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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來電 褚淮,謝謝你回到我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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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來電 褚淮,謝謝你回到我的世界

為了面子上過得去, 林秀錦在開家長會時沒有當場發作,進家門第一件事就是喊住自己的兒子:“賀晏,你給我過來!”

賀晏剛想悄悄溜上樓避難, 聽到老媽連名帶姓的命令,就知道大事不妙, 悻悻地挪了過去, 低頭偷瞄了眼茶幾上的考卷,自覺承認錯誤:“媽, 對不起,我又考砸了。”

林秀錦滿腔的幽怨,又不想發作在小孩兒身上,無奈地質問著賀晏, 也是在自我反省。

“我和你爸可都是大學畢業,自打你上學後,也沒疏忽過課外輔導啊,之前都好好的,為什麽最近成績一次比一次差?賀晏同學, 麻煩你教教我好不好, 為什麽語數英三張卷子, 所有分數加起來都夠不著及格線?”

林秀錦拿起卷子反覆翻看, 每道題都有書寫痕跡的,這說明賀晏至少在考試的時候沒有睡過去。

可究竟怎麽做到20道選擇題,只對了兩三道呢?有好幾道題她是講解過的, 為什麽還是錯了,是她的問題?

家長會結束的時候,課任老師專門喊她留下來談話,旁敲側擊地問她是不是在家對賀晏太嚴苛了, 導致他小小年紀壓力太大,所以故意答不對。

畢竟卷子裏有好幾道送分題,全班只有賀晏全答錯了。

林秀錦只覺得自己冤枉,她每天好吃的好喝的供著,每天下班後陪在兒子身邊輔導,自認為沒有任何問題。

那麽,問題到底出在哪兒了呢?

“賀晏,是媽媽有什麽做的不對的地方嗎?”此時的林秀錦還在盡力忍耐著脾氣,希望能和孩子好好溝通

賀晏搖頭悶聲:“沒有。”

“小褚比你還小半歲,從小學開始就能跳級,他爸爸媽媽平時那麽忙,他都是自己學習、自己做作業的,怎麽人家次次能拿第一名呢?”

賀晏埋頭不語,只是說:“我下次一定會努力的。”

大抵是林秀錦情緒太過激動,沒留意到賀晏垂著頭,臉色黯淡煞白,說話時聲音隱隱顫抖,似在極力壓抑著什麽。

“你每次都這麽說!”林秀錦氣得大吼了句。她也不想對孩子發脾氣,可一個人的耐心真的是有限的。

“叩叩叩。”

猝然響起的敲門聲打斷了屋裏的僵局。

林秀錦深呼吸調整情緒,起身走去開門,見外頭站著的就是她剛才正羨慕的褚淮。她蹲下|身溫聲問:“小褚,你怎麽來啦!”

賀晏站在原地望向門口,雙拳不由得緊緊攥握,憋著一口氣越積越沈悶。

褚淮遞上手裏的鐵碗,解釋:“我媽炸了南瓜餅,想分享給您嘗嘗。”

林秀錦接過聞了聞,笑著說:“真香,替阿姨謝謝你媽媽!”

見褚淮一直盯著屋裏看,於是她邀請道,“進屋裏坐坐吧,阿姨下班買了小蛋糕,給你切一塊。”

褚淮微鞠一躬先表示感謝,站在門邊沒有擡步,撇看了眼賀晏,再說:“秀錦阿姨,我爸出門了,店裏要卸貨,能不能讓賀晏幫個忙?”

林秀錦聞言回頭瞧了兒子一眼,一口答應:“當然可以啊,我們家賀晏可有力氣了。”

沒給賀晏拒絕的餘地,雖然他本身也沒想拒絕。

少年的身影在斜陽下被拉長,後頭的人故意踩在跟前的影子上,幼稚地偷偷發洩情緒。

腳下的影子忽然停住,賀晏也頓住了腳步,遮掩心虛地左看右看。

“賀晏,我覺得那些卷子對你來說不難。”褚淮轉過身微仰頭直視著賀晏。

可能是基因遺傳,又或許是營養吃得不太夠,明明兩人同歲,褚淮卻比賀晏矮了半頭。

賀晏聞言盯著褚淮好半晌,笑著聳了聳肩:“可我考不了好成績,不像你。”

褚淮困惑地皺眉歪頭,這話聽起來酸裏酸氣,可他並沒有在對方身上看到半分討厭、嫉妒這些負面情緒。

“那是為什麽呢?”他不解地低喃著。

如果賀晏不是在生他的氣,又會是誰呢?

