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粱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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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心已作沾泥絮】
駱羲誠生病期間怕傳染父母，便從家裏搬了出來，住進離棋館不遠的翡翠居——大師兄大師姐也住這個小區，當初推薦給他時說這兒清凈適合養病，他如今病好了，倒真舍不得這份靜謐，索性不打算搬回去了。
陽臺被他種滿了花草，綠蘿垂在欄桿上，多肉擠在陶盆裏，連角落裏都擺著幾盆茉莉。清閑時，他就蹲在花架旁，指尖捏著小鏟子給花草松松土，又拎著噴壺細細澆水，水珠沾在葉尖，晃悠悠墜進土縫。忙完後，他便往藤編搖椅裏一躺，雙手搭在扶手上，瞇著眼曬著暖融融的太陽。
想來，自己生命的前二十八年好像都在不停地奔波忙碌，賽場的緊迫、公司的繁雜，從未真正停下來享受過生活。他輕輕晃了晃搖椅，木質椅腳與地板摩擦出細碎聲響，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這次大病一場，倒讓他參透了這些，也算因禍得福。
“沒想到你這麽有耐心，打理得真好，”筱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俯身湊近一盆藍雪花，鼻尖幾乎碰到花瓣，指尖輕輕拂過葉片上的紋路，“你平時訓練那麽忙，還得去你爸公司，你哪來時間照顧這些花草的呢？”
駱羲誠聞聲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薄土，轉身從客廳端來兩杯冒著熱氣的咖啡，杯壁凝著細密的水珠。他將其中一杯遞過去，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背，又迅速收回，笑著說：“生病的時候在家待著無聊隨便種的。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是什麽風把段夫人吹來的？”
筱霏接過咖啡，指尖抵著溫熱的杯壁，微微一笑：“還真是有事求你。”
“這麽多年的師兄妹了，還這麽客氣。”他靠在陽臺護欄上，杯沿輕輕碰了碰下唇，雲淡風輕地笑了笑，“說吧。”
這次見到筱霏，他好像比自己想象中的平靜許多。他垂眸看著杯中晃動的咖啡，陽光透過玻璃映在他眼底，卻沒什麽波瀾——可能，人和人之間的關系是有能量的，這些年，他在她身上消耗了太多永遠得不到反饋的能量，身體就啟動了自我保護機制，不再讓他繼續自我消耗了。
聞人棋館千金，聞人筱霏，聰明漂亮，溫柔善良，獨立個性……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腦海裏忽然閃過崔允賢當初的困惑，其實他自己也一直想問：究竟愛的是她身上什麽特質呢？
這麽多年來，他自詡深情，連吸引自己的究竟是什麽都不知道。她有太多的優點，數不勝數，可就那一個致命的缺點，註定了他此生與她無緣——他緩緩擡眼，目光落在筱霏發梢，心底輕輕嘆道：那就是，她不愛他。
從前，他滿卯足了勁兒想挑戰段玄胤，是因為那時他的潛意識以為，只要戰勝了段玄胤，就有機會一步步贏得她的芳心。他捏著咖啡杯的手指緊了緊，如今才想明白，不是這樣的。
筱霏愛段玄胤並不是因為慕強，她愛的其實是他的雲心月性，他的閑雲野鶴，他在當今內卷如此嚴重的社會依然能夠保持那副“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坦然。他望著樓下的綠樹，忽然想起七年前的傳聞——現代社會很多人都假裝躺平，其實只是努力無果後的自我安慰，但段玄胤七年前的退役，是在他完全有繼續留在頂峰的能力的情況下依然選擇了退隱江湖。
野心勃勃不是錯，他錯在不該奢求一個清心寡欲的女人愛上野心勃勃的他。他低頭笑了笑，咖啡的熱氣模糊了眉眼：段玄胤跟聞人筱霏，確實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神仙眷侶。
