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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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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聽完仇卯的回答,羊舌際唇角輕輕地向上一勾,眼底掠過些饜足的光。

他端著面碗走下船尾舵所在的高臺,對甲板上兩個紫光頭中的一個說道:“大頭,把對面那艘船連人帶貨給二總管送去。”

得令的大頭一頷首,抱起一塊橋板連通兩船後,便在對面一眾群龍無首的小嘍嘍的註視下,踏上了這艘船長已歿的盜船。

仇卯跟在羊舌際的身後離開了船尾舵,看著他換了一雙筷子,然後悶頭把碗裏的面條全部吃光,最後露出一抹吃飽喝足的笑容。

春酒和行昭也都盯著羊舌際看,一時間竟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的味覺出了問題。

他倆怎麽也沒想到,這世上竟會有人能毫不猶豫甚至可以說是大快朵頤地,把他們將軍做的東西吃得一幹二凈。

這太荒謬了。

“你……”春酒指著羊舌際手中的碗,眼神有些關心地看著他,不知道該說點什麽。

羊舌際回以一個疑惑的表情,他看了看春酒,見沒得到回應,又轉頭看向一旁的仇卯:“面有問題?你下藥了?”

“……”仇卯木著臉,瞪了春酒兩眼後成功把人嚇得拽住行昭一起跑回了艙。

直到兩人關上客艙的房門,他才重新看向不明所以的羊舌際,有些窘迫卻又佯裝淡定地解釋道:“他們總說我做飯夾生又難吃,但其實行軍打仗能填飽肚子就行。”

“做的難吃?那你為什麽還要煮這碗面來賠禮道歉?”羊舌際一把抓住仇卯的手,撒氣似的把空碗重重放在他的手心上:“故意整我?開心麽?”

不知為何,仇卯莫名有一些慌:“不是的……”

可不等他狡辯完,羊舌際就松開他的手,輕輕搖著頭苦笑了一聲:“不過可能要讓你失望了,我和你們普通人不一樣,我不需要食物充饑,所以也……嘗不出什麽味道,不過藥喝多了以後刺激味覺,現在倒是能嘗到苦味了。”

仇卯張了張嘴,瞬間更不知該說點什麽好了。

他不了解羊舌際身上的詛咒,就像他不了解羊舌際這個人一樣,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巨大的人形未知。

沈默降臨在兩人之間,並且維持了好一會兒。

直到一聲出水聲響起,莫老頭提著根魚竿和三條大肥魚,從欄桿處翻身跳上了甲板。

“都站在這兒做什麽?”老頭的視線掃了掃面前兩個年輕人,把手裏三條活蹦亂跳的魚甩給仇卯:“拿去吃吧岸上人,海裏的魚。”

他說完,把魚竿往旁一靠,撣了撣手後又指著羊舌際厲聲下命令道:“你還敢在外面站著呢?這太陽已經落山好一會兒了,可別怪我沒提醒你,今天是廿、七。”

他故意把最後兩個字咬得很重。

那一剎那,仇卯發現羊舌際臉上的表情顯而易見地僵了一下。

不等仇卯開口問什麽,羊舌際狀似不經意地擡頭向西看了眼天,隨後就有些行色匆匆地轉過身向自己的房間走去了,什麽解釋的話也沒說,也沒有再多看仇卯一眼。

“廿七怎麽了?”仇卯無端有些發急,他抓了一下莫近人的手,把這準備追著羊舌際離開的老頭攔了下來,語氣不善地質問他。

可這古怪的老頭很顯然不是個善茬兒,這一點仇卯上船的第一日起就發現了。

果不其然,老頭灰白的眉毛倒吊成倒八,吹胡子瞪眼地甩開仇卯的手,呵斥道:“什麽廿七怎麽了?這是你該管的事嗎?趕緊給我滾回客艙去,晚上最好管住你們的六條腿,別到處亂跑又碰到些不幹不凈的東西!”

莫近人厲聲吼完,便也步履匆匆地朝羊舌際的房間走了過去。

他走進門的下一刻,那扇貼滿黃紙符的藤木大門轟然關閉,少頃,符紙上面所有的朱紅符文像是突然活過來了一般,四處游走著,直到最後拼湊成了一個完整的、更大的印記,封住了整扇房門。

仇卯定在原地眉心緊鎖,他良久凝視著那扇木門,最後一言不發地提著手裏三條瀕死的海魚,回了自己的客艙。

漸漸的,夜色包裹了整個大海。

晚上的大海是真正的漆黑一片不見五指,茫茫無邊的黑暗中,只有船上一點微弱的燭火在對抗著夜晚的疾風,天上的月亮有時很亮,有時卻又會被厚厚的雲層吞沒光芒。

除此之外,一般人的兩只眼什麽也不會看見,只時不時聽到些海浪翻湧聲,以及某些深海魚群浮潛時的嗡鳴。

仇卯坐在窗邊,聽著一陣陣的海浪聲,沈默地感受著船身被大海抱在懷裏搖晃的感覺。

廿七。

他反覆思忖著這個日子,楞是一點睡意都沒有。

坐了許久,他忽然從窗邊站了起來,遲疑兩秒後徑直朝房門走去。

“將軍!這都子時三刻了,你要去哪兒?”春酒盯著仇卯放在門上的手,說話的聲音都有些怵得發顫:“莫老先生不是交代了,讓我們晚上不、不要出門嗎?”