賀晏不太想解釋,直接越過他走向對面的餛飩店,二話沒說地擼起袖子幫忙搬貨。

他的背影瘦瘦高高,看著就像個小大人似的,褚淮常聽自己的父母說,羨慕賀晏每天活蹦亂跳的,沒有什麽煩心事的樣子。

但褚淮覺得不是,賀晏似乎沒有看起來那麽開心。

接走賀晏搬到廚房門口的箱子,褚淮按照父母的習慣,放在了角落的架子底下。

“都搬完了吧,我先走了。”

“等等。”

褚淮跟著跑出了自家店鋪,擋住了賀晏的去路。

搬了小半皮卡的貨,又急著喊住賀晏,他停下腳步氣息微喘,泛紅的頸側掛著薄汗。

賀晏見狀微詫,真就聽了話地沒再往前走,不解褚淮今天的一反常態,緊接著見他從口袋裏掏出了張數學卷子。

他認得出,這張卷子和上周老師布置的作業一模一樣。

褚淮早就通過越級考試,這份卷子他已經不用做了,但他手裏這張都寫上了答案。試卷被折成很小一張,折痕發黃起毛,似乎被打開看了一遍又一遍。

“卷子?你什麽意思?”

褚淮指著最後一道大題說:“路過你們班門口的時候,我看到你在刷題了,按照印象把你的答案默了下來,結果是對的。”

賀晏又問了一遍:“所以呢?”

“我不是你,不太清楚你考砸了的真正原因。”褚淮捏著試卷的手垂下,抿了抿唇說,“但我相信你是會的。”

少年傲氣在執拗的頑石面前毫無威懾力,賀晏太清楚褚淮喜歡刨根問底的脾氣了,無可奈何地坦白:“我是會,但一到考試就懵了,不行嗎?”

家長們天天掛在嘴邊誇的褚淮,在他眼裏就是個“問題大師”,對身邊的一切都抱有好奇心,總是記下未知,再通過各種手段得到答案。

這無愧是個好習慣,但放在人身上,多少有些不禮貌。

但賀晏也沒見褚淮對其他人這麽問過,所以心裏剛冒出來的火,沒兩秒就滅了。

“你是不是在害怕考試?”褚淮就像破解大題終於有了思路一般,徹悟地走近了一步,繼續試探道,“你怕考不好,阿姨和叔叔會不高興是嗎?”

賀晏別扭地移開臉沈默不語,巷子裏回蕩著的晚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走一聲輕應。

父母為他灌註了很多心血,日常生活起居也都盡力給他最好的,這些他都明白。

可越想報答,就越緊張害怕自己做不好,真到了需要證明自己的時候,腦子裏那根弦突然就繃斷了,跟被奪舍了似的,什麽都記不住。

他像進入了惡性循環一樣,擔心自己沒有達到父母的期望,緊張到大腦一片空白,明明每道題都見過但就是想不起來,結果就是拿到糟糕的成績,惹得父母生氣失望,繼續逼自己下一次一定要考好。

他不是故意答錯的,也想考個好成績讓父母高興,可為什麽不管他怎麽努力都失敗了。是他真的不適合走考學這條路嗎,要不趁早進入社會打工賺錢算了吧。

褚淮腦子好,什麽都懂什麽都會,被家長老師喜歡再正常不過了。可盡管父母再期待,他也終究成為不了褚淮。

算了,或許真的是他不適合吧。

“我相信你可以的。”

賀晏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什麽?”

