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本裏的理財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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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本裏的理財坑
江城的深秋，滿地梧桐葉落，給人一種蕭瑟的涼意。
自從“孫震天洗錢案”告破後，陸氏集團在江城商界的地位幾乎成了鐵板一塊。陸宴臣的手段之狠辣、林幽的風控之精準，讓所有試圖在陸氏身上薅羊毛的人都不得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
然而，外患易除，家賊難防。
陸氏集團大廈，頂層總裁辦。
林幽正窩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一本《博弈論》翻看，手邊是一杯冒著熱氣的紅棗枸杞茶——這是陸宴臣特意吩咐秘書換的，說是為了“養生”。
“陸總，您這那是養生，簡直是養豬。”林幽無奈地看著面前堆成小山的進口零食，“我這才入職不到一個月，腰圍都要漲一寸了。”
陸宴臣從文件堆裏擡起頭，目光在她纖細的腰肢上掃過，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漲點好。太瘦了，以後穿婚紗撐不起來。”
林幽的臉頰微微一熱，剛想反駁兩句“誰要嫁給你”，桌上的紅色內線電話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這臺電話是陸家的“宗族專線”，只有陸家的直系親屬和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輩才知道號碼。
陸宴臣接起電話，神色原本是輕松的，但隨著電話那頭的哭訴聲傳來，他的眉頭逐漸擰成了一個“川”字，周身的氣壓也瞬間低了下來。
“好，二爺爺，您別急。把電話給醫生……我是陸宴臣。對，不管多少錢，先救人。用最好的藥，最好的設備。我馬上到。”
掛斷電話，陸宴臣抓起椅背上的大衣，一邊往外走一邊對林幽說：“去醫院。二爺爺出事了。”
“二爺爺？”林幽立刻跟上，“是那位一直住在老宅偏院，喜歡種蘭花的陸震華老先生？”
在林幽的印象裏，陸震華是陸家為數不多的清流。他早年喪偶，無兒無女，也不參與家族爭鬥，是個典型的富貴閑人。當初在“鴻門宴”上，他是唯一一個沒有對陸宴臣落井下石，甚至還偷偷給陸宴臣夾菜的長輩。
“心臟搭橋手術，本來預約在下周。”陸宴臣的步子邁得很大，聲音裏壓抑著怒火，“但他今天突然跑到醫院去鬧著要退錢，結果急火攻心，當場心梗發作。”
“退錢？退什麽錢？”林幽敏銳地抓住了關鍵詞。
“他的養老錢。”陸宴臣冷笑一聲，按下了電梯鍵，“他說，他把所有的積蓄，三百萬，都買了子峰推薦的‘高收益理財’。今天急著交手術費，想取出來，結果發現……錢沒了。”
林幽的瞳孔微微收縮。
又是陸子峰。
那個在“鴻門宴”上被吊燈碎片劃破臉的紈絝子弟，二叔陸震東的獨苗。二叔去瑞士“治病”後，這家夥消停了幾天，沒想到是在憋個大的。
……
江城第一人民醫院，心血管內科VIP病房。
走廊裏彌漫著消毒水和百合花混合的味道。病房門虛掩著，裏面傳來儀器滴滴答答的聲音，以及一個老人壓抑的啜泣聲。
陸宴臣推門而入。
病床上，陸震華戴著氧氣面罩，臉色灰敗如土，那雙原本慈祥的眼睛此刻渾濁不堪，充滿了絕望。看到陸宴臣進來，他掙紮著想坐起來，幹枯的手在空中亂抓。
“宴臣……宴臣啊……我對不起列祖列宗啊……”
