孑然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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孑然江南
【不理江北萬金郎】
慕琪盯著碟子裏五花八門的甜品，連費列羅都有，心思也太明顯了，要知道平時家裏來客人，這位可是躲清閑的主兒，一個連零食都不碰的鋼鐵直男，如今卻這般上心，慕琪暗自嘆氣：完了，她這紅娘當雞肋了，一點成就感都沒有。
“來筱霏，吃塊點心吧。”慕琪遞過碟子。
“謝謝。”筱霏漫不經心地捏起一塊抹茶馬卡龍，眼神卻飄向了不遠處的書桌——
那裏鋪著一張雪色宣紙，上面的毛筆字小巧雋秀，卻透著股力道，一眼望去就讓人心曠神怡，紙上是一首詩，題為《偷度》：
孑然江南幽篁旁，既無嘈然無虛忙，
夜烹新茗聽蟲唱，晨臨疏牖繪山光；
琴拂松風驚鶴夢，心隨清曲遠塵殤，
弦揉竹露凝雅趣，意逐閑雲脫俗常。
漫披素縞尋幽徑，偶折青筠插瓷缸，
縱使前塵多輾轉，丹心未改向瀟湘；
休言命裏牽宗事，且趁今朝享此芳；
迢迢年華如是藏，不理江北萬金郎。
詩裏帶著股泓崢蕭瑟的勁兒，看似輕狂放縱，實藏被禁錮的無奈，筱霏忽然懂了，原來“鬼才棋手”也有煩惱，從小看段玄胤的比賽，她就覺得他的棋風與他人不同，詭譎無章又變幻莫測，每一顆落下的棋子，都像在打破規則、反抗命運枷鎖的“吶喊”。
段家開席時，天色已微微泛青。筱霏以慕琪同學的身份入席，這才認識了段家其他人。
段玄嗣，段老爺子的長子，段玄胤的大哥，也是慕琪的父親。四十來歲的年紀，中等身材，五官周正，臉上總掛著笑，一點兒架子都沒有，筱霏早聽過他的名字——他是浣陽小有名氣的商賈。
洪倩妮，慕琪的母親，舉止婉約，氣質出眾，完全撐得起段家的排面，一看就知是出身大家閨秀。
而段家真正的“女東家”，當屬穩坐在段懿老爺子身旁的段閆氏，筱霏不知道她的全名，只知道她姓閆，老爺子的妻子，段玄嗣和段玄胤的母親。她神態肅穆，不茍言笑，嘴角自然下垂，氣場比段老爺子還強，筱霏恰好坐在她的正對面，總覺得渾身不自在。
除了段家人，席上還有段玄胤的兩位好友：一位是林致，浣陽房地產大亨林國棟的兒子，如今已是林氏集團的總經理；另一位是柳初合，段老爺子雙胞胎徒弟中的一個。
這大概是筱霏見過最不像家宴的家宴了。
“丫頭，別拘束，就當在自己家，多吃點兒。”段老爺子先開口寒暄。
“謝謝段老前輩。”
“慕琪說你成績好，以後多帶帶她。”老爺子笑著說。
“哪裏哪裏，慕琪她很聰明的。”筱霏連忙擺手。
寒暄過後，段老爺子話鋒一轉，看向次子：“行李都收拾好了？”
他神色穆然，沒了對慕琪的親切和藹，筱霏都看楞了，難道這個小兒子是撿來的？
“您放心，都準備好了。”段玄胤語氣恭敬。
老爺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慕琪扒拉著碗裏的飯，漫不經心地問：“爺爺，我二叔要去哪兒啊？”
“你二叔要去首爾，聽一位前輩的講壇。”段老爺子笑盈盈地說。
慕琪懷疑自己聽錯了：“聽講壇？我二叔都這個級別了，誰還能教得了他啊？”
段老爺子佯怒瞪她：“你這孩子，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怎麽能驕傲自滿？仲永的故事沒聽過嗎？身為懿卿棋館繼承人，一刻都不能懈怠！”
“知道了……”慕琪哪怕再受寵，涉及圍棋的事，她也不敢頂嘴。