“我想說,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學習,直到你的心理壓力對知識儲備不再構成威脅。”

褚淮的聲音蓋過穿堂冷風,話音落下時,街邊路燈到點亮起,映在他平靜的眼瞳中,宛如一汪墜了星點的湖泊。

對上那看向自己時,堅定又充滿信任的目光,賀晏的眼睛再也沒有移開過。

一直,記到了現在。

“謝謝褚醫生!”

“嗯,下一位,請坐。”

賀晏面前的飯盤已經光盤,目光定定地註望著食堂另一側的褚淮,渴盼著他能和以前一樣堅定不移地信任自己。

蘇澤陽問:“然後你的學習成績就突飛猛進了?沒想到褚醫生這麽厲害,還能勸返迷途少年啊。”

賀晏嘖了一聲,不太高興自己頭上就這麽被安了個名頭,搖著頭再談往事:“也不完全是。有他輔導,我的成績確實提高了不少,不過在我16歲的時候,他完成高考去外省上大學了。”

當年聽說褚淮願意補課,林秀錦女士與賀文旭先生特意跑到煙花爆竹店,買了過年才會放的盤炮,明明只是對門的距離,兩個人也要一路護送褚淮進家門。

這陣勢隆重到,不知道的還以為褚淮是入贅他們家了。

正是因為感激褚淮的好意,所以後來家裏著了大火,褚淮差點留在火場裏出不來,他爸媽一直覺得過意不去。

“同樣是十六歲,有的人已經完成了高中課業,報考自己的理想大學。而我呢,還在迷茫自己的未來該何去何從。”賀晏仰頭看向墻上119徽章,仿佛又回到了當年那個人生岔口。

“以前我們幾乎天天湊一塊兒,別看他現在話少,教人的時候就跟小老頭一樣啰嗦,生怕少說一點我就聽不懂了。”

想到褚淮“小老師”的模樣,賀晏就有些忍俊不禁,但更多的是跳出迷茫、看清差距的惆悵。

其實蘇澤陽前面也沒說錯,褚淮真的很會教人,不全是灌輸知識,也沒有規訓別人按照他的行為邏輯去做,而是不覺冒犯的試探和引導。

等賀晏反應過來的時候,褚淮已經大概摸清了他的承受能力,並用最合適的方式引導他熟悉提問和作答。

所以後來,他漸漸的沒那麽害怕考試了。

那段時間裏,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父母為他的進步感到欣慰,一放學褚淮就等在門口一起回家,所有學習上的問題都能得到解答。

他不愛老實待在家裏,出門亂竄後回家,總能看見褚淮溜著甜甜從路口經過。

雖然褚淮總是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可每次分享今天的見聞時,他都有在聽。

麗春,盛夏,爽秋,寒冬,少年時的他們從未分開過。

“褚淮離開家上大學的那天,我跟著送到了車站。也是從那天起,我的生活好像缺了一大塊,就算他偶爾會抽空打視頻督促我學習,遠程幫我解答,我還是會覺得……很失落。”

蘇澤陽回過頭向褚淮的方向望了一眼,訝異地向賀晏投問:“所以,他算是你的目標嗎?”

這個問題對16歲的賀晏來說是一層含義,而對眼前的賀晏,又有另一層含義。

都是成年人了,他說這話是什麽意思,賀晏不會聽不懂的。

賀晏聞言後搖頭的果決,和當年褚淮選擇相信他時一樣堅定。

他深吸了一口氣,再吐露自己的真實想法:“在送走褚淮後,我好像突然醒過來了一樣,不想眼睜睜看著我們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所以開始玩了命地學習,沒日沒夜地刷題。”

現在回想起來,連賀晏都覺得當時的自己好像陷入了某種執念,吊著一口氣拼盡全力地朝一個方向沖。

“他著實激勵了我,但我不會成為他。”

他從不否認褚淮的優秀,甚至逢人就誇,但他是依舊是他,不會效仿任何一個人活著。

但賀晏也不得不承認,褚淮的存在對自己至關重要。

再想起過去事,賀晏眉眼間盡是灑脫,“只是會在某個深夜,實在熬不住的時候翻出來想一想,或許再努力一點,將來我們終會以自己最滿意的狀態再次相見。”