老人的聲音嘶啞破碎，像是風箱裏的破布，“我的錢……我的棺材本……都沒了……都被那個畜生騙走了……”
“二爺爺，您躺好。”陸宴臣快步走過去，握住老人的手，聲音放柔，“錢的事您別操心，有我在。手術費我已經交了，您安心養病。”
“不！我不做手術！”陸震華情緒激動，心電監護儀發出一陣刺耳的報警聲，“我不活了！那三百萬……那是你太爺爺留給我的念想，也是我給自己準備的後事錢……現在取出來只剩一百五十萬了……這讓我怎麽閉眼啊！”
“只剩一百五十萬？”
林幽站在床尾，目光落在了床頭櫃上放著的一個精美的紅絲絨文件袋上。
那文件袋上印著“陸氏財富·尊享傳承”的燙金大字，看起來高端大氣上檔次。
她走過去，拿起文件袋，打開。
裏面是一份厚厚的合同，封面設計得極為奢華，印著金幣和聚寶盆的圖案。
林幽翻開第一頁，只看了一眼險種名稱，嘴角就勾起了一抹冷冽的弧度。
果然。
險種名稱：【盛世金生終身壽險（分紅型）】
投保人：陸震華。
被保險人：陸震華。
年交保費：3,000,000.00元（躉交）。
保險期間：終身。
“林首席，這合同有什麽問題嗎？”站在一旁的醫生有些好奇地問，“剛才老先生就是拿著這個去繳費處，非說這是銀行存單，要取三百萬出來交手術費。結果收費處的小姑娘說這是保險，只能退保，而且退保只能退一百五十萬。老先生當時就氣暈過去了。”
“醫生，這不是存單。”林幽合上合同，語氣平靜得可怕，“這是一份典型的終身壽險。”
她轉過身，看著病床上的老人，眼神中多了一絲憐憫：
“二爺爺，當初賣給您這份產品的人，是不是跟您說，這是一款‘陸氏內部的高息理財’？是不是告訴您，存進去三百萬，每年給您5%的利息，而且隨用隨取，比銀行定期還靈活？”
陸震華拼命點頭，眼淚順著眼角的皺紋流下來：“是啊！子峰就是這麽說的！他說這是家族內部福利，只給直系長輩。他說只要我有急用，隨時能連本帶利取出來！他還給我看了他在電腦上做的演示圖，那利息……那是真的高啊！”
“那是演示利率，而且是‘高檔’演示利率。”林幽嘆了口氣，“在保險合同裏，那行小字寫著：‘利益演示僅供參考，不代表對未來的承諾’。”
“更重要的是，”林幽舉起手中的合同，“二爺爺，您買的這款產品，本質上不是理財，而是保險。保險有一個核心概念，叫做**‘現金價值’**。”
“在保單生效的前幾年，特別是第一年，保單的現金價值是非常低的。因為保險公司要扣除高額的初始費用、傭金（也就是給陸子峰的提成）、以及風險保障成本。”
林幽指著合同後附的一張密密麻麻的表格：
“您看這裏，第一年末的現金價值表。您交了300萬，但如果第一年退保，也就是現在，您只能拿回152萬。”
“剩下的148萬，就是您為了‘提前退保’所付出的代價。”
轟——
雖然之前已經聽收費處的人說過一遍，但此刻聽林幽這個專業人士如此清晰地剖析出來，陸震華還是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騙子……騙子！”
老人捶著胸口，哭得像個孩子，“那是陸家的孩子啊！他叫我二爺爺啊！他怎麽能為了那點提成，連我這個快入土的老頭子都坑啊！”
陸宴臣的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徐陽的電話，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讓陸子峰滾到醫院來。立刻，馬上。告訴他，要是半小時內不到，我就讓他這輩子都在輪椅上度過。”
……
二十分鐘後。
病房門被推開，陸子峰穿著一身浮誇的鉚釘皮衣，嚼著口香糖，吊兒郎當走了進來。
