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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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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仇卯不愧是常年行軍打仗之人,精力可謂旺盛到了極點,不依不饒折騰羊舌際一夜,直到把人弄得渾身透濕,神志昏沈地啞聲討饒,才勉為其難高擡了貴手。

清晨時,羊舌際翻身醒了一回,迷迷糊糊間除了感覺腰腿有些酸痛,平日裏冰涼的手腳竟是微微發熱,體內氣血也明顯不似從前醒來時那樣紊亂。

他心裏清楚,這一切都是因為仇卯於他而言,是這世上唯一能緩解詛咒的藥。

他們之間從一開始就註定要永遠保持這般此消彼長的聯系,直到其中一人身死魂滅,另一人方能存活。

羊舌際輕輕翻了個身,緩慢將臉埋進身後緊密依靠的胸膛中。

仇卯在夢中似乎也對此有所察覺,手臂下意識地擡起,順著羊舌際的動作把人攬進懷裏。

倘若行床榻之事也能對惡詛疼痛有所調解,雖有悖常理,卻其實是比飲血要好上千百倍的。

羊舌際閉上眼心裏懶洋洋地想著,很快又再度在溫暖中沈沈睡去。

仇卯睡醒時,只覺得胸口一片柔軟,睜眼一看就瞧見鋪散在自己臂彎裏的烏黑長發。

他難得能在羊舌際臉上窺見這般安穩的模樣,根本不敢動彈一下,楞是保持著原樣直到羊舌際也醒過來。

“你怎麽也還躺著?”

羊舌際貓兒似的抻了抻腰,慢吞吞用手臂支撐起上半身,隨意把垂在胸前的頭發撩向身後,就這樣半耷拉著剛睡醒的眼睛,毫不堤防地對仇卯說。

仇卯視線從他微微敞開的衣領口劃過,正巧瞥見那一小段露出的鎖骨上昨夜裏留下的暧昧痕跡,嘴角難以克制地揚了揚。

“這就起。”他麻溜地坐起身,一只手非常順路地從羊舌際發梢繞過,撫了撫他的肩,又一直沿著那截覆有薄薄肌肉的側腰向下,直到最後虛搭到他的胯骨上。

羊舌際被摸得沒了好臉色,拉起領口就佯怒著和衣下床,赤腳走到房門口推開了門。

一陣微風灌進屋內,他剛擡手挽好頭發,肩上就落了一件不算厚重的披風。

“穿鞋。”

仇卯蹲在羊舌際面前,仰起臉看向他,溫厚的手掌卻已經輕握住了他的腳踝。

羊舌際被握得一怔,很快羞赧地扭開臉,乖乖把腳穿進鞋子裏。

行昭正巧趕在這個時候端著兩碟炒菜從甲板上路過,直被眼前這一幕驚得掉了下巴。

只不過仇卯並不在乎這些,自打在海底被吸走關聯著喜怒哀懼的四條魄體後,仇大將軍的臉皮就變得異乎尋常得厚。

替羊舌際穿上兩只鞋後,仇卯又硬要與他湊在一塊兒洗漱,等全部都收拾妥當了,他又非拉著不需要吃飯的人一塊兒坐到飯桌旁。

“我…去添副碗筷?”

春酒含著筷子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坐在自己對面的兩人。

羊舌際雙手抱在胸口,表情似乎很是不悅,冷著臉也不講話。

仇卯卻自顧自地夾了一筷魚肉,低頭仔細剔去刺後,才送到羊舌際嘴邊:“張嘴。”

羊舌際乜了一眼筷子,興致缺缺地說道:“我用不著進食,你們吃吧。”

“那你也吃,吃多了或許味覺能恢覆。”

筷子倔強地擡在半空,仇卯堅持不懈著低聲說完,又把魚肉向前遞了遞,幾乎就快湊到羊舌際的唇邊。

終於,那張緊閉的嘴巴松動了。

羊舌際長眉微蹙,一臉不情願地張開嘴,就著被仇卯投餵的姿勢,把魚肉含進了嘴裏。

春酒坐在對面,亦是滿眼寫著期待:“如何?我的手藝是不是還不錯!”

羊舌際咀嚼的動作很慢,嚼了半天才喉間才做出個吞咽的動作。

他朝春酒瞟了一眼,表情漸漸變得有些窘迫。

“……”在他的萬般期盼中,羊舌際硬著頭皮,話憋在心裏組織老半晌,終於支支吾吾地開了口:“挺、挺嫩的,其他…我也嘗不出太多味道,吃東西對我來說是浪費。”

春酒聽後第一時間先是楞住,很快想起羊舌際那因為太久不用進食而退化到不太靈敏的味覺,一下子慌亂地開始安慰:“害,你別這麽說,京城裏有名的醫師多了去,等日後有機會,你讓我家將軍帶你進京,找個經驗老道的醫官給治一下,是吧將軍?”

仇卯沒說話,只擡頭投過去一個冷冷的眼神,又把一塊沒有刺的完整魚眼肉遞到羊舌際嘴邊。

“再吃一口。”他的聲音雖然保持著溫和,但卻能叫人聽出其中隱晦的不容置喙。

羊舌際有些煩躁,語氣不善地低聲發著脾氣:“都說了嘗不出味道的,我不吃了。”

“聽話,再吃一口。”仇卯重覆了一邊剛才的話,想了想,又說:“我們試一試,也許慢慢真能嘗出些味道呢?”

