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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註一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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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註一擲

【燈火無意負嬌娥】

秋雨淅微,細密的雨絲織成一張灰蒙蒙的網,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般沈下。

聞人棋館大門外,走馬燈在風中輕輕搖曳,忽明忽暗的光線下,一輛銀白瑪莎拉蒂驟然停下,車身在路燈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車門緩緩開啟,身著純白西裝的駱羲誠邁步而出,逆梳的大光明發型襯得他眉眼銳利,襯裏繡著暗紋的袖口隨意挽著,通身雪白更顯器宇不凡,只是眼底藏著幾分剛從賽場趕回的疲憊。

他剛站穩,目光便被不遠處一輛印著“懿卿”二字的黑色轎車勾住,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撐開一把黑傘,繞著那車緩緩踱步,皮鞋踏過積水的路面,濺起細小的水花。

果不出他所料。

繞了三圈,他停在車旁,擡頭望向館內閣樓,身姿如雕塑般凝立,傘沿下目光緊鎖著那片燈火,不知在想些什麽。

段玄胤從棋館裏走出來時,手裏還攥著聞人羨南塞給他的一盒桂花糕,正欲拉開車門,身後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羲誠?”

“前輩怎麽走得這麽匆忙,不多坐會兒喝杯熱茶?”駱羲誠語氣雖輕快,眼底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冷意。

“館裏還有些事務,”段玄胤泰然一笑,將桂花糕揣進風衣口袋,“回來了怎麽不進去?岳父剛才還念叨你呢。”

駱羲誠勾起一抹泠然的微笑,雨水順著傘沿滴落在肩頭:“我不想師父難堪。”

段玄胤微一怔,隨即朝身後的柳月生遞了個眼色:“你帶師弟們先上車,我和羲誠說幾句話就來。”

柳月生瞅了瞅兩人緊繃的氛圍,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還是點了頭,磨磨蹭蹭帶著弟子們上了車,臨走前還不忘回頭瞥了兩眼。

雨幕中兩人對立,段玄胤一身墨色風衣,身姿挺拔如松;駱羲誠一襲純白西裝,站在昏黃的路燈下,黑白分明,宛若棋局上涇渭分明的對弈雙方,空氣裏都透著幾分劍拔弩張。

“別怨你師父,”段玄胤先打破了沈默,語氣淡然,“是我纏著筱霏,他心裏是疼你的。”

“我自然不怨他,”駱羲誠挺直脊背,語氣不卑不亢,“換作是我站在師父的位置,也會權衡利弊做出同樣的選擇,我不進館,是真不想他為難,若舍棄我一人能換他壽宴圓滿,這點委屈,我甘願受著。”

這般坦蕩倒讓段玄胤心生可惜,暗忖若沒有筱霏這層牽絆,他們或許能成忘年交。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駱羲誠被雨水打濕的褲腳:“你是特意在等我吧?等了多久?”

“兩個小時。”駱羲誠答得幹脆,沒有絲毫隱瞞。

段玄胤瞥了眼他單薄的西裝外套,眉頭微蹙:“今晚有點冷。”

“您這不是出來了嘛,”駱羲誠突然陰黠一笑,眼底的明朗散去,多了幾分算計,與往日判若兩人,“稍等片刻。”

他轉身快步走向瑪莎拉蒂,拉開車門時冷風卷起他的衣角,從副駕的背包裏翻出一個用藍布包著的筆記本,布料邊緣都已起球,顯然用了許久。

他捧著筆記本走回來,遞到段玄胤面前:“前幾天去筱霏住處送東西,無意發現的,第一頁這首七言詩,落款是七年前,想必是寫給您的,我做個順水人情,替她把它交給您。”

段玄胤心頭一緊,指尖有些發顫,接過筆記本時觸到藍布上的潮氣,像是七年前未幹的雨。

他緩緩翻開,泛黃的扉頁上,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筆鋒帶著少女時的青澀,卻又透著一股執拗,正是七年前顧筱霏的筆鋒。詩題《微蛾嘆》,字句如針,密密麻麻刻在紙上:

君為檐下燈,妾是逐光蛾。

五度春衫薄,繞燈織情羅;

君曾撫蛾翼,低語莫近火,

妾把君言刻,寧為情焚灼。

朔風忽吹徹,燈焰驟縮卻,

蛾翅撲寒影,再難觸溫熱;

