竟然在半路上把我給攔了下來，說是要送我離開。我總不能說，自己還要來給你告別。一個窮小子，說出去誰信。我想，等到了那邊安頓下來後，我也可以再偷偷聯系你。”
段玨說到這裏時還頓了一下，擡頭覷了眼楚池硯的臉色。
“可我沒想到，楚婺源的人居然直接把我帶到了碼頭，說是要送我搭私人遠洋船離開。”現在回想起來，自己那時候也是天真，“上船後，我被關進了一間狹小的房間裏。”
他垂眼時，瞳孔瞬間暗了暗。
“我待在那間小房子裏，每天會有人把吃的面包送到我門前，我從門上那方形裏接過吃的，甚至看不見對方的臉。”
“後來我漸漸察覺情況不太對勁。對方若真想送我離開，又何必如此大費周章？他這麽做，無非是想在解決掉我之後，不留下任何跟我有關的蛛絲馬跡。”
段玨的嘴角泛起一絲苦笑，神情裏滿是嘲諷，“他這個計劃，可謂是天衣無縫。殺了我，再把屍體拋進大海，讓我屍骨無存。就算真的有朝一日被人發現，估計到那時候，我早就爛得瞧不出人形了。”
楚池硯雙眼赤紅地緊盯著眼前雙眼悲慟的段玨，不自覺地垂低下眼，問他：“那後來呢，你是怎麽逃出去的？”
一個十七歲的男孩，在那樣極端惡劣的環境裏，怎麽可能逃得掉。段玨苦笑著搖了搖頭，神情落寞得讓人心疼，“我沒逃，準確說，是根本就逃不出去。”
他下意識地用手覆上自己腹部，摸了摸自己肚子，“那天夜裏風浪特別大，船搖晃得厲害。一個男人突然踹開房間的門，氣勢洶洶的走過來停在我面前。我還什麽都沒反應過來，肚子上就……那些人大概以為我被捅了三刀必死無疑，就直接把我丟進了海裏。”
窗外的月光突然被雲層遮住，段玨的聲音也隨之沈了幾分：“我在海裏漂了很久很久，直到後來被蘇喬崢的貨船發現。”
楚池硯猛地攥緊十指，指節泛白：“蘇喬崢怎麽會在那種海域？”
“那是許家的走私船隊，他當時跟著船隊出海，說是要去進一批貨。因為那晚風大，他們的船也偏離了航道。蘇喬崢說我命大，三刀都避開了要害，又趕上洋流把我沖離了主航道，否則早被鯊魚啃得只剩骨頭了。”
他忽然輕笑一聲，笑聲裏帶著劫後餘生的釋然：“救我的時候，船上的老水手還說我肯定是龍王的私生子。竟然都傷成這樣了還不死。”
楚池硯沈默地看著有說有笑的段玨，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將人拽進懷裏。段玨身體僵了僵，隨後慢慢放松下來，將額頭輕輕抵在男人頸窩。
“知道嗎？”他的聲音悶悶的，“在海裏的時候，我一直在想，我要是就這樣死了，你會不會忘記我。”他的手指絞緊楚池硯後背的布料，“迷迷糊糊裏，我還想到了我媽。她肯定不知道我還發生了這種事，以為我真的有出息，逢著貴人，出國留學了……”
楚池硯感覺頸窩的布料漸漸濕潤，他收緊手臂，聽見段玨壓抑的哽咽：“我當時疼得都想放棄了，可一想到你們還在等我，我就不敢死。”
他腹上的三刀，楚池硯是親自見過的，暗紅色的傷痕像蜈蚣似的盤踞在蒼白的皮膚上，讓人看了膽戰心驚。他沒辦法想象，鋒利的刀插進肉裏，隨後被人拋屍大海的段玨得有多絕望。
“之後我便一直躲在喬崢那裏養傷。每天提心吊膽的，一閉上眼睛就被嚇醒。偶爾餓了就半夜偷跑出去找吃的，白天幾乎不敢出門。”
段玨語氣輕描淡寫，將那些年所歷經的痛苦寥寥數語便給帶過。
可楚池硯知道他肯定還有很多事瞞著自己，興許是段玨覺得，過去的事都不重要了。可男人很在意，在過去無數個漆黑的深夜裏，段玨必定也曾無數次地瀕臨崩潰過。
他無法去想，一個十七歲的孩子，無助地縮在角落裏，孤獨絕望時甚至不敢放聲大哭。
他遍體鱗傷，可即便如此，段玨卻對這些只字未提。
就像此刻站在自己眼前的他，溫柔恰似山間泠泠流淌的清泉，眉宇間透著寧靜，錚錚然亦透著堅韌。
