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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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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隨著意識逐漸清晰,仇卯狼狽喘息著,擡起一雙猩紅的眼睛,朝羊舌際望去。

幾步之外,羊舌際一如往日穿著輕盈單薄的白衣,他看向仇卯的目光裏,是如海水般翻湧的感同身受。

就好像仇卯心裏正在經歷的一切掙紮,他也能體會到。

兩人隔著幾乎伸手可及的距離,卻沒有誰率先做出下一步的動作。

周圍海天寂寥,仇卯攥緊了拳頭,最終逃跑似的,一言不發地沖出法陣,頭也不回地進了客艙後,轟隆摔上了門。

等到那陣摔門聲的餘韻在空氣中徹底消失,羊舌際一直緊繃的雙肩終於洩氣般垮了下去。

他嘆了口氣,眼神黯然地瞥向地上漸漸褪去墨色的陣法,忽然沒來由地笑了。

“臭男人,不辭辛苦為你做了那麽多,到頭來連句感謝都沒有……”

他喃喃地自言自語著,在甲板上漫無目的地徘徊了會兒,也就回了臥房。

大概是秋天漸近,這些天夜晚來得早了許多,日落過後,海上的寒氣愈發濃重。

羊舌際早早喝下調理身體的湯藥就窩進榻上想事兒,翻來覆去雙腳怎麽都捂不熱,他又有些惱地爬坐起來。

正準備披件外袍去書案前坐坐,門卻在這時候突然被叩響。

羊舌際皺了下眉,踩著鞋子走去開門。

沈重的木門被從內拉開,外邊兒天晴月圓,但月光完完全全被一個高大寬闊的黑影遮擋住了。

“能進嗎?”仇卯立在門口,身體站位略微偏向一側,像是刻意挑選的角度只為擋住月光。

羊舌際沒說什麽,把門留給仇卯,自己轉身進了屋內。

仇卯見沒被拒之門外便跟了進去,順手輕輕地關上門。

他走到裏間時,看見羊舌際已經重新爬回床上了,以一個側躺的姿勢,中衣前襟松垮,露出裏面小片白皙的皮膚和漂亮的肩窩。

他好像很喜歡這樣的姿勢,天生媚骨。

仇卯心裏想著,垂眸掩去了眼中一瞬而過的情緒。

“聊聊?”

仇卯從一旁拉來一張黃花梨的椅子,不客氣地在羊舌際的床榻前端正坐了下來。

又變成以前那副被朝廷規矩調教得有些刻板肅穆的樣子了。

有趣。

羊舌際望向面前那張嚴肅板正的臉,心裏想的卻是那夜壓在自己身上像匹餓狼一樣奮力馳騁的仇卯。

想著想著,他的唇角不自覺地翹起來,說話時聲音愉快了不少:“將軍想聊什麽?”

“……聊我爹,祭司,長風號,這些你打算怎麽處理?”

仇卯被羊舌際那雙仿佛會說話的眼睛瞧得心神不寧,只好有些慌亂地把眼睛錯開。

羊舌際意味深長地“噢”了一聲,突然一個翻身趴到床沿,趁人不防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仇卯腰間的皮革腰封,擡眼道:“我們還有沒有別的可聊?”

然而,他想象中仇卯生氣起身躲開的場面並沒有出現,仇卯坐在凳子上,垂眼掃向那條胳膊,竟直接伸出手一把捏住了那腕骨明顯突出的部位。

他捏得有些用力,但又不至於把羊舌際弄疼,就這麽慢慢把他的手從自己腰帶上扯開,塞進暖和的被窩裏。

但他卻並沒有立刻將手抽回,而是保持著上半身前傾的動作,一手停留在羊舌際的被子裏握住他,另一只手替他掖好被角。

“手這麽冷,就乖乖在被子裏躲好。”仇卯說。

低沈而不容有疑的聲音近在耳邊,羊舌際呼吸一滯,一下子連手中要掙紮的動作都忘在了腦後。

仇卯抓著被窩裏兩只冰涼的爪子捂了一會兒,忽然像是又想到些什麽,得空的另一只手向床尾摸索過去。

腳心被緊緊握住的瞬間,羊舌際上半身噌地就從床上彈了起來:“你!”

他的視線望向床尾,筆直撞進仇卯沈靜深邃的瞳孔裏。

“別動。”

仇卯扣住他的腳,從黃花梨木雕的椅子上起身,坐去了床尾。

他單手把剛才被羊舌際攥住的腰封解開,松了松外袍和裏衣,接著就把羊舌際的兩只腳都揣進了懷裏。

之後,一手掀起波瀾的人,滿眼平靜地重新朝羊舌際看去:“你想聊什麽?聽你的。”

羊舌際錯愕之際,兩頰透出大片的淺紅。

“咳咳……那什麽。”他嘗試抽動了一下雙腳,卻發現仇卯不光眼神堅定,力氣也大得有些固執,於是只好放棄。

“先說那個祭司吧,你……都還記得?”羊舌際拉來一個軟枕墊到腰後,靠坐在床頭與仇卯對視。

對方點了點頭,狀態恢覆得很好,光是一個眼神就告訴別人,他又變回原先那個不會走漏太多情緒的大將軍,仿佛深不見底的海。

“嗯。”羊舌際沈吟片刻,細長如柳葉的眉毛微微蹙起,像是思索要從哪裏開始說。

過了會兒,他手指無意識地撚磨著被角,開始說:“祭司的身份已經被老將軍公之於眾,現在他的目的很明確,就是想讓被他害得沈沒海底的長風號和仇家軍重見天日。”