羊舌際看他這麽堅決,只得無奈地張嘴咬下那塊雪白的魚肉。

舌尖只能咂摸出一些極其微弱的鹹味兒,魚肉是香還是腥,他真的嘗不太出。

他其實挺想對仇卯說不用這麽在意他的身體,反正以後還有很長的一輩子是要一個人囫圇湊合過的。

但這種話,終歸是無法在對方真情流露的第二天說出口的,哪怕他的心臟早就被掏出來祭了船,人情冷暖還是刻在骨子裏,流淌在血脈中的。

要說出一句讓仇卯寒心的話,羊舌際很早之前就發現自己做不到了。

·

三個武將吃飯用不了太久,飯後收拾碗筷,天上的雲層也在這短時間內愈積愈厚,把陽光都遮蔽了大半。

羊舌際無所事事地窩在躺椅裏看話本,仇卯就搬了張小凳,坐到他身邊剝橘子吃。

海風獵獵,波浪翻湧,羊舌際早習慣了這樣的顛簸,仿佛躺在搖籃裏一樣,晃著晃著就有點兒昏昏欲睡了。

忽然一陣喑啞的銀鈴聲突兀響起,一瞬之間,所有人手中動作都停了下來。

那聲音實在說不上悅耳,細細碎碎,清亮得詭異,一聲聲如尖刀般劃在人的心尖上,無端帶來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祥之感。

仇卯停下剝橘子的動作,皺眉擡頭,視線投向桅桿頂部。

羊舌際臉上的表情也顯出些許不安,他緩緩放下手中的話本子,從躺椅裏坐起身,一雙漂亮的眼睛裏媚意盡散,剎那間淬滿寒涼。

“怎麽了?”

仇卯下意識伸出手握住靠在腳邊的大刀,警覺地跟著站了起來。

“近天樓……”羊舌際低聲喃喃,臉色沈郁地掀衣起身,身影晃了兩下,眨眼的功夫就在仇卯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見了。

只是他的聲音還飄蕩在風中:“近天樓有變,我去去就回。”

仇卯一驚,追到舷墻邊望向海面,卻只能見到翻湧著白沫的海浪,以及遙遠處一道迅疾如風的白色身影,如同一朵浪花般融入了遼無邊際的海平面。

海風越吹越狂,天邊黑雲翻湧,似是即將大雨傾盆的模樣。

船身在洶湧的浪潮之中搖晃劇烈,但仇卯卻紋絲不動地站在原處,十指不自覺地用力摳著舷墻,神情緊繃。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光景,在第一滴雨水落下前,一陣疾風如同利刃般劃過仇卯的臉頰,掀起他的衣擺後,在他身後停歇。

仇卯猛然一轉身,就見羊舌際白衣帶血神色陰沈,發絲淩亂地扶著一人,無聲地站在那兒,胸口起伏急促喘著氣。

“阿漫!”仇卯兩步一並沖到他面前,上下將人仔細打量了一番:“出什麽事了?”

羊舌際聽了,卻沒有答他,扶住身旁身受重傷之人,朝自己的臥房走:“之後再與你說,先幫我把先生扶進屋。”

仇卯這才發現,那靠在羊舌際肩頭滿身血汙意識不清的人,竟是素日裏總一身傲氣的莫近人。

“咳、咳咳!我、沒什麽大礙……”

老先生艱難地擡起臉,目光看向羊舌際側臉時,滿是心疼:“阿漫,你的傷……”

不等莫近人把話說完,羊舌際沈著臉低呵了一聲:“先生!我只不過受了一點小擦傷而已,先幫你處理。”

他一直把莫近人扶進屋裏躺下,一邊解開老先生被血浸透的衣袍,頭也不回地對仇卯吩咐:“去先生的藥櫃裏找清創藥!一個白色瓷瓶,快!!!”

身後腳步去了又來,瓷瓶被遞到面前,羊舌際看了一眼,動作利索地拔開瓶塞,將裏頭裝著的藥液一股腦兒全淋在了莫近人胸口和腹部那冒著絲絲灰白陰氣的幾道猙獰傷口上。

老頭躺在床上,被痛得整個身體劇烈抽動了好幾下,最後直挺挺地昏了過去。

羊舌際那口在胸中憋了一路的氣,終於呼了出來。

他緊緊攥著手裏的藥瓶,撐住床沿搖晃地站起身。

“幸好……沒有去晚。”

他望向床上面容蒼老而虛弱的老頭兒,呢喃的聲音裏,是再也難以掩藏的後怕。

仇卯沒有說話,不聲不響地站到羊舌際身後,伸出手扶了他一把。

大概是感受到那股可靠的支撐,羊舌際雙腿猝然一軟,把全身的重量都傾壓到仇卯有力的臂彎裏。

“上次捉回來的那七只陰靈從近天樓裏跑了。”

在仇卯懷裏靠了一會兒,羊舌際勉強又收拾出了些力氣,只略顯疲憊地擡手拭去臉上的血痕,輕手輕腳地轉身從房間離開。

仇卯跟在後頭,眉心緊皺:“先生現在是沒事了嗎?”

羊舌際走了兩步,最後扶著甲板上的桅桿,癱坐下來:“沒事,清掉傷口淤積的陰氣,就沒什麽大礙。”

他說完,顫抖著長長呼出一口氣,垂眸望向自己的雙手:“只是那陰氣侵入有些深,雖沒抵達要害,但徹底除凈需要一段時日。”

“究竟是怎麽回事?他們怎麽會逃了?”仇卯走到羊舌際身旁坐下,側頭望著他。

過了一會兒,他看見那張在灰暗天色下泛著冷白的臉上,閃過一絲充滿倦意和自嘲的笑。

“因為浮水寨,陳旻喚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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