現在的他算是嗎,但至少他們確實相見了。

蘇澤陽聽他說了一通,摩挲著下巴感嘆:“想不到你小子內心世界這麽豐富的。”

賀晏平時話就不少,聊起褚醫生來,更是沒完了。蘇澤陽都能預料到,自己要是細問,面前這人恐怕能聊一個晚上。

但還有一點蘇澤陽不明白,於是問:“照你這麽說,你倆的關系應該是亦師亦友,可我總覺得你們之間的氛圍,好像不太對吧。”

該怎麽形容呢,就像明明很熟,又故意裝出一副不太熟的樣子,禮貌得有點刻意。

賀晏偏頭看了眼自己的左肩,答案已經到了嘴邊:“五年前我受傷昏迷,醒來之後聽說他已經出國了,後來我們就沒再聯系過。”

他知道學醫很忙,每天有看不完的課件、背不完的書,後來褚淮進醫院實習、規培,他都盡可能地不作打擾。

但他們偶爾還是會通上一次電話,就算題目他都會,也會故意拿來當話題,想著多聊一會兒也好。

後來他入伍,平時不怎麽和外界聯系,可一找到機會,除了問候家裏,也會給褚淮打電話。

直到褚淮突然出國,換了號碼,完完全全地從他的世界裏消失。

賀晏肩傷的來源,蘇澤陽以前聽站長提起過。

好像是賀晏之前參加邊境任務時,和歹徒發生了火並,肩膀不慎中了一彈。為了抓人,他在雨林裏追了整整兩天,傷口就給耽誤了。

因為涉及軍方,任務的具體內容他們無從得知。只知道賀晏被送醫時,傷口已經感染化膿,差點要截肢保命,好在他福大命大沒真的傷到要害,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月就沒事了。

可畢竟是貫穿傷,賀晏的左肩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裏無法活動,不得不申請退伍轉崗。

是他後來積極配合康覆,才漸漸恢覆正常行動,但至今還會偶爾發酸刺痛,需要定期前往醫院覆查。

受了重傷,手差點沒保住,在最痛苦的時候聽說多年好友已經在國外了的消息。

稍微換位思考一下,蘇澤陽覺得如果自己是賀晏,心裏的確也會不太好受。

“但是吧。”蘇澤陽撓了撓頭,反覆回頭往褚淮的方向看,語氣中的猶疑濃烈,“這深更半夜的,褚醫生真是路過蹭飯的?反正我是不信。雖然剛認識,但於情於理,我都不認為他是那種鐵石心腸的人。”

“我也不認為。”

賀晏挑眉看著他,眼神似是在問,他什麽時候說過褚淮一句不是了?

“那你……”蘇澤陽手指著的方向在賀晏和褚淮之間徘徊,“你們現在是?”

賀晏有點心煩地扣著手腕舊傷的疤,“我一直沒找機會問他,為什麽這五年裏一次都沒聯系過我。”

是聯系不上,還是覺得沒這個必要?

得知褚淮回國後,他有好幾次想問,可要麽是突然接警,要麽褚淮有急事,沒有完整的時間面對面好好聊聊。

在站外攔住褚淮的時候,他原本也想問的,偏偏蘇澤陽突然冒出來橫插一腳。

想著,賀晏再看向蘇澤陽時,眼神中多了濃濃的怨懟。

蘇澤陽哪兒曉得賀晏是怎麽想的,莫名覺得惡寒地縮了縮脖子,意味深長地點頭說:“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接下來你準備怎麽做?”

賀晏起身收拾著自己和褚淮的餐盤,嫌棄地睨著眼看蘇澤陽,“我拿你當軍師,你拿我當故事匯呢?”