仇卯自然同意他的看法,坐在床尾安靜地點頭。

“我去浮水寨找線索的前幾日,在鎮子上了解到一些與老寨主和小寨主有關的事。”

羊舌際把自己在寨子裏陪幾個大娘刮魚鱗時聽到的故事,從頭講給了仇卯。

前因後果大致就是,老寨主為了保住寨中太平,逼迫自己的女兒,也就是小寨主,去嫁一個五大三粗的海寇頭領,哪怕小寨主早已有了心悅之人。

在這過程中,這位心懷黎民的老寨主勒令一艘漁船在海上暴風雨來襲之際出海,試圖用一船八人的生命,換女兒死心。

陳旻死在了那一日的驚濤駭浪中,與他一起死掉的,除了另外七條鮮活的生命,還有小寨主的那顆心。

陸駿找上門的那一天,小寨主輕而易舉地就被說服。

之後,老寨主被困鎖魂陣永無脫困之日,浮水寨的掌控權落入小寨主手中,陸駿背靠大樹,才能在浮水寨大膽搞起了喊魂術的演練。

“聽說那海寇的手底下有好幾個和他一樣身材魁梧的莽漢,只是在小寨主掌權後,那艘頻繁騷擾浮水寨的賊船就銷聲匿跡了。”

一個姿勢保持久了腿腳有些發麻,羊舌際不安分地動了兩下,仇卯立刻心領神會地伸出手幫他按著腳底。

“你是想說,那些海賊可能就是祭司為我叔叔們準備的身體?”

仇卯一邊捏按羊舌際的腳底,一邊掀起眼皮淡淡地反問了句。

他的聲音像是淬了寒冰,實在令人不寒而栗。

羊舌際同樣擡眼望向他,無言地點了點頭。

不算寬敞的臥榻之間,一時因為沒了說話的聲音,靜得有些詭異。

仇卯微微垂頭,一對濃郁的眉緊擰著。

他沈重地吞吐了一口氣,沙啞地又繼續問:“那…你先前說他想用我的身體去裝我爹的靈魂,現在呢?他失敗了,又當如何?他會把自己的身體獻出去嗎?”

羊舌際搖了搖頭,認真解釋道:“不,他要想操控的住這些喊魂喊回來的鬼東西,就必須保證自己身處局外,倘若獻舍,極易失控。”

“那……”

不等仇卯說出第二個字,他們腳下的甸玉號突然毫無征兆地猛烈搖晃起來。

木架上的書卷和藏品在這陣仍沒有停歇的瘋狂晃動中掉得七零八落,屋內所有的燭臺都摔落到地上,密不透風的臥房轉瞬之間淹沒在黑暗中。

羊舌際立刻意識到不對,他反應極快,幾乎只眨眼的功夫,竟就已經飛速穿好外袍站到門口準備伸手開門了。

“阿漫!傘!”仇卯緊隨其後從床邊站起來,一把撈起靠在角落裏的那柄黑傘,快步來到羊舌際的身旁。

羊舌際拉門的動作短促地停頓了一下,他有些意外地朝仇卯看了兩眼,伸手接過他遞來的黑傘,轉身打開門走了出去。

漆黑的天上皓月高懸,深夜裏的大海完全浸透在無邊無際地黑暗中,但光憑腳下甲板搖晃的程度,以及耳中轟鳴的巨浪聲,也能才出此時此刻的海面上是怎樣一番光景。

春酒顯然也察覺到不對,匆匆打開客艙的門走到甲板上,臉上滿是猝然驚醒後的慌亂。

他在狂風之中裹緊衣服,艱難地迎著風的阻力,一步一步走到仇卯身邊,扯著嗓子拼命喊道:“將軍!行昭不見了!”

此言一出,羊舌際和仇卯的臉色在同一時間刷地陰沈下來。

海面上一浪掀得更比一浪瘋狂,幾丈高的浪接二連三湧上來,把甸玉號撞得幅度巨大地左右晃動,所有堆積在甲板上的東西滾得四處都是,甲板下更是接連不斷地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

人就更別說了。

仇卯拼命拽住桅桿上纏繞的韁繩,粗糲的麻繩把他掌心的皮膚都磨破了,也只是讓他勉強能站著,而不是像春酒那樣已經被顛得摔倒在甲板上。

羊舌際在這樣的風浪中卻只是略見踉蹌,不用借助其他外物的支撐,單憑兩條腿,對抗著腳下的驚濤駭浪。

在他頭頂撐開的黑傘替他遮去了月光,傘檐之下一大片陰影蒙住他整張面孔。

一塵不染的白袍在風中獵獵作響,但羊舌際全身上下每一處,都仿佛有與這抹純凈的白背道而馳的陰氣與殺意糾纏著在肆意叫囂。

他是鬼船的船主,他才是有資格叱咤海面的厲鬼。

鮫人族許給了他掌管海中陰靈的權利,他不喜歡有人妄圖挑戰他在海上的威嚴,所有觸怒大海的人不容姑息。

“我們祭司大人,身體當真是恢覆得快啊。”

月夜之下,羊舌際略微擡起些傘沿,清冷的視線宛如一把狠厲的刺刀,陰森凝望向無邊海面上虛無縹緲的某一處,唇角緩而諷刺地扯出一道陰翳的冷笑。

不斷拍打在甸玉號船身上的海浪激起無數潔白如雪的沫子,海水漫上甲板,今夜註定所有人都要蹚入這趟危機四伏的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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