“哎喲，大哥，二爺爺。”陸子峰摘下墨鏡，一臉不耐煩，“這大中午的，急吼吼地叫我來幹嘛？我正跟幾個哥們在賽車場試車呢。”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陸震華，假惺惺地湊過去：“二爺爺，您這是怎麽了？身體不舒服？哎呀，年紀大了就是毛病多。沒事，咱們陸家有的是錢，最好的醫生盡管請！”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在安靜的病房裏驟然炸響。
動手的不是陸宴臣，也不是林幽，而是那個剛剛還奄奄一息的陸震華。
老人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拔掉了手上的輸液針頭，顫巍巍地坐起來，用盡全身力氣扇了陸子峰一巴掌。
“畜生！你個畜生！”
陸震華指著陸子峰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鮮血順著手背往下滴，“你騙我！你說那是理財！你說那是給我的養老錢增值的！你為什麽給我買保險？為什麽我要虧一百多萬？！”
陸子峰被打懵了，捂著臉，眼底閃過一絲陰狠，但很快又換上了一副無賴的嘴臉。
“二爺爺，您這話就不對了。”
陸子峰揉了揉臉，嗤笑一聲，“什麽叫騙？合同是您自己簽的吧？字是您自己寫的吧？我是給您推薦了產品，但我沒拿刀逼著您買啊！再說了，這保險不好嗎？終身壽險！那就是保您長命百歲！這寓意多好！”
“至於那一百多萬的虧損，”陸子峰攤了攤手，“那叫‘退保損失’。誰讓您非要現在取出來的？您要是放個五十年、一百年，等您那啥了……這錢不就翻倍了嗎？到時候留給……哦對，您沒兒沒女，那就留給咱們家族基金嘛！這也是為家族做貢獻啊！”
這一番歪理邪說，簡直無恥到了極點。
“你……你……”陸震華氣得一口氣沒上來，翻著白眼又要暈過去。
陸宴臣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陸子峰的衣領，直接將他提了起來，狠狠地摜在墻上。
“砰！”
陸子峰的後背撞在墻上，疼得齜牙咧嘴。
“陸子峰，你是不是覺得二叔去瑞士了，就沒人能管你了？”陸宴臣的聲音低沈，卻透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利用信息差，欺騙高齡長輩，銷售誤導，這就是你的本事？”
“大哥！你放手！”陸子峰雖然怕陸宴臣，但嘴上還在硬撐，“這是商業行為！我有錄音錄像！二爺爺當時是清醒的！合規流程我都走了！就算你報警也沒用！這是經濟糾紛！”
“錄音錄像？”
一直冷眼旁觀的林幽突然走了過來。
她手裏拿著那份合同，輕輕拍了拍陸子峰那張腫起來的臉。
“陸少爺，您所謂的合規流程，就是在這張《投保單》的‘抄錄聲明’一欄，讓二爺爺抄寫那句‘本人已閱讀保險條款，了解退保損失’嗎？”
“對啊！”陸子峰得意洋洋，“這是銀保監會規定的‘雙錄’！白紙黑字，他自己抄的！這就證明他知情！”
“知情？”
林幽笑了，笑得有些冷。
她打開手機的手電筒，照在合同的那行字跡上。
“陸子峰，你大概忘了一件事。二爺爺今年78歲了，患有嚴重的老年性白內障，視力只有0.1。他在沒有戴老花鏡的情況下，根本看不清這一行像螞蟻一樣的小字。”
“而且，”林幽指著那行字跡，“這行字寫得歪歪扭扭，甚至有兩個錯別字。根據我的筆跡鑒定經驗，這是在一種‘被引導’甚至‘被握著手’的狀態下寫出來的。”
“更精彩的是，”林幽從包裏拿出一支錄音筆（這是她剛才讓徐陽去調取的醫院走廊監控音頻），“那天您在病房裏推銷的時候，為了讓二爺爺簽字，您特意支開了護工。但是，您大概不知道，二爺爺的床頭放著一個智能音箱，它有‘異常聲響自動錄音’的功能。”
林幽按下播放鍵。
一陣嘈雜的背景音後，傳來了陸子峰清晰的聲音：