仇卯蜷了一下手指,最後卻還是推開了門。

薄薄的月光傾灑進屋,他一步跨進房間外的漆黑中,聲音尚在空中徘徊:“你們呆著就行,我沒什麽怕的。”

話一落地,仇卯就站到了甲板上。

甲板與白日裏並無差別,沒有莫近人所說的什麽不幹不凈之物,只是隔著幾米外,羊舌際那緊閉的房門上,巨大的朱紅印記在無聲而緩慢地轉動著,像是一個八卦陣,卻又好像有所改動。

仇卯的目光如錐子般釘在那扇藤木門上,他擰著眉思考著什麽,突然放輕呼吸朝那兒走了過去。

可走了幾步,他又驀地頓住了,盯著木門的瞳孔也微微收縮。

怎麽走了這幾步,卻好像還停在原地根本沒有向前呢……

他不信邪地又向前邁了三步,然後偏過頭朝那一直在自己身旁沒動過的掃帚看了一眼。

還真是…一動未動。

正當他準備另尋他路時,面前那怎麽也沒想到會有動靜的藤木們竟然悄無聲息地向兩邊敞開了。

仇卯朝那黑洞洞的房間看去。

不一會兒,一個人影猝然出現在木門中央,仇卯定睛一看,才看出原來是莫近人那個怪老頭。

“不是讓你不要出門嗎?”老先生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好似很遠,卻又極具穿透力。

下一秒,他的身影突然從門口消失不見了,再一下秒,他穿過門上朱紅的法陣,站到了仇卯的面前。

“既然出來了就跟我走吧。”他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給仇卯留,不等人開口說願不願意,伸出手一把拽住他,就將人拖進了羊舌際的房間。

仇卯終於進了這個他整日整夜都想探究明白的地方。

但這進入的過程很不美妙,一種莫名被撕扯的感覺爬上脊柱又蔓延進胸腔,仇卯壓抑地喘息了兩口氣,正要擡頭打量四周時,手裏就被塞進一條黑色的寬帶。

“把眼睛蒙上我帶你走,不該看的別看。”莫老頭冰冷的聲音再度響起,他在黑暗中托起一支只有手指那麽長的蠟燭,照向仇卯。

仇卯捏著那寬帶,遲疑了片刻後還是乖乖擡起手,將其系在了自己眼前。

這下,他就只能透過布料,勉強看見一點光源了。

“走吧。”莫老頭一把扣住仇卯的手腕,帶著他朝內屋走去。

大概走了十幾步的距離,仇卯發覺面前多出了另外幾個微弱的光點,莫近人也隨後撒開了手,兩人停下腳步。

“阿漫。”莫近人低低喚了一聲,走到羊舌際的臥榻旁,心疼地看向蜷縮在榻上的人:“姓仇的來了。”

羊舌際疲憊地睜開眼,眼底一片猩紅還泛著淚光。

他看了看蒙著眼的仇卯又皺著眉把眼閉上:“讓他出去,我用不著。”

“阿漫!他這是自己送上門的!你既留他在甸玉號上又不用他,究竟是在想什麽?!”老頭有些暴躁地跳起來,雖然氣憤,聲音卻又不敢扯得太大。

“是我留的那又如何?!我自有…咳咳……”

還沒說完兩句話,羊舌際突然劇烈嗆咳起來,暗紅的血從他口中噴出,緊接著那緊閉的眼皮下也漸漸滲出兩行瘆人的血痕。

仇卯蒙著眼看不見這一切,但他卻似有所感地在羊舌際快要栽下床時,突然上前扶住了他。

“你……”羊舌際撐著仇卯的手臂勉強豎起身子,又輕咳了兩聲後,緊了緊手中摁住仇卯的力道。

“我是能……為你做點什麽,對嗎?”仇卯垂著頭,好像很認真地在看懷裏脆弱的那個人,但其實他眼前一片黑,根本什麽都看不見。

羊舌際掙紮了兩下,伸手抹去臉上狼狽的血跡,輕輕一推仇卯:“讓我靠著你靠一會兒就行,冒犯將軍了。”

話音剛落,一旁站著的莫近人忽然冷冷哼笑了一聲:“我看你能嘴硬到什麽時候!要他一點血怎麽了?堂堂八尺男兒,差這一點點血?”