林致下意識瞟了眼段玄胤，心裏嘆氣，這話哪裏是說給慕琪聽的，分明是說給玄胤的。這麽多年，玄胤的壓抑隱忍，他全看在眼裏，趕緊打了圓場：“段叔叔您放心，玄胤一直很努力，從來沒懈怠過。”
“是啊師父，”柳初合也跟著幫腔，“師兄一直是我們的榜樣，做事有分寸，您就別再給他施壓了。”
“呃，爸，我看玄胤他……”段玄嗣也想幫著說兩句。
“好了！”段老爺子突然打斷，“棋藝沒見多精，手足情誼倒處得不錯，我才說兩句，你們就一股腦護著他！”
棋藝不精？！筱霏當場楞住懷疑自己的三觀——段玄胤棋藝不精？謙虛也不是這麽謙虛的吧！
“哈哈哈哈，大家快看，段九卿老先生吃醋咯！”柳初合突然開口調侃，一句話打破了尷尬到冰點的氣氛，滿桌子人都笑了起來。筱霏心裏對柳初合有了第一印象：這人挺有情商。
“初合啊，”這時段老夫人開口了，“到了首爾，你和玄胤互相照應著點。”
“師母您放心吧，我會照顧好師兄的。”柳初合連忙應下。
“玄胤，”段老夫人又看向次子，“聽完了講壇就快回來，別在外面耽擱時間。”
段玄胤點頭：“知道了媽。”
“媽，您別擔心，”段玄嗣安慰道，“玄胤又不是第一次出國了，這些年到處比賽，有分寸的。”
段老夫人冷哼一聲：“你當初要是肯好好學圍棋，懿卿棋館的擔子，何至於全壓在你他身上？”
段玄嗣一臉無辜：“怎麽又扯到我頭上了……”
段老夫人沒再說話，只恨鐵不成鋼地白了他一眼。
段玄胤蹙起眉，絕美的五官添了幾分凝重：“媽，哥的特長不在圍棋，這不是他的錯，您以後別再責備他了。”
他太清楚自由的可貴了，自己已經被束縛住，實在不想讓哥哥也體會這種窒息感。
他其實很羨慕哥哥，可肩上的擔子太重，壓得他喘不過氣，連片刻松懈都不敢有。
“鬼才棋手”，這個在外人眼中無上榮光的稱號，對他而言，卻是一副冰冷沈重的枷鎖，牢牢拴著他的手、他的腳，他的自由。
他卸不下這枷鎖，只能朝著所有人期待的方向，步履維艱地負重前行。可他望向前路，卻像置身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看不到一絲光亮——
直到某天，一個女孩出現，就像一道微弱的曙光，毫無征兆地照進了他漆黑的世界，他卻像抓住了希望，想拼命靠近，又怕自己的莽撞把她嚇跑。
綠筱搖風映清漣，雲霞漫卷收夕霏……他默念著她的名字，眼底泛起一絲自己未察覺到的溫柔。
晚宴後，大家各自散開，偌大的段府在沈沈夜色裏更顯空曠，夜幕如同厚重的墨色綢緞悄然鋪展，微風攜著夜的清涼輕拂過，天空中懸著一輪鐮刀似的彎月，皎潔得如同雕琢精美的白玉，將清輝肆意灑在府邸的每一處角落，鍍上一層朦朧的光暈。
段玄胤獨自佇立在陽臺的落地玻璃前，本是借著夜色來賞這庭院景致，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陽臺角落兩個鮮活的身影勾了去。
不遠處兩個女孩正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麽，笑意偶爾順著風飄來，撞碎了夜的靜謐。
慕琪說得沒錯，她確實是個有個性的姑娘。待人接物不卑不亢，舉手投足透著落落大方，更難得的是，整個浣陽市裏，恐怕再找不出第二個人能像她這樣，輕描淡寫便解開了困擾自己多日的僵局。
