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輕負

【一場寂寞憑誰訴】

筱霏安靜地聽完她的話，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面前的白棋，棋子在棋盤上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半晌，她才擡眼，語氣平淡：“好吧，今天我就破例，跟你聊聊我的陳年往事。”

或許連筱霏自己都沒察覺，眼前這個姑娘，闖入她生命的時間不過短短數日，卻已得到了太多旁人沒有的特權。

這世間縱有灰暗，總有人會像一束光，為你的生活添上鮮亮色彩，值得你一再偏愛。

筱霏將棋盤推到一旁，從茶幾底層取出一盒包裝素雅的茶葉，沸水註入茶杯時茶香瞬間漫開，她慢條斯理地分茶，頭也不擡地說：“你想問什麽就直說吧，趁我現在心情好，陪你聊聊八卦。”

塗淩修當即開口：“那淩修就直言了，其實我一直都很好奇，您為什麽不肯接受駱先生呢？”

筱霏手一頓，擡眼詫異：“你還知道這個？”

“嗯，我假期的時候去嘉羲閣做過臨時工，”塗淩修老實回答，“那會兒常聽同事姐姐們提起駱先生，有一次他帶您去，我還見過您一面，那是我和您的第一次見面，只是您當時大概沒註意到我。”

嘉羲閣？筱霏迅速在腦海檢索，是她剛回國約見段玄胤的那天嗎？那時塗淩修居然也在？當天匆忙，她早已沒了印象。

“所以，你覺得我跟他合適嗎？”筱霏反問，目光落在茶杯裏舒展的茶葉上。

塗淩修認真思索片刻，緩緩開口：“關於駱先生，我個人不算了解。但通過身邊人對他的評價，我發現個有趣的現象，人和自然界的動物其實沒太大區別，都是主觀的生物，很少有人能拋開利己因素，真正從他人角度思考問題。”

筱霏來了興致，挑了挑眉：“怎麽說？”

“我接觸到的人，對駱先生的評價太兩極分化了，”塗淩修微微皺眉，“試問，一個人的品性，怎麽會有如此黑白分明的兩個極端呢？所以我不喜歡從別人嘴裏了解人，哪怕說得再惟妙惟肖，我也怕那是‘三人成虎’的謠言。”

筱霏滿眼欣賞地望著眼前的姑娘，不過才十七八歲的年紀，一番話卻言簡意賅，道破了多少世故之人用半生虛與委蛇才看透的道理。

她輕輕嘆了口氣：“是啊，世間對一個人的評價，既能捧上九天，也能踩入塵埃，毀譽參半、褒貶不一，哪有那麽好審度？你年紀還小，能看透這些很不容易，希望你能永遠保持這份初心，不被世俗染缸同化。”

“您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塗淩修沒有忘自己的目的，追問，“難道真像初合哥他們說的，駱先生的人品……”

“他人品很好。”筱霏語氣肅穆，直接打斷了她的疑慮。

“他在追求您，在您面前維持完美很正常，”塗淩修不依不饒，“您憑什麽肯定他的人品？”

“七年如一日，就算是偽裝，也需要極大的耐性吧？”筱霏嘴角牽起一抹淺淡的笑，“更何況，他拜入我館十幾年，幾乎沒聽過任何負面評價——敬師尊長，對師弟師妹們愛護有加，就連參加比賽，也是比一次多一個朋友。”

“他這麽好，您都不肯接受？”塗淩修提出質疑，“您難道不喜歡他？可從您的評價裏，我覺得您對駱先生明明很欣賞。”

筱霏望著杯中的茶，泰然一笑：“感情不是一句‘欣賞’能概括的。”

一個是完美無缺的真君子，一個是不折不扣的偽君子——如此鮮明的對比，如此多餘的糾結。她比誰都想問自己：為什麽拼盡全力都忘不掉那個讓她恨之入骨的後者？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塗淩修突然輕聲吟出這句詩，目光試探地望著她，“師父，雖然我認識您的時間還不長，但我能看出來，您心裏……其實一直都放不下館主，對不對？”

筱霏沈默片刻，終還是忍不住爆發了，聲音裏帶著壓抑許久的顫抖：“對！我是放不下他！可我放不下的是恨！我恨他！恨他前言輕負、士貳其行！恨他有的放矢，他辜負我侮辱我，卻在得知我是聞人家的千金後立馬換了副嘴臉！還異想天開地想跟我覆合？不就是想讓我為他懿卿添磚加瓦嗎？我偏不！我不僅不給他添磚加瓦，還要把他最有天分的苗子都挖走！”

塗淩修看著她如此激動的模樣，眼眸裏掠過一絲低落，她知道她說的都是氣話，可還是忍不住地心疼。

她沈默片刻，語氣誠懇：“師父，您有沒有想過，館主或許有苦衷？我在懿卿三年了，略知他的人品，他性子是淡漠，但絕對不是您說的那種唯利是圖、沒底線的人。這裏面一定有誤會，您為什麽不再給他一次機會？他可是您花了七年都沒放下的人，連駱先生那樣優秀的人都沒能撼動他在您心裏的位置……既然彼此都放不下，為什麽不再給這段感情一次機會呢？有些人不是想忘就能忘的，人這一輩子不長，不能都把時間花在跟自己較勁上啊！”

筱霏楞住了，她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被一個高中還沒畢業的小姑娘給堂而皇之地教育了，還把她說得啞口無言。

她說得對，有些人的確不是想忘就能忘的。只是她難以忘懷的那個身影，不是如今這個位高權重、深不可測的段氏館主，而是那個溫柔似四月風，滿眼都是她的，段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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