旺盛的好奇心沒有得到滿足,蘇澤陽深感遺憾,渾身都不得勁兒,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回頭事兒成了,你蘇哥得坐主桌。”

他剛說完,轉過身沖包紮完的隊員走去,“處理完傷口和人家褚醫生好好道個謝,就別逗留在這兒了,都散了回去休整。”

“但是……”樂朗他們剛才還合計著,要不一會集體再和褚醫生道個謝,再合影留念一張來著。

蘇澤陽一手拿著餐盤,一手輕推了樂朗一把,腹誹著孩子實在沒有眼力勁兒,“別但是了,你們隊長會著重感謝的,改天咱專門訂一面錦旗,正兒八經地送一醫燒傷科去。”

至於合影留念什麽的,他思來想去還是覺得不合適。

褚醫生來幫忙是出於情義,要是拍了照片不小心洩露了出去,網上那麽多鍵盤俠,對醫護這種特殊職業又抱有極大的惡意,萬一有人說褚醫生院外行醫怎麽辦?反倒給人家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那好吧。”樂朗滿臉不舍地沖褚淮揮手告別,“褚醫生以後多來啊!”

就算褚醫生不咋搭理人,但樂於助人的就是個好人,而且還是他們賀隊的好朋友。

“你小子還情真意切起來了。”蘇澤陽勾著樂朗的脖子,半拖半拽地把人帶出食堂。

其他人默默對視了一眼,比樂朗上道地沒有多說什麽,一一和褚淮道謝告別後離開。

“褚醫生有空常來,一醫裏咱這兒又不遠。”

“就是,添雙筷子的事。那我們先走了,褚醫生再見。”

賀晏順手清理了餐盤,把剩菜剩飯都收好,方便食堂大叔明天直接提去流浪之家。

聽外頭漸漸沒了聲音,他忙從後廚擦著手出來,不想把褚淮一個人晾在那兒,以免他感到尷尬。

“他們跑得也太快了。”賀晏倒了杯水走來,又順了兩根香蕉,一起放在另一張桌子上。

他記得醫生挺重視什麽潔凈區無菌區的,把吃的和包紮用的分開放,至少不會出錯。

留意到賀晏的小動作,褚淮嘴角微勾,摁了泵洗手液,朝面前的椅子歪了歪頭,“坐吧。”

“哎!”賀晏老老實實坐下。

他並住收斂著一雙長腿,近一米九的個子略顯局促,兩只手規規矩矩搭在膝蓋上,聽候褚淮的指示。

“頭過來點。”褚淮習慣使然地想要拖住對方下巴,往自己的面前帶,近距離觀察傷口的情況。

可觸碰到帶著溫度的皮肉時,明明隔著一層手套,莫名的一股電流游走遍褚淮的四肢百骸,他猛然驚醒地擡眼,正對上了賀晏緊緊註視著自己的目光。

這雙眼睛明亮而有神,閃爍著驚訝、探究,又摻著藏不住的笑意,卻令褚淮一時怔神。

一個動作重覆了成千上萬遍,早已形成肌肉記憶,即使是機器也難免有例外,更何況褚淮是人,一個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出於職業素養,褚淮沒有松開手,默默擺過賀晏的臉,強行轉開對方的視線。

“嘶!”賀晏吃痛出聲。

褚淮當即致歉:“抱歉。”

“噗。”賀晏沒忍住壞笑,在褚淮當真前實話說,“逗你的,你手壓根沒挨著我。”

褚淮默默掃了眼賀晏,雖然仍舊冷臉不語,但只要湊近了仔細看,便能發現他眉眼間舒展了許多。

有幸的是,賀晏此時離他最近。

褚淮垂著眼簾為賀晏臉側的傷口消毒,看來確實是忙了很長一段時間,他下巴的胡渣微微冒出,拖在手心有點紮手。

賀晏配合地側著臉,偷偷斜著眼留意著褚淮的一舉一動,直到臉頰火辣刺痛的不適感被一抹冰涼覆蓋,他下意識地倒吸了口涼氣。

“有點起皮,這兩天可能會有點癢,別用手去抓。”口罩遮去了褚淮的半張臉,捂得他聲音沈悶,“轉頭,另一邊。”