“二爺爺，您就簽這就行！這就是個過場！這錢存進去，明年就能取！利息比銀行高一倍！要是取不出來，我把頭砍下來給您當球踢！”
錄音戛然而止。
病房裏一片死寂。
陸子峰的臉瞬間白了。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那個破智能音箱！
“這就是你說的‘如實告知’？”林幽關掉錄音筆，眼神如刀，“陸子峰，在保險法裏，這叫**‘銷售誤導’。這屬於嚴重的違規行為。根據《保險銷售行為可回溯管理暫行辦法》，一旦證實存在銷售誤導，保險合同可以被視為無效，保險公司必須全額退還保費**，並對銷售人員進行頂格處罰。”
“不僅如此。”陸宴臣冷冷地補充道，“作為陸氏的員工，你利用職務之便坑害親屬，涉嫌詐騙。徐陽，通知法務部，準備起訴。另外，凍結陸子峰名下所有資產，用於填補二爺爺的損失。”
“別！別起訴！”
陸子峰徹底慌了。他這三百萬的業績提成早就拿去揮霍了，要是現在被凍結資產，他在外面的那些賭債可就瞞不住了。
“大哥！林姐！我錯了！我這就退錢！我這就去辦全額退保！”
“全額退保？”林幽看了看墻上的日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陸少爺，您是不是覺得，只要您認錯，流程就能走得通？”
“這單子是上個月簽的，已經過了15天的猶豫期了。”林幽指了指日期，“按照正常流程，就算有錄音證據，要想全額退保，也要走漫長的投訴和取證流程，起碼要拖個半年。二爺爺的手術費，可等不了半年。”
“那……那怎麽辦？”陸子峰傻眼了，“我都認栽了還不行嗎？”
“當然不行。”
林幽走到病床前，替二爺爺掖了掖被角，然後轉過身，看著陸宴臣：
“陸總，對於這種‘家族敗類’，走常規流程太慢了。我建議，啟動陸氏集團的**‘先行賠付機制’**。”
“先行賠付？”陸宴臣挑眉。
“對。”林幽解釋道，“由集團出資，先把這三百萬墊付給二爺爺治病。然後，這筆債權轉移給集團。”
她轉頭看向陸子峰，眼神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至於這筆錢怎麽追回來……陸少爺，您名下那輛剛提的限量版法拉利，還有那套在濱江的公寓，應該夠抵債了吧？”
“什麽？我的法拉利？！”陸子峰尖叫起來，“那是我剛買的！還沒上牌呢！”
“那就更好了，準新車，折舊少。”林幽拿出手機，直接撥通了法務部的電話，“張律師，帶著查封令，去一趟陸子峰的公寓。記住，連車庫裏的備用輪胎都別給他留。”
“你……你們這是搶劫！”陸子峰氣得渾身發抖。
“這叫風險對沖。”林幽微微一笑，“既然您喜歡玩‘高風險理財’，那我就讓您體驗一下，什麽叫‘本金歸零’。”
……
半小時後，手術費的問題解決了。
陸震華握著陸宴臣的手，老淚縱橫：“宴臣啊，還是你好……二爺爺糊塗啊，以後再也不貪那點利息了……”
“二爺爺，您好好休息。”陸宴臣安撫好老人，帶著林幽走出了病房。
走廊的盡頭，可以看到陸子峰正蹲在地上，對著電話那頭哭爹喊娘，大概是在找二叔求救。
“解氣嗎？”陸宴臣問。
“還行。”林幽聳聳肩，“不過這只是治標。只要陸家那個爛透了的旁支體系還在，這種坑蒙拐騙的事兒就不會斷。”
“所以，我打算清理門戶。”
陸宴臣停下腳步，看著窗外的落葉，“這一次，借著二爺爺的事，我要把那些趴在集團身上吸血的蛀蟲，一個個都拔出來。”
“大工程啊。”林幽感嘆道，“需要我做什麽？”
“做我的刀。”
陸宴臣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林首席，接下來的路會很難走。你會一直在嗎？”
林幽看著他眼底的深情，心跳漏了一拍。
“陸總，只要加班費給夠，我這條命都是你的。”她半開玩笑地說道。