他的視線像被磁石吸引，不自覺地追著筱霏的身影流轉，這種魂不守舍，目光無法移開的感覺，他從前從未有過。不知不覺間，他推開了陽臺的玻璃門，腳步循著心的方向，緩緩朝兩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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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琪盯著碟子裏五花八門的甜品，連費列羅都有，心思也太明顯了，要知道平時家裏來客人，這位可是躲清閑的主兒，一個連零食都不碰的鋼鐵直男，如今卻這般上心，慕琪暗自嘆氣：完了，她這紅娘當雞肋了，一點成就感都沒有。
“來筱霏，吃塊點心吧。”慕琪遞過碟子。
“謝謝。”筱霏漫不經心地捏起一塊抹茶馬卡龍，眼神卻飄向了不遠處的書桌——
那裏鋪著一張雪色宣紙，上面的毛筆字小巧雋秀，卻透著股力道，一眼望去就讓人心曠神怡，紙上是一首詩，題為《偷度》：
孑然江南幽篁旁，既無嘈然無虛忙，
夜烹新茗聽蟲唱，晨臨疏牖繪山光；
琴拂松風驚鶴夢，心隨清曲遠塵殤，
弦揉竹露凝雅趣，意逐閑雲脫俗常。
漫披素縞尋幽徑，偶折青筠插瓷缸，
縱使前塵多輾轉，丹心未改向瀟湘；
休言命裏牽宗事，且趁今朝享此芳；
迢迢年華如是藏，不理江北萬金郎。
詩裏帶著股泓崢蕭瑟的勁兒，看似輕狂放縱，實藏被禁錮的無奈，筱霏忽然懂了，原來“鬼才棋手”也有煩惱，從小看段玄胤的比賽，她就覺得他的棋風與他人不同，詭譎無章又變幻莫測，每一顆落下的棋子，都像在打破規則、反抗命運枷鎖的“吶喊”。
段家開席時，天色已微微泛青。筱霏以慕琪同學的身份入席，這才認識了段家其他人。
段玄嗣，段老爺子的長子，段玄胤的大哥，也是慕琪的父親。四十來歲的年紀，中等身材，五官周正，臉上總掛著笑，一點兒架子都沒有，筱霏早聽過他的名字——他是浣陽小有名氣的商賈。
洪倩妮，慕琪的母親，舉止婉約，氣質出眾，完全撐得起段家的排面，一看就知是出身大家閨秀。
而段家真正的“女東家”，當屬穩坐在段懿老爺子身旁的段閆氏，筱霏不知道她的全名，只知道她姓閆，老爺子的妻子，段玄嗣和段玄胤的母親。她神態肅穆，不茍言笑，嘴角自然下垂，氣場比段老爺子還強，筱霏恰好坐在她的正對面，總覺得渾身不自在。
除了段家人，席上還有段玄胤的兩位好友：一位是林致，浣陽房地產大亨林國棟的兒子，如今已是林氏集團的總經理；另一位是柳初合，段老爺子雙胞胎徒弟中的一個。
這大概是筱霏見過最不像家宴的家宴了。
“丫頭，別拘束，就當在自己家，多吃點兒。”段老爺子先開口寒暄。
“謝謝段老前輩。”
“慕琪說你成績好，以後多帶帶她。”老爺子笑著說。
“哪裏哪裏，慕琪她很聰明的。”筱霏連忙擺手。
寒暄過後，段老爺子話鋒一轉，看向次子：“行李都收拾好了？”
他神色穆然，沒了對慕琪的親切和藹，筱霏都看楞了，難道這個小兒子是撿來的？
“您放心，都準備好了。”段玄胤語氣恭敬。
老爺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慕琪扒拉著碗裏的飯，漫不經心地問：“爺爺，我二叔要去哪兒啊？”
“你二叔要去首爾，聽一位前輩的講壇。”段老爺子笑盈盈地說。
慕琪懷疑自己聽錯了：“聽講壇？我二叔都這個級別了，誰還能教得了他啊？”
段老爺子佯怒瞪她：“你這孩子，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怎麽能驕傲自滿？仲永的故事沒聽過嗎？身為懿卿棋館繼承人，一刻都不能懈怠！”
“知道了……”慕琪哪怕再受寵，涉及圍棋的事，她也不敢頂嘴。
林致下意識瞟了眼段玄胤，心裏嘆氣，這話哪裏是說給慕琪聽的，分明是說給玄胤的。這麽多年，玄胤的壓抑隱忍，他全看在眼裏，趕緊打了圓場：“段叔叔您放心，玄胤一直很努力，從來沒懈怠過。”