思緒回籠時，筱霏坦誠了來意，她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杯壁，語氣帶著擔憂：“淩修初次參加藝青賽，沒有任何經驗，我這個做師父的，心裏實在是沒底。”
“她是今年的一匹黑馬，”駱羲誠擡眼，語氣裏滿是欣賞，他放下咖啡杯，雙手插在口袋裏，“十八歲就能參加藝青賽，真是不錯，我那會兒都二十四了。”
“能參加有什麽用，你是拿了冠軍，她參加得早，能不能拿獎還不一定呢。”筱霏皺了皺眉，語氣裏藏著焦慮。
“乾坤未定，一切皆有可能，她是你的徒弟，你要對她有信心。”他往前湊了半步，語氣誠懇了些。
“藝青杯這種大比賽高手如雲，我怕她到時候慌了神兒，發揮不出真實的水平。”筱霏的眉頭蹙得更緊了，指尖攥成了小拳頭。
“那就找一些高手多陪她訓練，距比賽還有一定的時間，她還是有上升空間的！”駱羲誠語氣篤定，眼神裏帶著鼓勵。
“問題就出在這兒。”她眉心緊蹙地看著他，語氣裏多了幾分急切，“我上哪兒去給她找高手啊？”
駱羲誠這才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他挑了挑眉，頷首一笑：“我抽出時間跟她練。”
筱霏立刻露出客氣的神色，雙手合十輕輕晃了晃：“會不會太麻煩呀？”
“尺有所長，寸有所短，我跟她訓練，說不定也能從她那學到我沒有的東西。”他擺了擺手，語氣輕松。
“那就辛苦你了。”筱霏松了口氣，眉眼舒展了些。
“應該的，”他詼諧地眨了眨眼，“你老公教我，我教你徒弟，扯平了。”
兩人相視而笑，笑聲落了，又陷入片刻沈默。陽臺上的風輕輕吹過，帶著花草的清香。
駱羲誠輕輕地晃了晃手裏的咖啡，杯沿碰出輕響，打破了寂靜：“你還有其他話想說嗎？”
筱霏冷不丁一顫，手裏的咖啡晃出幾滴，落在手背上。她慌忙擦了擦，半晌，望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輛，緩緩點了點頭。
他淡然一笑，嘴角勾著淺淡的弧度，開玩笑道：“放心說吧，我已經痊愈了。”
她沈默片刻，指尖緊緊捏著咖啡杯，指節泛白，平靜開口：“我前段時間才知道，他想得到《煉弈者》，並不是利欲熏心，當時段老夫人得了絕癥，全家人逼他就範……在那種情境下，他沒辦法的，如果換做是我，我想，我也會那麽做的。”
“你知道嗎？”她轉而望向他，杏眼已經噙滿了淚水，淚珠在眼眶裏打轉，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意，“我是他媽去世那天出的國。”
他就靜靜地站在那兒，雙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泛白，看似若無其事，心臟卻早已不自覺地抽搐起來，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滯澀。
“我不敢想象他這幾年是怎麽過來的，他一直都在找我，而我卻一直在拼盡全力地躲避他，我們浪費了彼此的整整七年……”筱霏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砸在咖啡杯裏，濺起細小的水花。
“筱霏，”他打斷她，聲音有些發緊，喉結滾動了一下，“我明白的。”
“羲誠，全世界最好的駱羲誠，你值得擁有全世界最優秀，深愛著你的好姑娘。”她擡手抹了把眼淚，目光灼灼地看著他，眼神裏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那麽多年了，她看他的眼神從未像今天這麽深情過。可惜，這份深情裏沒有愛慕，只有訣別的溫柔。
“別說了……”他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顫了顫，不想讓即將失控的眼淚掉下來。
她沈默片刻，深吸一口氣，竟然向他張開雙臂——人生第一次，主動擁抱了他。她的手臂輕輕環住他的後背，聲音輕柔得像羽毛：“你永遠都是我最好的師兄。”
極度溫柔的話，就像一把尖銳的軟刀，狠狠地朝他的心臟紮了進去。他雕塑般凝在原地，雙手僵在身側，連指尖都在發抖。眼看她松開了擁抱自己的雙手，一步步後退，離自己遠去。
風掠過陽臺，帶著茉莉的香氣，也帶著離別的味道。他緩緩地睜開眼，凝著她離去的背影。
數聲風笛離亭晚，君向瀟湘我向秦。