“好。”陸宴臣笑了，伸手替她理了理耳邊的碎發，“那就這麽說定了。這單‘終身’的合同，我鎖了。”
深秋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兩人身上，驅散了醫院裏的寒意。
一場關於家族、金錢與人性的博弈，才剛剛拉開序幕。而在林幽的精算表格裏，陸宴臣的名字旁邊，那個代表“風險”的紅色感嘆號，正在一點點變成代表“安全”的綠色。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雙向奔赴的風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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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的深秋，滿地梧桐葉落，給人一種蕭瑟的涼意。
自從“孫震天洗錢案”告破後，陸氏集團在江城商界的地位幾乎成了鐵板一塊。陸宴臣的手段之狠辣、林幽的風控之精準，讓所有試圖在陸氏身上薅羊毛的人都不得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
然而，外患易除，家賊難防。
陸氏集團大廈，頂層總裁辦。
林幽正窩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一本《博弈論》翻看，手邊是一杯冒著熱氣的紅棗枸杞茶——這是陸宴臣特意吩咐秘書換的，說是為了“養生”。
“陸總，您這那是養生，簡直是養豬。”林幽無奈地看著面前堆成小山的進口零食，“我這才入職不到一個月，腰圍都要漲一寸了。”
陸宴臣從文件堆裏擡起頭，目光在她纖細的腰肢上掃過，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漲點好。太瘦了，以後穿婚紗撐不起來。”
林幽的臉頰微微一熱，剛想反駁兩句“誰要嫁給你”，桌上的紅色內線電話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這臺電話是陸家的“宗族專線”，只有陸家的直系親屬和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輩才知道號碼。
陸宴臣接起電話，神色原本是輕松的，但隨著電話那頭的哭訴聲傳來，他的眉頭逐漸擰成了一個“川”字，周身的氣壓也瞬間低了下來。
“好，二爺爺，您別急。把電話給醫生……我是陸宴臣。對，不管多少錢，先救人。用最好的藥，最好的設備。我馬上到。”
掛斷電話，陸宴臣抓起椅背上的大衣，一邊往外走一邊對林幽說：“去醫院。二爺爺出事了。”
“二爺爺？”林幽立刻跟上，“是那位一直住在老宅偏院，喜歡種蘭花的陸震華老先生？”
在林幽的印象裏，陸震華是陸家為數不多的清流。他早年喪偶，無兒無女，也不參與家族爭鬥，是個典型的富貴閑人。當初在“鴻門宴”上，他是唯一一個沒有對陸宴臣落井下石，甚至還偷偷給陸宴臣夾菜的長輩。
“心臟搭橋手術，本來預約在下周。”陸宴臣的步子邁得很大，聲音裏壓抑著怒火，“但他今天突然跑到醫院去鬧著要退錢，結果急火攻心，當場心梗發作。”
“退錢？退什麽錢？”林幽敏銳地抓住了關鍵詞。
“他的養老錢。”陸宴臣冷笑一聲，按下了電梯鍵，“他說，他把所有的積蓄，三百萬，都買了子峰推薦的‘高收益理財’。今天急著交手術費，想取出來，結果發現……錢沒了。”
林幽的瞳孔微微收縮。
又是陸子峰。
那個在“鴻門宴”上被吊燈碎片劃破臉的紈絝子弟，二叔陸震東的獨苗。二叔去瑞士“治病”後，這家夥消停了幾天，沒想到是在憋個大的。