賀晏照做地轉向另一邊,正面對著褚淮時,忽覺此刻他們之間的距離不過一掌。

褚淮平時給病人換藥,都得這麽近嗎?剛剛他對其他人也沒有……

太近了,這樣的距離,他數得清褚淮的睫毛,看得到對方眼裏的自己。他被來自褚淮身上的消毒水味籠罩著,這味道並不難聞,反而令人無比安心。

就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他可以無憂無慮地纏著褚淮,賴皮地要他給自己再講一遍大題。那時的褚淮明明看穿了他的小伎倆,可還是會滿臉無奈地重新講一遍。

賀晏很想問褚淮現在到底在想什麽,“你……”

“是沖在最前面嗎?”褚淮塗藥時的力道又輕了許多,“你的傷比其他人要嚴重很多。”

他仔細檢查過,賀晏的臉被高溫烤得焦紅,綻裂開的皮膚下,是爆紅的血色如蛛網遍布。

在褚淮的印象裏,賀晏小時候也是不安分的,天天上躥下跳沒少受傷,可再嚴重也沒有到眼下這種程度。

賀晏一貫報喜不報憂,咧著嘴笑著安撫說:“這傷就是看著嚇人,沒事的其實。”

這話騙得了誰也騙不過褚淮,在醫院的這些年,他遇到過形形色色的病人,見過數不清的病例,一般人傷成這樣早坐不住。

賀晏和其他消防員到底要經歷過多少次傷痛,才會像今天這樣的平靜面對。

“手。”褚淮出聲後向賀晏伸出手,一時忘了往常面對病人時的常規禮貌流程。

賀晏遵從指令地將手放在了褚淮掌心,瞬時想到了一件事,緊抿著唇憋笑。

褚淮:“怎麽了?”

這手沒比臉上好多少,除了被燙紅外,還有不少擦傷創口,露出的手臂也滿是淤青。

傷成這樣了,賀晏居然也笑得出來。

賀晏眉眼彎彎地註視著自己被褚淮輕托著的手腕,來自對方掌心的溫度正在一點點消融他的疼痛與疲憊。

明明沒有半句關切,賀晏卻能清晰感知到被人重視著的溫暖。

如果能把它留住,忍受五年的期盼,他也甘之如飴。

在幻想中賀晏可以無所顧忌,直至兀的聽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賀晏?”

賀晏聞聲猛然清醒,驚覺自己鬼使神差地冒昧抓住了褚淮的手。

褚淮沒有掙脫,只是有些困惑,“是我下手太重了?”

他已經盡量用最小的力氣了,賀晏該不會還有內傷吧。

褚淮面色凝重地反思,目光落在了賀晏的上衣上,糾結要不要讓他把衣服脫了,裏裏外外都檢查一遍。

萬一真受傷了……神外的盧主任今晚沒有值班,肝臟胰外的李主任貌似還在醫院,或者找ICU的鄭主任,他全年無休,幾乎是住在醫院的。

要不要再聯系一下心內外和血液的老師?

見褚淮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賀晏緩慢松開手,輕勾著他的手指,拍了拍掌心,“真沒事,你看我的手不是好好的嗎?”

他輕扯嘴角時,臉上的灼痛已經了緩解不少,試圖引褚淮也笑一笑,“我就是覺得,剛才你的語氣和教甜甜口令時一模一樣。”

這番沒心沒肺的調侃,令褚淮聞言噤聲,沈默了好一陣才吐出兩個字:“呆子。”

他暗暗松了口氣,低著頭為賀晏處理傷口,悄然藏起眼底的笑意。哪兒有這麽哄人的?

賀晏對這樣的比喻並不排斥,真要算起來,甜甜不也算和他們一起長大的嗎?

“賀晏。”

“嗯?”賀晏再看向褚淮。

在傷口上貼了個防水敷料,以免賀晏等會洗漱的時候把剛上好的藥沖掉,褚淮才與他對視說:“我出國的事,不是故意要瞞著你的。”

他知道賀晏想問,而他也一直很想說。

“因為我的傷嗎?”賀晏猜到了大半。

既然選擇坐下來好好聊,褚淮就沒有隱瞞的想法,頷首表意:“是,你當時的情況很不好,昏迷時還一直在說夢話。我猶豫過要不別出國了,等你清醒過來之後再說,可是賀晏,這個機會真的很難得,我不想錯過。”