楚池硯心底強壓的情緒宛如深海中拍打在冰山上的巨浪，洶湧澎湃，狠狠地，一下接著一下地撞擊著他的胸膛。
段玨註意到男人臉上覆雜變化的痛苦表情，抿緊唇，醞釀了片刻情緒，穩住氣息，語氣淡淡地說道，“有一天，喬崢找到我，說要帶我去見一個人。他說，只有那個人能幫助我。於是我跟他去見了許雁山。許雁山當時也才剛回許家不久，我們一拍即合，私下達成了合作，我要做的就是想辦法混到許閆身邊。”
段玨不慌不忙地娓娓道來，“至於我的身份，有蘇喬崢和許雁山幫忙打掩護，倒也沒出過什麽岔子。”
楚池硯一臉狐疑：“那你是怎麽混到許閆身邊的？”
段玨微微勾唇，似乎早就料到了他會這麽問，眼底瞧不清的情緒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神秘。
“這個不難。許閆妄自尊大 ，極其傲慢，像他這樣的人根本就不會把我這種小嘍啰放進眼裏。不過這人手段狠辣，做事不留餘地，在道上結了不少仇家，疑心病很重。這樣正好給了我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我要做的，就是把這些人一個個的除掉，除得幹幹凈凈的，讓他勉強能睡個好覺。”
楚池硯目光深邃，帶著兩分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靜靜凝著段玨的臉。他沒有說話，眼裏既有心疼，又有一絲不解的茫然。
這讓段玨心裏有些緊張，“你不相信我？”
楚池硯眼神瞬間動容，原本凝視著段玨的目光裏，情緒翻湧。
他緩緩收回目光，聲音低沈堅定：“我信你。”
段玨揚起的嘴角帶著一抹欣慰的笑弧。
楚池硯盯著他唇角勾起的弧度，眼神不自覺地黯淡幾分。
段玨在笑。
可這笑卻讓男人的心臟一陣陣地刺痛難忍。在段玨離開後的無數個夜裏，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百思不得其解。那時的楚池硯以為，是段玨背叛了自己。
對方無視自己的真心，把他楚池硯當成一條可以隨意拋棄的狗，就這樣不吱一聲就拋棄了自己。
那個口口聲聲說要保護他一輩子的人，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從他的世界裏消失。
他設想過所有的可能，想要為段玨開脫。但事實就是如此。
他，段玨，一聲不吭地丟下了他楚池硯。那個鏗鏘有力地說，要給他當狗的人，反悔了。
楚池硯一直覺得他不可原諒。
時至今日，他仍舊這麽覺得。
可段玨說，自己沒有拋棄他楚池硯，也沒想要一聲不吭地丟下他離開。
他只是在命運的捉弄下，短暫地從自己的世界裏走失了，迷失在了那片蒼茫的大海上。
也不知從何時起，海洋的存在，於楚池硯而言，早已不再是那片令人向往的藍色，而是一種未知的、深入骨髓的恐懼。像墨，濃得化不開的墨汁，漫漫長夜，永無盡頭。
每當他閉上雙眼，腦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幽深黑暗的海。海的盡頭，沒有一絲光線能夠穿透，隱藏著無數不可名狀的危險。
冰冷的海水，危險的漩渦，將他活生生拖入無盡的深淵裏。徹骨的寒冷瞬間穿透人的身體，直達骨髓。
無數次從噩夢裏驚醒過來，這讓他對深海的恐懼愈發強烈，自己好似也讓周遭冰冷的海水裹挾其中。那種無力的窒息感非常真實，滿頭大汗，呼吸急促。
黑夜和寒冷吞噬了他的一切，還有他最在意的人。
楚池硯皺了皺眉梢，視線刻意地轉向別處，沒去看段玨的眼睛，也可能是沒勇氣。