師妹，你一定要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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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心已作沾泥絮】
駱羲誠生病期間怕傳染父母，便從家裏搬了出來，住進離棋館不遠的翡翠居——大師兄大師姐也住這個小區，當初推薦給他時說這兒清凈適合養病，他如今病好了，倒真舍不得這份靜謐，索性不打算搬回去了。
陽臺被他種滿了花草，綠蘿垂在欄桿上，多肉擠在陶盆裏，連角落裏都擺著幾盆茉莉。清閑時，他就蹲在花架旁，指尖捏著小鏟子給花草松松土，又拎著噴壺細細澆水，水珠沾在葉尖，晃悠悠墜進土縫。忙完後，他便往藤編搖椅裏一躺，雙手搭在扶手上，瞇著眼曬著暖融融的太陽。
想來，自己生命的前二十八年好像都在不停地奔波忙碌，賽場的緊迫、公司的繁雜，從未真正停下來享受過生活。他輕輕晃了晃搖椅，木質椅腳與地板摩擦出細碎聲響，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這次大病一場，倒讓他參透了這些，也算因禍得福。
“沒想到你這麽有耐心，打理得真好，”筱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俯身湊近一盆藍雪花，鼻尖幾乎碰到花瓣，指尖輕輕拂過葉片上的紋路，“你平時訓練那麽忙，還得去你爸公司，你哪來時間照顧這些花草的呢？”
駱羲誠聞聲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薄土，轉身從客廳端來兩杯冒著熱氣的咖啡，杯壁凝著細密的水珠。他將其中一杯遞過去，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背，又迅速收回，笑著說：“生病的時候在家待著無聊隨便種的。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是什麽風把段夫人吹來的？”
筱霏接過咖啡，指尖抵著溫熱的杯壁，微微一笑：“還真是有事求你。”
“這麽多年的師兄妹了，還這麽客氣。”他靠在陽臺護欄上，杯沿輕輕碰了碰下唇，雲淡風輕地笑了笑，“說吧。”
這次見到筱霏，他好像比自己想象中的平靜許多。他垂眸看著杯中晃動的咖啡，陽光透過玻璃映在他眼底，卻沒什麽波瀾——可能，人和人之間的關系是有能量的，這些年，他在她身上消耗了太多永遠得不到反饋的能量，身體就啟動了自我保護機制，不再讓他繼續自我消耗了。
聞人棋館千金，聞人筱霏，聰明漂亮，溫柔善良，獨立個性……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腦海裏忽然閃過崔允賢當初的困惑，其實他自己也一直想問：究竟愛的是她身上什麽特質呢？
這麽多年來，他自詡深情，連吸引自己的究竟是什麽都不知道。她有太多的優點，數不勝數，可就那一個致命的缺點，註定了他此生與她無緣——他緩緩擡眼，目光落在筱霏發梢，心底輕輕嘆道：那就是，她不愛他。
從前，他滿卯足了勁兒想挑戰段玄胤，是因為那時他的潛意識以為，只要戰勝了段玄胤，就有機會一步步贏得她的芳心。他捏著咖啡杯的手指緊了緊，如今才想明白，不是這樣的。
筱霏愛段玄胤並不是因為慕強，她愛的其實是他的雲心月性，他的閑雲野鶴，他在當今內卷如此嚴重的社會依然能夠保持那副“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坦然。他望著樓下的綠樹，忽然想起七年前的傳聞——現代社會很多人都假裝躺平，其實只是努力無果後的自我安慰，但段玄胤七年前的退役，是在他完全有繼續留在頂峰的能力的情況下依然選擇了退隱江湖。
野心勃勃不是錯，他錯在不該奢求一個清心寡欲的女人愛上野心勃勃的他。他低頭笑了笑，咖啡的熱氣模糊了眉眼：段玄胤跟聞人筱霏，確實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神仙眷侶。
思緒回籠時，筱霏坦誠了來意，她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杯壁，語氣帶著擔憂：“淩修初次參加藝青賽，沒有任何經驗，我這個做師父的，心裏實在是沒底。”
