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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而俗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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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而俗世

【一朝妥協萬古恨】

臥室的門沒有窗,只有門縫裏艱難擠進來的一縷客廳微光,在漆黑的空間裏拖出細弱的光帶。筱霏蜷縮著雙腿坐在床沿,脊背抵著冰冷的墻,整個人縮成一團,像顆被裹緊的糯米粽,連影子都藏進了暗處。

往常周末的這個時辰,她早該端坐在寫字臺前“神游四海”:或是跟著貫中推演赤壁軍策,或是陪王維在輞川論禪說般若,又或是“跨”過經緯線,和普朗克在量子力學的迷宮裏打轉。可今天,那些曾讓她心馳神往的世界,此刻卻連半分引力都沒有。

“就承認吧,顧筱霏。”她對著空蕩的房間自嘲,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床單,“你的格局根本沒那麽大,不過是自欺欺人地裝灑脫。人家隨便亮個下馬威,就把你攪得方寸大亂。”

白天段老夫人那一課,算是把“關心則亂,無欲則剛”刻進了她心裏——早前她總不屑聽旁人嚼舌根聊“婆媳過招”,反感那些家長裏短的勾心鬥角,總覺得“同為女人,何苦彼此為難”。直到今天她才撞進現實:這世上,真的有無緣故的敵意,像藏在棉絮裏的針,冷不丁就紮得人疼。

“段玄胤,段哥哥……”她又忍不住為他開脫,聲音輕得像嘆息,“其實這事,好像真不怪他吧?”她太了解他的性子,沒攥住十足把握前,他絕不會讓她冒半分險。

或許真是段老夫人臨時變卦?商賈出身的人素來把利弊算得清明,重利輕情是刻在骨子裏的,顯然她從一開始就沒瞧上自己;還有他那個奇葩哥哥,幾乎把“唯利是圖”四個字刻在臉上,對她這個“無權無勢”的弟媳,態度冷淡得藏都藏不住。

對,一定是這樣!他肯定被家裏人蒙在鼓裏了,琢磨了半天,只有這個念頭,能讓她緊繃的神經松快些。

說來真憋屈,素來高傲的她,什麽時候怕過旁人的否認?哪怕全世界都誤解她,她都能昂著頭不屑一顧。可如今,那位“鬼才棋手”哪怕只是輕輕皺下眉梢,都能讓她心裏翻江倒海,患得患失得像個沒底氣的小孩。

完了,真栽了。她擡手捂住臉,嘴角卻忍不住泛出點澀澀的笑,其實早在多年前,每逢圍棋賽事,她都會掐著點守在屏幕前,目光追著那個清冷的身影時,就該承認這份心思了。

棋手千千萬,眉眼周正的也不少,可棋風像他這般,既有隱士的淡泊,又藏著股“四兩撥千斤”江湖氣的,卻獨一份。那時候所有人都以為她是在關註聞人棋館師兄師姐的成績,只有她自己清楚,屏幕裏的焦點,從來都只有那個落子如飛的段玄胤。

“滴答,滴答……”床頭的時鐘走得急促,像在催促著什麽,她攥緊了衣角,努力壓下心頭的焦灼——

他還沒來。床頭櫃上的手機安安靜靜躺著,屏幕亮都沒亮過,一整天了,別說電話,連條短信都沒有。

“段玄胤,就算知道你無辜,再不來,我真的要生氣了。”她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最後一絲強撐的耐心,快要被時間磨成粉末。

突然,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顧翡珺探進頭來,聲音放得很柔:“霏霏,小段來了。”

“我不見他!”她嘴硬地喊了一聲,身子卻不自覺地坐直了些,耳尖卻悄悄發燙。

顧翡珺沈默了片刻,沒再多說,輕輕帶上房門退了出去。隔著厚重的實木門,客廳的談話聲隱約飄進來,像隔著層棉花,怎麽都聽不清內容。筱霏好奇得抓心撓肝:他到底說了什麽“花言巧語”?這麽尷尬的局面居然沒吵起來,連向來死要面子的姥爺,都沒抄起掃帚轟人。

耐著性子等了半晌,終於聽到敲門聲,緊接著是那道讓她心跳漏拍的聲音,輕輕落在耳邊:“筱霏——”

她渾身驟然一顫,像被電流掃過。哪裏還用什麽解釋?單是這聲喚,連多餘的話都沒有,她心裏的防線就塌了大半,連反抗的力氣都洩得一幹二凈。

“你聽我說,”門外的聲音帶著急切,還裹著點委屈,“我真沒想到我媽會突然變卦!之前我都跟她講得明明白白,今天讓你下棋只是圍棋世家的儀式感,我從沒打算限制你的自由!你放心,我一定會守住你的自由,但我們得從長計議,冷靜下來一起想辦法,好嗎?筱霏,這世上沒有跨不過的坎,只要我們一條心,什麽都攔不住我們。”

語氣夠懇切,連帶著呼吸裏的慌亂都聽得真切。筱霏咬了咬下唇,指尖在床單上劃了個圈,決定原諒他這一次。

陽臺的風帶著點秋涼,吹得欄桿微微發涼。兩個向來理性的年輕人並肩坐著,膝蓋挨著膝蓋。段玄胤撐著圍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金屬,煩躁地嘆氣:“我媽是古板,但說好的事不會隨便變卦,肯定是段玄嗣背著我跟她說了什麽。”

筱霏無奈地勾了勾唇,語間帶點唏噓:“段哥哥,我多說一句你別氣——我真不敢相信,他居然是段老前輩的兒子,慕琪的爸爸,你的親哥哥。”

段玄胤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只有一聲沈重的嘆息——世間最無奈的事,莫過於血脈相連的家人,卻偏偏三觀相悖,話不投機。

筱霏轉回正題,語氣沈了沈,認真地問:“所以,段老夫人妥協了嗎?”

段玄胤的臉色瞬間黯淡下來,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出聲——沈默就是最直白的答案。

風突然停了,連樓下的樹葉都靜悄悄的,窒息的沈寂像潮水般漫過陽臺,壓得人喘不過氣。良久,筱霏先開了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段哥哥,你回去跟他們說——我願意下棋。”

段玄胤猛地轉頭,眼裏滿是震驚,聲音都發顫:“什麽?”

她望著他,眼底映著遠處的燈影,一字一頓地重覆:“我說,我願意下圍棋。”

他遲疑了半晌,試探著問,聲音輕得怕驚著她:“緩兵之計?”

“算吧?”筱霏歪著腦袋琢磨,嘴角勾起點狡黠的笑,“等我真進了段家的門,他們還能寸步不離地盯著我,天天逼我下棋嗎?”

段玄胤囁嚅了半天,沒說出話,只管用那雙清冷的眸子定定地凝著她,眼底翻湧著覆雜的情緒——有心疼,有愧疚,還有點無措。陽臺又陷入寂靜,只有風偶爾吹過的輕響。

“實在不行,那我就真下唄。”她忽然輕笑一聲,語氣飄飄的,像在說“奶茶沒有抹茶味,那草莓味也湊活”似的,聽不出半分勉強,卻讓段玄胤的心猛地一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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