段玨說到正煽情的地方，跟男人說自己這些年有多麽多麽的想他。楚池硯猝不及防地蹦出句，“趕緊去洗洗吧。一身騷味，難聞死了。”
“啊？！哪來的騷味？”段玨一臉詫異，趕忙低下頭，在自己身上仔細聞了聞。
沒有騷味，不過確實是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清香，還是家裏洗衣服用的凝膠珠的味道。
這時，腳邊的貓不停地蹭著腦袋對段玨撒嬌賣萌。
騷味嗎？
段玨仔細想了想，以前就總覺得貓身上的味道很好聞。
但應該不是楚池硯嘴裏形容的味道，因為這個味讓人心裏踏實，所以他總抱著貓不停地吸。
小火焰前爪抱著他大腿蹭個不停。
楚池硯瞧著這一幕，心裏直犯嘀咕，長得醜可以原諒，但沒眼力見是原罪，偏偏某個人還喜歡得很。
男人撇撇嘴，轉身一言不發地回了臥室。
段玨看著輕車熟路走回臥室的人，忍不住悶笑兩聲，兩道漂亮的眉也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他低頭看著腳邊還不肯離開的貓，彎腰把小火焰抱起來，又猛吸兩口，“寶貝兒真可愛，可是怎麽辦，你爸爸他好像有點嫌棄你誒。”
貓似乎聽懂了他的話，努力往段玨懷裏鉆，在他胸口蹭著毛茸茸的腦袋，賣力討好著男人。
段玨對這些軟綿綿還叫得嗲嗲的東西完全沒有抵抗力，低頭又是用力猛吸，一臉陶醉。
身上出了不少汗，加上還抱了貓，段玨準備先去浴室簡單沖個澡。他走進浴室，打開花灑，溫熱的水流沖在身上，水流聲持續響了許久。
等他再回到房間，楚池硯就像這間臥室的主人一樣，心安理得的躺在床上。段玨走過去，靜靜站在床邊，目光落在男人身上。
楚池硯的頭發有些淩亂，估計是在自己沒看見的時候氣得在床上翻來滾去的緣故。不過即使如此，也絲毫掩蓋不住他那英俊的輪廓，高挺筆直的鼻梁下，緊抿的唇線不帶半點笑意。
“你最近是越發的懶散了。”段玨笑著調侃他。
“又不要你養，少管。”楚池硯翻了他一眼，窸窸窣窣地轉過身，只留給段玨一個頭發茂密的後腦勺。
段玨笑著爬上床，緊挨在他旁邊躺下，側著身體，左臂曲起來，用手撐著頭，眼神溫柔地看著他的側臉，“池硯有沒有想過未來的事？比如未來的京海市會發生什麽？或者，將來的我們，又會如何？”
“將來？”楚池硯嘴裏喃喃著這兩個字，翻身正對著段玨的臉，只是短暫停留了幾秒，又轉過臉，擡頭望著頭頂藍色的天花板，思緒剛要飄遠，又迅速斂起眸，“你看得太遠了，將來是什麽樣子，沒有人會知道。”
這說得也在理，段玨笑笑，轉而說道：“我聽說京海市有個先生，年輕得了陰傳，算得很準，還能替人算命消災。”
“故弄玄虛，也就蠢人才信那些東西。要真有這麽玄乎，他那門檻早就被人踏爛了。”
“去看這個的，大多也就圖個心理安慰。說到底這種東西還要看緣分，要是有時間，我們可以一起去看看。”
“沒那閑功夫。”楚池硯很幹脆地拒絕了他。
說完閉上眼睛，翻身背對著段玨，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閉嘴，不想討論這個話題。
段玨也瞧出了他的態度，半瞇起眸子，撐起身體又湊上前去，右手支在楚池硯身側。雙臂肌肉繃緊，支撐著身體，把人罩在下方。
他的眼神瞬間被擔憂和懊悔充斥，嘴唇動了動，在他耳邊，輕聲道：“池硯……”
楚池硯看著平白無故多了兩分多愁善感的段玨，終究還是狠不下心來。
男人猶豫一下，轉過身，目光落在對方染了兩分落寞的眼睛上，“你為什麽突然決定要回來？”
“當然是為了你……”
楚池硯：“我要聽真話。”
段玨硬生生地楞了兩秒。