一邊是危在旦夕、遲遲沒有清醒的兒時玩伴,一邊是世界一流醫學院的邀請,在那裏他可以接觸到更多疑難雜癥,將來回國後或許能夠挽救更多人。

這無疑是個電車難題,拋下哪一邊他都不情願。

賀晏苦笑著說:“理解,如果我是你,我也會傾向於出國深造。”

“可如果我是你,我會很生氣。”褚淮沒再看賀晏的眼睛。

但見賀晏的手輕拍了拍他的手背,說:“但你終究不是我,而你也沒有自己說的那麽自私,不是嗎?”

“你知道了?”褚淮呼吸漏了一拍,虛聲低喃道,“我明明交代過不要告訴你的。”

“你連夜坐飛機趕到首都,在手術室門口硬生生坐了一整天,為了等國內最好的骨科醫生下手術臺,懇請他為我治療。”賀晏明明是笑著的,可眼底滿是心疼。

他記憶裏的褚淮不是這樣的,冷漠、平靜、孤獨,時常沈溺在自己的世界裏,任何人都無法與這個天才同頻。可就是這樣的人,為他奔赴千裏求醫。

他被醫生判定可能要截肢的手臂,後來能夠保下來,是褚淮替他爭取來的好運。

賀晏輕撫著左肩,心中百感交集,“那位醫生原本是不想說的,臨走時覺得不能讓你的心血被淹沒,就把你找他的事告訴給了骨科的於主任。”

“所以褚淮,對於你出國這件事,我從來沒有生過氣。我在意的是……”賀晏說著突然收聲,他在意的事,褚淮未必在乎。

“難得能抽出時間,想問什麽就問吧。”等賀晏問完,他也有話想說。

內心矛盾與糾結,在咫尺的答案面前毫無勝算,賀晏豁出去了地問:“你出國情有可原,如果不是因為受傷,我肯定請假送你。你在國外有時差,大概是擔心影響我養傷什麽,所以沒怎麽聯系,這我也能接受,可是……”

“你是想問,為什麽我五年裏沒有聯系你?”褚淮冷淡無波的眸光暗泛色彩,不用賀晏猶豫該怎麽體面詢問,他便主動坦言,“我給你打過電話的。”

“什麽?”賀晏愕然瞪目。

既然作為當事人的賀晏不清楚這件事,褚淮大概猜到了隱情。

他說:“在國外穩定下來後,我一直在關註你的肩傷情況,你恢覆意識的第二天我就打過,但被掛斷了,再撥號的時候,提示號碼已經被拉黑。”

回想那段時間,褚淮也覺得當時的自己思緒挺亂的,身在異鄉,周圍全是陌生人,一屆的同學表面和善,其實暗地裏較勁,把彼此當做競爭畢業機會的敵人。

再也沒有人在他身邊嘰嘰喳喳,故意挑撥他的情緒,只為逗他開心。

周遭的一切都安靜了下來,冷清到他的世界只剩下學習和睡眠,沒有任何樂趣。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褚淮後來又打過一次,試圖驗證自己上次聽到的只是湊巧,可當同樣的提示音響起,終於接受了賀晏生氣的事實。

所以後來他沒再打擾,只是逢年過節向國內的家人長輩問好時,會有意無意提起賀晏的近況。

但現在賀晏也很在意這件事,是否意味著拉黑這件事並不存在?

“我怎麽可能會拉黑你?”賀晏脫口而出。

尤其是在得知褚淮為他求醫這件事後,要不是身份有限制,他巴不得親自出國找褚淮,當面表示感謝。

賀晏摸了摸口袋,想起自己出任務前,把手機放在房間裏。

“你等我一會兒。”他忙站起身留了一句,迅速跑出了食堂。

四下無人的時候,褚淮微彎的眉眼含著笑,默默收拾著桌上的包裝。

“滴滴——”