“是啊師父，”柳初合也跟著幫腔，“師兄一直是我們的榜樣，做事有分寸，您就別再給他施壓了。”
“呃，爸，我看玄胤他……”段玄嗣也想幫著說兩句。
“好了！”段老爺子突然打斷，“棋藝沒見多精，手足情誼倒處得不錯，我才說兩句，你們就一股腦護著他！”
棋藝不精？！筱霏當場楞住懷疑自己的三觀——段玄胤棋藝不精？謙虛也不是這麽謙虛的吧！
“哈哈哈哈，大家快看，段九卿老先生吃醋咯！”柳初合突然開口調侃，一句話打破了尷尬到冰點的氣氛，滿桌子人都笑了起來。筱霏心裏對柳初合有了第一印象：這人挺有情商。
“初合啊，”這時段老夫人開口了，“到了首爾，你和玄胤互相照應著點。”
“師母您放心吧，我會照顧好師兄的。”柳初合連忙應下。
“玄胤，”段老夫人又看向次子，“聽完了講壇就快回來，別在外面耽擱時間。”
段玄胤點頭：“知道了媽。”
“媽，您別擔心，”段玄嗣安慰道，“玄胤又不是第一次出國了，這些年到處比賽，有分寸的。”
段老夫人冷哼一聲：“你當初要是肯好好學圍棋，懿卿棋館的擔子，何至於全壓在你他身上？”
段玄嗣一臉無辜：“怎麽又扯到我頭上了……”
段老夫人沒再說話，只恨鐵不成鋼地白了他一眼。
段玄胤蹙起眉，絕美的五官添了幾分凝重：“媽，哥的特長不在圍棋，這不是他的錯，您以後別再責備他了。”
他太清楚自由的可貴了，自己已經被束縛住，實在不想讓哥哥也體會這種窒息感。
他其實很羨慕哥哥，可肩上的擔子太重，壓得他喘不過氣，連片刻松懈都不敢有。
“鬼才棋手”，這個在外人眼中無上榮光的稱號，對他而言，卻是一副冰冷沈重的枷鎖，牢牢拴著他的手、他的腳，他的自由。
他卸不下這枷鎖，只能朝著所有人期待的方向，步履維艱地負重前行。可他望向前路，卻像置身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看不到一絲光亮——
直到某天，一個女孩出現，就像一道微弱的曙光，毫無征兆地照進了他漆黑的世界，他卻像抓住了希望，想拼命靠近，又怕自己的莽撞把她嚇跑。
綠筱搖風映清漣，雲霞漫卷收夕霏……他默念著她的名字，眼底泛起一絲自己未察覺到的溫柔。
晚宴後，大家各自散開，偌大的段府在沈沈夜色裏更顯空曠，夜幕如同厚重的墨色綢緞悄然鋪展，微風攜著夜的清涼輕拂過，天空中懸著一輪鐮刀似的彎月，皎潔得如同雕琢精美的白玉，將清輝肆意灑在府邸的每一處角落，鍍上一層朦朧的光暈。
段玄胤獨自佇立在陽臺的落地玻璃前，本是借著夜色來賞這庭院景致，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陽臺角落兩個鮮活的身影勾了去。
不遠處兩個女孩正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麽，笑意偶爾順著風飄來，撞碎了夜的靜謐。
慕琪說得沒錯，她確實是個有個性的姑娘。待人接物不卑不亢，舉手投足透著落落大方，更難得的是，整個浣陽市裏，恐怕再找不出第二個人能像她這樣，輕描淡寫便解開了困擾自己多日的僵局。
他的視線像被磁石吸引，不自覺地追著筱霏的身影流轉，這種魂不守舍，目光無法移開的感覺，他從前從未有過。不知不覺間，他推開了陽臺的玻璃門，腳步循著心的方向，緩緩朝兩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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