“人家常說，父母在，不遠游，游必有方。直到母親去世，我都沒能回來見她最後一面，這讓她們在下面如何才能安心。”他頓了一下，又接著道：“更何況，父母親都葬在這片土地上，我想離他們近一點。”
楚池硯靜靜聽他說完這話，無聲地轉過視線盯著頭頂的天花板。
段玨也躺回旁邊，同樣擡眼直直盯著眼前的天花板。
旁邊楚池硯沒出聲，段玨也沒說話，兩人就這樣靜靜地躺著，空氣一時間也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楚池硯見他一個字都不說，有點繃不住。
“段玨。”他輕輕地叫了聲，見人沒反應，又稍稍提高點音量，嘗試著叫了聲。
旁邊的人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他撐著手臂，翻過身體望著已經閉上眼睛睡著的人。
長長的睫毛伴隨著平穩的呼吸細微顫動著，段玨呼吸均勻，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後的放松。
楚池硯忍不住小聲嘟囔：“你是豬嗎？睡這麽快。”
嘀咕完，他撐起身，動作很輕地拉過被子給睡著的人細心蓋上，垂下視線盯著睡著的人安靜地看了許久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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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玨半瞇起漂亮又勾人的桃花眼，深邃的瞳孔好似被過去那段極其痛苦的回憶猛地拽進冰冷的漩渦之中，神情也隨之變得凝重起來。
“七年前，有人找到我，說可以幫我媽支付她化療需要的高額醫療費，還說可以送我出國留學。我當然也知道天上沒有掉餡餅的好事，可我媽當時病重，花光了家裏所有的積蓄，要是再繼續這樣耽擱下去，她很快就會……所以我點頭應了下來。而且他答應我的，一定會把母親的病治好。”
“離開的前一天，我偷偷跑來找過你。我原本想，無論如何，都要跟你道個別。可沒想到他們竟然在半路上把我給攔了下來，說是要送我離開。我總不能說，自己還要來給你告別。一個窮小子，說出去誰信。我想，等到了那邊安頓下來後，我也可以再偷偷聯系你。”
段玨說到這裏時還頓了一下，擡頭覷了眼楚池硯的臉色。
“可我沒想到，楚婺源的人居然直接把我帶到了碼頭，說是要送我搭私人遠洋船離開。”現在回想起來，自己那時候也是天真，“上船後，我被關進了一間狹小的房間裏。”
他垂眼時，瞳孔瞬間暗了暗。
“我待在那間小房子裏，每天會有人把吃的面包送到我門前，我從門上那方形裏接過吃的，甚至看不見對方的臉。”
“後來我漸漸察覺情況不太對勁。對方若真想送我離開，又何必如此大費周章？他這麽做，無非是想在解決掉我之後，不留下任何跟我有關的蛛絲馬跡。”
段玨的嘴角泛起一絲苦笑，神情裏滿是嘲諷，“他這個計劃，可謂是天衣無縫。殺了我，再把屍體拋進大海，讓我屍骨無存。就算真的有朝一日被人發現，估計到那時候，我早就爛得瞧不出人形了。”
楚池硯雙眼赤紅地緊盯著眼前雙眼悲慟的段玨，不自覺地垂低下眼，問他：“那後來呢，你是怎麽逃出去的？”
一個十七歲的男孩，在那樣極端惡劣的環境裏，怎麽可能逃得掉。段玨苦笑著搖了搖頭，神情落寞得讓人心疼，“我沒逃，準確說，是根本就逃不出去。”
他下意識地用手覆上自己腹部，摸了摸自己肚子，“那天夜裏風浪特別大，船搖晃得厲害。一個男人突然踹開房間的門，氣勢洶洶的走過來停在我面前。我還什麽都沒反應過來，肚子上就……那些人大概以為我被捅了三刀必死無疑，就直接把我丟進了海裏。”