放在桌角的手機屏幕閃爍,褚淮拿起見是ICU發來的消息。

【北區婦幼保健院轉過來兩名重度燒傷的病人,請燒傷科前來會診。】

褚淮剛要回覆“馬上就到”,雙腿疾走到門邊時,又見申主任給他發了消息。

【轉院的病人我讓劉副接了,今晚我也會留在醫院盯著,你明早再過來就行。天天熬夜不睡覺,你要是真不小心猝死了,才是我們科室的損失。】

緊跟著他又收到了劉副主任的信息:【病人是情況穩定了轉來的,滅火服的質量不錯,就是人被悶得太久了,機能不太好,呼吸道的問題更大,已經找耳鼻喉過來了。】

看到兩位主任都有閑心發長文字,褚淮大概能猜到病人的傷情程度,松了口氣地回了兩位:“好,明天我接班。”

“準備走了?”賀晏拿著手機跑來時,發現褚淮站在食堂門口。

褚淮給他展示了自己收到的消息,並說:“兩位消防員轉到我們醫院了,看情況應該沒有什麽大問題。”

“真的!”

賀晏覺得看人手機有點不禮貌,但見是褚淮主動給他看的,俯下|身簡單過了遍消息內容,喜色染眉地點頭應聲,“沒事就好,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嗯。”褚淮點頭表示認同。

賀晏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把自己的手機遞給褚淮說:“我翻了記錄,確實在五年前的來電攔截裏找到了境外號碼。”

他也不清楚這是手機自動攔的,還是有人替他轉了黑名單,但這事兒真不是他幹的,他是一點印象也沒有。

“我早該想到的。”褚淮釋然失笑,看得賀晏楞在了原地。

“你的傷就出邊境任務時留下的,我的境外新號在節骨眼上給你打電話,的確不太合適。”所有人都覺得他腦子好使,但這一次沒轉過來,結果鉆了五年的牛角尖。

“這叫什麽事兒。”賀晏撓頭無語發笑,仰頭看著微微泛白的天色,惆悵地長嘆一口氣,“五年啊。”

一個人能有幾個五年?

但他的負面情緒沒有持續太久,凝望著褚淮暢意地搖頭說:“沒事,都過去了。”

一個五年而已,他私心認為,他們還會有很多五年。

“嗯,過去了。”褚淮點頭時面上帶著難得的笑意,無需揣測也知道他此刻心情大好。

他看了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又瞥見了申主任的提醒,才同賀晏道別:“那我先回去了,明早回醫院看看你同事的情況,你也早點休息。”

“好,我送你到路口。”賀晏想再送遠一點,但考慮到萬一有突發情況,自己得隨時出警。

蟬蟲在盛夏的深夜中奏唱,晚風卷著被高溫烤了一個白天的土腥氣撲面而來,吹起新路人的衣擺,輕拂過旁人指尖。

褚淮已經記不清,他們有多久沒有像這樣並肩走在一起了。他在路口停下腳步,側過身催道:“別送了,回去休息吧。”

相比於他,賀晏剛參與過一場大型救援,急需躺下來好好休養精神。他三十多歲的人了,還能迷路嗎?

“行,那等你下次夜跑見。”賀晏強忍壞笑,目送著褚淮默默轉過身的背影。

“滴滴——”

褚淮條件反射地第一時間查看手機,見屏幕上是賀晏的來電。他惑然回身向後望,見路口的微風輕拂著沿街的小旗,賀晏在斑斕的色彩中向他招手。

“褚淮,歡迎回來。”

賀晏話罷,又微張雙唇說了什麽,卻沒有出聲,心意在悄無聲息間蓬勃生長。

褚淮,也謝謝你回到我的世界裏。

天際線漸白,霞光與煙火氣映照著鮮活的人間,仿佛昨天所有的不開心,都在今日可以讀檔重開。

一名男子滿身疲憊地站在大樓頂端,迎著天臺的疾風一步步向邊緣靠近,滿眼絕望地俯瞰著自己曾參與建立的城市。

【特勤一隊,有個跳樓的警要麻煩你們去一趟。】

猝然響起的警報聲打斷了操練,所有隊員即刻出發,留下繩梯在空中晃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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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觀閱,久等了!!!

打工人下班後趕稿,鍵盤已經要掄冒煙了[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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