“先生你!”

羊舌際的情緒明顯又有些起伏,可他才撲騰了兩下,卻忽覺環在自己腰際的手臂緊了緊力道。

他有些詫異地朝仇卯看去,發現這被蒙住雙眼的男人正微微偏著頭像是在思考什麽。

少頃之後,他把系著寬帶的臉轉向羊舌際,語氣非常認真地問他:“你需要我的血嗎?”

“我不要!”羊舌際驟然反身掐住仇卯的脖子,言辭激動:“你要是敢胡來,我明天就把你丟進海裏餵魚!”

莫老頭在一旁看了幾秒,無語地呵了兩聲,故意大聲嘆著氣離開了這個房間。

空氣凝滯了半刻,仇卯低下頭平靜地回應羊舌際的拒絕和威脅:“你很難受,所以你需要,而且你大概不會舍得把我投海餵魚的,至少目前我對你來說還有用。”

“你、你又知道了……”羊舌際嘟噥著,目光躲閃著從仇卯的鼻梁上挪開,無所適從地看向自己的床幔。

“嗯?說什麽?”仇卯把頭壓得更低,幾乎要把耳朵湊到羊舌際的嘴邊,沈著聲又問:“所以是需要哪裏的血?我不太懂,有講究嗎?”

“……”

“哪裏的血有什麽區別,不都是你的血嗎?”

羊舌際小聲囁嚅著,靠在仇卯臂彎裏的這一會兒,著實讓他好受了很多。

下一秒,他就聽見仇卯低低地輕笑了聲,然後說了個“好”。

再之後,仇卯小心地扶著羊舌際讓他在榻上靠好,自己則背過手從後腰摸出了一把匕首,褪去刀鞘,摸索著把手掌擱到了刀刃上。

“等等。”

仇卯察覺自己握刀的那只手被輕輕一握,手中的動作便跟著停了下來。

“怎麽了?”他問羊舌際。

“這樣,”羊舌際捏起仇卯的一根指頭,徐徐把他牽引到了刀尖上,“刺一下就行,不要弄出太大的傷口,很痛。”

仇卯實在沒想到羊舌際會關心他,心裏發怔了兩秒,才照著羊舌際的話,輕輕在指肚上刺破了一個小血口。

鮮紅的血液在他的擠壓下一點點滲出,忽然,仇卯感覺到自己溫熱的手指被一個冰涼的東西碰了一下。

等了片刻,又湊上來碰了第二下,甚至還輕輕吮了一口。

做完這一切的羊舌際舔舐著嘴唇,閉上眼深深呼吸了兩下,喉結難以克制地顫動著。

許久過去,他才從一陣古怪的感覺中掙脫出來,啞著聲對仇卯說了句謝謝。

“沒事,”仇卯撚了撚手指,收起匕首站起身,“夠了嗎?你現在有沒有感覺好一點?”

“方才借你的身體靠了一會兒,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羊舌際低頭看向自己胸口滿是殘留血跡的衣服,皺了皺眉頭,“現在多虧將軍慷慨獻血,我大概是能撐過今晚的。”

“今晚?所以七月廿七的晚上是有什麽特殊嗎?”仇卯負手而立,聲音低低的,語氣也不似平時那般咄咄逼人,就好像很怕打破夜的安寧一般。

“不,不是七月廿七,是每月,”羊舌際皺起眉舔了舔幹裂的嘴唇,忽然向裏挪了挪騰出個位置,才對仇卯說:“將軍今晚可願留下來聽我講個故事?一個有點覆雜的故事。”

“可以嗎?”仇卯站在原地沒有動,一張沈穩的臉上沒什麽過多表情,卻顯得格外專註。

羊舌際看了他蒙眼的模樣那麽久,有些入迷地靜了兩秒才答了句:“當然可以,我都問你了。”

仇卯腳步還是沒動,但他卻擡手指了指遮住自己視線的黑色寬帶:“那這個能摘了麽?”

“……別摘,”羊舌際蜷縮著五指攥住自己的衣擺,聲音低得落魄又可憐,“我現在的樣子不好看,你、你不許看。”

仇卯怔了怔,終於向前走了兩步:“你講故事吧,我不摘了。”

他走到羊舌際的臥榻旁就停下了,原地盤腿坐下後一臉認真地把臉面向他推測的羊舌際所在的方向。

可預料之中的故事還沒有開始講,仇卯先感覺到自己的下巴被人摸了一下。

那幾根哇涼的手指撫在他的下頜上,似是有些乏力地撥了撥他的腦袋。

撥到某個角度,羊舌際終於停下動作撤開了手:“將軍,我在這兒,看這裏,我來告訴你我的詛咒還有今天向你借血到底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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