窗外的月光突然被雲層遮住，段玨的聲音也隨之沈了幾分：“我在海裏漂了很久很久，直到後來被蘇喬崢的貨船發現。”
楚池硯猛地攥緊十指，指節泛白：“蘇喬崢怎麽會在那種海域？”
“那是許家的走私船隊，他當時跟著船隊出海，說是要去進一批貨。因為那晚風大，他們的船也偏離了航道。蘇喬崢說我命大，三刀都避開了要害，又趕上洋流把我沖離了主航道，否則早被鯊魚啃得只剩骨頭了。”
他忽然輕笑一聲，笑聲裏帶著劫後餘生的釋然：“救我的時候，船上的老水手還說我肯定是龍王的私生子。竟然都傷成這樣了還不死。”
楚池硯沈默地看著有說有笑的段玨，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將人拽進懷裏。段玨身體僵了僵，隨後慢慢放松下來，將額頭輕輕抵在男人頸窩。
“知道嗎？”他的聲音悶悶的，“在海裏的時候，我一直在想，我要是就這樣死了，你會不會忘記我。”他的手指絞緊楚池硯後背的布料，“迷迷糊糊裏，我還想到了我媽。她肯定不知道我還發生了這種事，以為我真的有出息，逢著貴人，出國留學了……”
楚池硯感覺頸窩的布料漸漸濕潤，他收緊手臂，聽見段玨壓抑的哽咽：“我當時疼得都想放棄了，可一想到你們還在等我，我就不敢死。”
他腹上的三刀，楚池硯是親自見過的，暗紅色的傷痕像蜈蚣似的盤踞在蒼白的皮膚上，讓人看了膽戰心驚。他沒辦法想象，鋒利的刀插進肉裏，隨後被人拋屍大海的段玨得有多絕望。
“之後我便一直躲在喬崢那裏養傷。每天提心吊膽的，一閉上眼睛就被嚇醒。偶爾餓了就半夜偷跑出去找吃的，白天幾乎不敢出門。”
段玨語氣輕描淡寫，將那些年所歷經的痛苦寥寥數語便給帶過。
可楚池硯知道他肯定還有很多事瞞著自己，興許是段玨覺得，過去的事都不重要了。可男人很在意，在過去無數個漆黑的深夜裏，段玨必定也曾無數次地瀕臨崩潰過。
他無法去想，一個十七歲的孩子，無助地縮在角落裏，孤獨絕望時甚至不敢放聲大哭。
他遍體鱗傷，可即便如此，段玨卻對這些只字未提。
就像此刻站在自己眼前的他，溫柔恰似山間泠泠流淌的清泉，眉宇間透著寧靜，錚錚然亦透著堅韌。
楚池硯心底強壓的情緒宛如深海中拍打在冰山上的巨浪，洶湧澎湃，狠狠地，一下接著一下地撞擊著他的胸膛。
段玨註意到男人臉上覆雜變化的痛苦表情，抿緊唇，醞釀了片刻情緒，穩住氣息，語氣淡淡地說道，“有一天，喬崢找到我，說要帶我去見一個人。他說，只有那個人能幫助我。於是我跟他去見了許雁山。許雁山當時也才剛回許家不久，我們一拍即合，私下達成了合作，我要做的就是想辦法混到許閆身邊。”
段玨不慌不忙地娓娓道來，“至於我的身份，有蘇喬崢和許雁山幫忙打掩護，倒也沒出過什麽岔子。”
楚池硯一臉狐疑：“那你是怎麽混到許閆身邊的？”
段玨微微勾唇，似乎早就料到了他會這麽問，眼底瞧不清的情緒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神秘。
“這個不難。許閆妄自尊大 ，極其傲慢，像他這樣的人根本就不會把我這種小嘍啰放進眼裏。不過這人手段狠辣，做事不留餘地，在道上結了不少仇家，疑心病很重。這樣正好給了我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我要做的，就是把這些人一個個的除掉，除得幹幹凈凈的，讓他勉強能睡個好覺。”
楚池硯目光深邃，帶著兩分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靜靜凝著段玨的臉。他沒有說話，眼裏既有心疼，又有一絲不解的茫然。