汝翅沾塵泥,怎配抱燈魄,

火笑娥心奢,妄求佛前果。

燈轉投他處,蛾留舊燈側,

霜打翅漸破,猶自盼燈熱;

朝朝守殘燼,夜夜對空箔,

火若知蛾苦,應解燈芯澀。

七年階前雨,澆滅心頭火,

歲歲憶君諾,時時嘆命薄;

方悟逐光路,步步皆虛妄,

嗟嘆戀焰蛾,夙情盡付錯。

……讀到末句,段玄胤眼眶驟紅,握著筆記本的手微微發抖,心口像被生生撕裂,疼得喘不過氣,連呼吸都帶著哽咽。

夜半三更,懿卿棋館二樓的燈還亮著,橘色的光透過窗簾縫,在地上投下細長的影子。

邵青青端著一碗醒酒湯從樓下走過,聽月生說,段玄胤從聞人棋館回來後就關了房門,心裏放心不下,便輕手輕腳地上了樓。

“咚咚——”敲門聲落,屋內只有酒瓶滾動的聲音,無半分回應。

“咚咚咚——”她加重力道,依舊是死寂般的沈默。

她心一慌,猛地推開門,腳邊突然滾來一個空酒瓶,“咕嚕”一聲蹭過她的鞋尖,酒氣撲面而來,彎腰撿起,竟然是度數極高的白蘭地,擡眼望去,地上橫七豎八躺了好幾個空瓶,連地毯都被酒漬浸得發皺。

她知道段玄胤不嗜酒,哪經得起這樣猛灌,目光掃過房間角落,終於發現了窩在沙發裏的人——段玄胤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紙,額前的碎發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像是不省人事。

“玄胤!”邵青青快步上前,蹲下身輕搖他的肩,聲音裏帶著心疼,“你怎麽喝成這樣?駱羲誠到底跟你說了什麽,讓你這麽作賤自己?”

“夙情盡付錯……”他含糊地嘟囔著,反覆重覆這五個字,聲音輕得像夢囈,“盡付錯……”

“你說什麽,我沒聽清。”邵青青湊近他的臉,能聞到他呼吸裏濃重的酒氣。

段玄胤緩緩睜開眼,那雙平日裏清明的眸子此刻蒙著層霧氣,輕飄飄瞥了她一下,唇邊勾起一抹淒冷的笑,聲音沙啞:“你不懂。”

是啊,他和聞人筱霏七年間的糾葛,她從未真正走進過。邵青青鼻頭一酸,伸手奪下他再次顫抖著舉起的酒瓶,酒液灑在她的手背上,冰涼刺骨:“別喝了!再喝胃該受不住了,我扶你去休息,睡一覺就好了。”

她費力地拉起爛醉如泥的他,段玄胤的重量幾乎都壓在她身上,一步一挪地攙到床邊,替他脫下沾著酒氣的外衣皮鞋,又找來幹凈的毛巾擦了擦他的臉,才輕輕給他蓋好被子。

她坐在床沿,怔怔望著清俊的男人熟睡的臉——

七年了,她朝夕陪在他身邊,整整七年了。

“段玄胤……”她攥緊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恨恨地盯著他安靜的睡顏,“你告訴我,你到底愛她哪點?我邵青青到底哪點比不上她?”

“筱霏……筱霏……”睡夢中,他突然呢喃起那個名字,一遍又一遍。

“筱霏筱霏,你就知道筱霏!”邵青青猛地提高聲音,那日在聞人棋館被她羞辱的畫面瞬間又湧上心頭——“別說你現在還不是他女朋友,就算你是!你在我聞人筱霏面前,也永遠都是小三!一輩子都是!!!”

那些話馬蜂般蟄著她的心,疼得她眼圈發紅,凝視著床上安靜躺著的人,一個瘋狂的念頭突然竄出來,讓她渾身發冷,連指尖都在顫抖。

開弓沒有回頭箭,她知道這件事一旦做了,無論成功與否,她都再回不到從前,可是……她別無選擇。

聞人筱霏……這都是你逼我的。

她俯下與段玄胤耳邊呢喃完,眼底閃過一絲破釜沈舟的決絕,起身將窗簾拉得更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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