“她是今年的一匹黑馬，”駱羲誠擡眼，語氣裏滿是欣賞，他放下咖啡杯，雙手插在口袋裏，“十八歲就能參加藝青賽，真是不錯，我那會兒都二十四了。”
“能參加有什麽用，你是拿了冠軍，她參加得早，能不能拿獎還不一定呢。”筱霏皺了皺眉，語氣裏藏著焦慮。
“乾坤未定，一切皆有可能，她是你的徒弟，你要對她有信心。”他往前湊了半步，語氣誠懇了些。
“藝青杯這種大比賽高手如雲，我怕她到時候慌了神兒，發揮不出真實的水平。”筱霏的眉頭蹙得更緊了，指尖攥成了小拳頭。
“那就找一些高手多陪她訓練，距比賽還有一定的時間，她還是有上升空間的！”駱羲誠語氣篤定，眼神裏帶著鼓勵。
“問題就出在這兒。”她眉心緊蹙地看著他，語氣裏多了幾分急切，“我上哪兒去給她找高手啊？”
駱羲誠這才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他挑了挑眉，頷首一笑：“我抽出時間跟她練。”
筱霏立刻露出客氣的神色，雙手合十輕輕晃了晃：“會不會太麻煩呀？”
“尺有所長，寸有所短，我跟她訓練，說不定也能從她那學到我沒有的東西。”他擺了擺手，語氣輕松。
“那就辛苦你了。”筱霏松了口氣，眉眼舒展了些。
“應該的，”他詼諧地眨了眨眼，“你老公教我，我教你徒弟，扯平了。”
兩人相視而笑，笑聲落了，又陷入片刻沈默。陽臺上的風輕輕吹過，帶著花草的清香。
駱羲誠輕輕地晃了晃手裏的咖啡，杯沿碰出輕響，打破了寂靜：“你還有其他話想說嗎？”
筱霏冷不丁一顫，手裏的咖啡晃出幾滴，落在手背上。她慌忙擦了擦，半晌，望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輛，緩緩點了點頭。
他淡然一笑，嘴角勾著淺淡的弧度，開玩笑道：“放心說吧，我已經痊愈了。”
她沈默片刻，指尖緊緊捏著咖啡杯，指節泛白，平靜開口：“我前段時間才知道，他想得到《煉弈者》，並不是利欲熏心，當時段老夫人得了絕癥，全家人逼他就範……在那種情境下，他沒辦法的，如果換做是我，我想，我也會那麽做的。”
“你知道嗎？”她轉而望向他，杏眼已經噙滿了淚水，淚珠在眼眶裏打轉，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意，“我是他媽去世那天出的國。”
他就靜靜地站在那兒，雙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泛白，看似若無其事，心臟卻早已不自覺地抽搐起來，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滯澀。
“我不敢想象他這幾年是怎麽過來的，他一直都在找我，而我卻一直在拼盡全力地躲避他，我們浪費了彼此的整整七年……”筱霏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砸在咖啡杯裏，濺起細小的水花。
“筱霏，”他打斷她，聲音有些發緊，喉結滾動了一下，“我明白的。”
“羲誠，全世界最好的駱羲誠，你值得擁有全世界最優秀，深愛著你的好姑娘。”她擡手抹了把眼淚，目光灼灼地看著他，眼神裏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那麽多年了，她看他的眼神從未像今天這麽深情過。可惜，這份深情裏沒有愛慕，只有訣別的溫柔。
“別說了……”他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顫了顫，不想讓即將失控的眼淚掉下來。
她沈默片刻，深吸一口氣，竟然向他張開雙臂——人生第一次，主動擁抱了他。她的手臂輕輕環住他的後背，聲音輕柔得像羽毛：“你永遠都是我最好的師兄。”
極度溫柔的話，就像一把尖銳的軟刀，狠狠地朝他的心臟紮了進去。他雕塑般凝在原地，雙手僵在身側，連指尖都在發抖。眼看她松開了擁抱自己的雙手，一步步後退，離自己遠去。
風掠過陽臺，帶著茉莉的香氣，也帶著離別的味道。他緩緩地睜開眼，凝著她離去的背影。
數聲風笛離亭晚，君向瀟湘我向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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