這讓段玨心裏有些緊張，“你不相信我？”
楚池硯眼神瞬間動容，原本凝視著段玨的目光裏，情緒翻湧。
他緩緩收回目光，聲音低沈堅定：“我信你。”
段玨揚起的嘴角帶著一抹欣慰的笑弧。
楚池硯盯著他唇角勾起的弧度，眼神不自覺地黯淡幾分。
段玨在笑。
可這笑卻讓男人的心臟一陣陣地刺痛難忍。在段玨離開後的無數個夜裏，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百思不得其解。那時的楚池硯以為，是段玨背叛了自己。
對方無視自己的真心，把他楚池硯當成一條可以隨意拋棄的狗，就這樣不吱一聲就拋棄了自己。
那個口口聲聲說要保護他一輩子的人，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從他的世界裏消失。
他設想過所有的可能，想要為段玨開脫。但事實就是如此。
他，段玨，一聲不吭地丟下了他楚池硯。那個鏗鏘有力地說，要給他當狗的人，反悔了。
楚池硯一直覺得他不可原諒。
時至今日，他仍舊這麽覺得。
可段玨說，自己沒有拋棄他楚池硯，也沒想要一聲不吭地丟下他離開。
他只是在命運的捉弄下，短暫地從自己的世界裏走失了，迷失在了那片蒼茫的大海上。
也不知從何時起，海洋的存在，於楚池硯而言，早已不再是那片令人向往的藍色，而是一種未知的、深入骨髓的恐懼。像墨，濃得化不開的墨汁，漫漫長夜，永無盡頭。
每當他閉上雙眼，腦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幽深黑暗的海。海的盡頭，沒有一絲光線能夠穿透，隱藏著無數不可名狀的危險。
冰冷的海水，危險的漩渦，將他活生生拖入無盡的深淵裏。徹骨的寒冷瞬間穿透人的身體，直達骨髓。
無數次從噩夢裏驚醒過來，這讓他對深海的恐懼愈發強烈，自己好似也讓周遭冰冷的海水裹挾其中。那種無力的窒息感非常真實，滿頭大汗，呼吸急促。
黑夜和寒冷吞噬了他的一切，還有他最在意的人。
楚池硯皺了皺眉梢，視線刻意地轉向別處，沒去看段玨的眼睛，也可能是沒勇氣。
段玨說到正煽情的地方，跟男人說自己這些年有多麽多麽的想他。楚池硯猝不及防地蹦出句，“趕緊去洗洗吧。一身騷味，難聞死了。”
“啊？！哪來的騷味？”段玨一臉詫異，趕忙低下頭，在自己身上仔細聞了聞。
沒有騷味，不過確實是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清香，還是家裏洗衣服用的凝膠珠的味道。
這時，腳邊的貓不停地蹭著腦袋對段玨撒嬌賣萌。
騷味嗎？
段玨仔細想了想，以前就總覺得貓身上的味道很好聞。
但應該不是楚池硯嘴裏形容的味道，因為這個味讓人心裏踏實，所以他總抱著貓不停地吸。
小火焰前爪抱著他大腿蹭個不停。
楚池硯瞧著這一幕，心裏直犯嘀咕，長得醜可以原諒，但沒眼力見是原罪，偏偏某個人還喜歡得很。
男人撇撇嘴，轉身一言不發地回了臥室。
段玨看著輕車熟路走回臥室的人，忍不住悶笑兩聲，兩道漂亮的眉也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他低頭看著腳邊還不肯離開的貓，彎腰把小火焰抱起來，又猛吸兩口，“寶貝兒真可愛，可是怎麽辦，你爸爸他好像有點嫌棄你誒。”
貓似乎聽懂了他的話，努力往段玨懷裏鉆，在他胸口蹭著毛茸茸的腦袋，賣力討好著男人。
段玨對這些軟綿綿還叫得嗲嗲的東西完全沒有抵抗力，低頭又是用力猛吸，一臉陶醉。