……
江城第一人民醫院，心血管內科VIP病房。
走廊裏彌漫著消毒水和百合花混合的味道。病房門虛掩著，裏面傳來儀器滴滴答答的聲音，以及一個老人壓抑的啜泣聲。
陸宴臣推門而入。
病床上，陸震華戴著氧氣面罩，臉色灰敗如土，那雙原本慈祥的眼睛此刻渾濁不堪，充滿了絕望。看到陸宴臣進來，他掙紮著想坐起來，幹枯的手在空中亂抓。
“宴臣……宴臣啊……我對不起列祖列宗啊……”
老人的聲音嘶啞破碎，像是風箱裏的破布，“我的錢……我的棺材本……都沒了……都被那個畜生騙走了……”
“二爺爺，您躺好。”陸宴臣快步走過去，握住老人的手，聲音放柔，“錢的事您別操心，有我在。手術費我已經交了，您安心養病。”
“不！我不做手術！”陸震華情緒激動，心電監護儀發出一陣刺耳的報警聲，“我不活了！那三百萬……那是你太爺爺留給我的念想，也是我給自己準備的後事錢……現在取出來只剩一百五十萬了……這讓我怎麽閉眼啊！”
“只剩一百五十萬？”
林幽站在床尾，目光落在了床頭櫃上放著的一個精美的紅絲絨文件袋上。
那文件袋上印著“陸氏財富·尊享傳承”的燙金大字，看起來高端大氣上檔次。
她走過去，拿起文件袋，打開。
裏面是一份厚厚的合同，封面設計得極為奢華，印著金幣和聚寶盆的圖案。
林幽翻開第一頁，只看了一眼險種名稱，嘴角就勾起了一抹冷冽的弧度。
果然。
險種名稱：【盛世金生終身壽險（分紅型）】
投保人：陸震華。
被保險人：陸震華。
年交保費：3,000,000.00元（躉交）。
保險期間：終身。
“林首席，這合同有什麽問題嗎？”站在一旁的醫生有些好奇地問，“剛才老先生就是拿著這個去繳費處，非說這是銀行存單，要取三百萬出來交手術費。結果收費處的小姑娘說這是保險，只能退保，而且退保只能退一百五十萬。老先生當時就氣暈過去了。”
“醫生，這不是存單。”林幽合上合同，語氣平靜得可怕，“這是一份典型的終身壽險。”
她轉過身，看著病床上的老人，眼神中多了一絲憐憫：
“二爺爺，當初賣給您這份產品的人，是不是跟您說，這是一款‘陸氏內部的高息理財’？是不是告訴您，存進去三百萬，每年給您5%的利息，而且隨用隨取，比銀行定期還靈活？”
陸震華拼命點頭，眼淚順著眼角的皺紋流下來：“是啊！子峰就是這麽說的！他說這是家族內部福利，只給直系長輩。他說只要我有急用，隨時能連本帶利取出來！他還給我看了他在電腦上做的演示圖，那利息……那是真的高啊！”
“那是演示利率，而且是‘高檔’演示利率。”林幽嘆了口氣，“在保險合同裏，那行小字寫著：‘利益演示僅供參考，不代表對未來的承諾’。”
“更重要的是，”林幽舉起手中的合同，“二爺爺，您買的這款產品，本質上不是理財，而是保險。保險有一個核心概念，叫做**‘現金價值’**。”
“在保單生效的前幾年，特別是第一年，保單的現金價值是非常低的。因為保險公司要扣除高額的初始費用、傭金（也就是給陸子峰的提成）、以及風險保障成本。”
林幽指著合同後附的一張密密麻麻的表格：
“您看這裏，第一年末的現金價值表。您交了300萬，但如果第一年退保，也就是現在，您只能拿回152萬。”
“剩下的148萬，就是您為了‘提前退保’所付出的代價。”
轟——
雖然之前已經聽收費處的人說過一遍，但此刻聽林幽這個專業人士如此清晰地剖析出來，陸震華還是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騙子……騙子！”
老人捶著胸口，哭得像個孩子，“那是陸家的孩子啊！他叫我二爺爺啊！他怎麽能為了那點提成，連我這個快入土的老頭子都坑啊！”