身上出了不少汗，加上還抱了貓，段玨準備先去浴室簡單沖個澡。他走進浴室，打開花灑，溫熱的水流沖在身上，水流聲持續響了許久。
等他再回到房間，楚池硯就像這間臥室的主人一樣，心安理得的躺在床上。段玨走過去，靜靜站在床邊，目光落在男人身上。
楚池硯的頭發有些淩亂，估計是在自己沒看見的時候氣得在床上翻來滾去的緣故。不過即使如此，也絲毫掩蓋不住他那英俊的輪廓，高挺筆直的鼻梁下，緊抿的唇線不帶半點笑意。
“你最近是越發的懶散了。”段玨笑著調侃他。
“又不要你養，少管。”楚池硯翻了他一眼，窸窸窣窣地轉過身，只留給段玨一個頭發茂密的後腦勺。
段玨笑著爬上床，緊挨在他旁邊躺下，側著身體，左臂曲起來，用手撐著頭，眼神溫柔地看著他的側臉，“池硯有沒有想過未來的事？比如未來的京海市會發生什麽？或者，將來的我們，又會如何？”
“將來？”楚池硯嘴裏喃喃著這兩個字，翻身正對著段玨的臉，只是短暫停留了幾秒，又轉過臉，擡頭望著頭頂藍色的天花板，思緒剛要飄遠，又迅速斂起眸，“你看得太遠了，將來是什麽樣子，沒有人會知道。”
這說得也在理，段玨笑笑，轉而說道：“我聽說京海市有個先生，年輕得了陰傳，算得很準，還能替人算命消災。”
“故弄玄虛，也就蠢人才信那些東西。要真有這麽玄乎，他那門檻早就被人踏爛了。”
“去看這個的，大多也就圖個心理安慰。說到底這種東西還要看緣分，要是有時間，我們可以一起去看看。”
“沒那閑功夫。”楚池硯很幹脆地拒絕了他。
說完閉上眼睛，翻身背對著段玨，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閉嘴，不想討論這個話題。
段玨也瞧出了他的態度，半瞇起眸子，撐起身體又湊上前去，右手支在楚池硯身側。雙臂肌肉繃緊，支撐著身體，把人罩在下方。
他的眼神瞬間被擔憂和懊悔充斥，嘴唇動了動，在他耳邊，輕聲道：“池硯……”
楚池硯看著平白無故多了兩分多愁善感的段玨，終究還是狠不下心來。
男人猶豫一下，轉過身，目光落在對方染了兩分落寞的眼睛上，“你為什麽突然決定要回來？”
“當然是為了你……”
楚池硯：“我要聽真話。”
段玨硬生生地楞了兩秒。
“人家常說，父母在，不遠游，游必有方。直到母親去世，我都沒能回來見她最後一面，這讓她們在下面如何才能安心。”他頓了一下，又接著道：“更何況，父母親都葬在這片土地上，我想離他們近一點。”
楚池硯靜靜聽他說完這話，無聲地轉過視線盯著頭頂的天花板。
段玨也躺回旁邊，同樣擡眼直直盯著眼前的天花板。
旁邊楚池硯沒出聲，段玨也沒說話，兩人就這樣靜靜地躺著，空氣一時間也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楚池硯見他一個字都不說，有點繃不住。
“段玨。”他輕輕地叫了聲，見人沒反應，又稍稍提高點音量，嘗試著叫了聲。
旁邊的人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他撐著手臂，翻過身體望著已經閉上眼睛睡著的人。
長長的睫毛伴隨著平穩的呼吸細微顫動著，段玨呼吸均勻，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後的放松。
楚池硯忍不住小聲嘟囔：“你是豬嗎？睡這麽快。”
嘀咕完，他撐起身，動作很輕地拉過被子給睡著的人細心蓋上，垂下視線盯著睡著的人安靜地看了許久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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