陸宴臣的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徐陽的電話，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讓陸子峰滾到醫院來。立刻，馬上。告訴他，要是半小時內不到，我就讓他這輩子都在輪椅上度過。”
……
二十分鐘後。
病房門被推開，陸子峰穿著一身浮誇的鉚釘皮衣，嚼著口香糖，吊兒郎當走了進來。
“哎喲，大哥，二爺爺。”陸子峰摘下墨鏡，一臉不耐煩，“這大中午的，急吼吼地叫我來幹嘛？我正跟幾個哥們在賽車場試車呢。”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陸震華，假惺惺地湊過去：“二爺爺，您這是怎麽了？身體不舒服？哎呀，年紀大了就是毛病多。沒事，咱們陸家有的是錢，最好的醫生盡管請！”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在安靜的病房裏驟然炸響。
動手的不是陸宴臣，也不是林幽，而是那個剛剛還奄奄一息的陸震華。
老人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拔掉了手上的輸液針頭，顫巍巍地坐起來，用盡全身力氣扇了陸子峰一巴掌。
“畜生！你個畜生！”
陸震華指著陸子峰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鮮血順著手背往下滴，“你騙我！你說那是理財！你說那是給我的養老錢增值的！你為什麽給我買保險？為什麽我要虧一百多萬？！”
陸子峰被打懵了，捂著臉，眼底閃過一絲陰狠，但很快又換上了一副無賴的嘴臉。
“二爺爺，您這話就不對了。”
陸子峰揉了揉臉，嗤笑一聲，“什麽叫騙？合同是您自己簽的吧？字是您自己寫的吧？我是給您推薦了產品，但我沒拿刀逼著您買啊！再說了，這保險不好嗎？終身壽險！那就是保您長命百歲！這寓意多好！”
“至於那一百多萬的虧損，”陸子峰攤了攤手，“那叫‘退保損失’。誰讓您非要現在取出來的？您要是放個五十年、一百年，等您那啥了……這錢不就翻倍了嗎？到時候留給……哦對，您沒兒沒女，那就留給咱們家族基金嘛！這也是為家族做貢獻啊！”
這一番歪理邪說，簡直無恥到了極點。
“你……你……”陸震華氣得一口氣沒上來，翻著白眼又要暈過去。
陸宴臣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陸子峰的衣領，直接將他提了起來，狠狠地摜在墻上。
“砰！”
陸子峰的後背撞在墻上，疼得齜牙咧嘴。
“陸子峰，你是不是覺得二叔去瑞士了，就沒人能管你了？”陸宴臣的聲音低沈，卻透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利用信息差，欺騙高齡長輩，銷售誤導，這就是你的本事？”
“大哥！你放手！”陸子峰雖然怕陸宴臣，但嘴上還在硬撐，“這是商業行為！我有錄音錄像！二爺爺當時是清醒的！合規流程我都走了！就算你報警也沒用！這是經濟糾紛！”
“錄音錄像？”
一直冷眼旁觀的林幽突然走了過來。
她手裏拿著那份合同，輕輕拍了拍陸子峰那張腫起來的臉。
“陸少爺，您所謂的合規流程，就是在這張《投保單》的‘抄錄聲明’一欄，讓二爺爺抄寫那句‘本人已閱讀保險條款，了解退保損失’嗎？”
“對啊！”陸子峰得意洋洋，“這是銀保監會規定的‘雙錄’！白紙黑字，他自己抄的！這就證明他知情！”
“知情？”
林幽笑了，笑得有些冷。
她打開手機的手電筒，照在合同的那行字跡上。
“陸子峰，你大概忘了一件事。二爺爺今年78歲了，患有嚴重的老年性白內障，視力只有0.1。他在沒有戴老花鏡的情況下，根本看不清這一行像螞蟻一樣的小字。”
“而且，”林幽指著那行字跡，“這行字寫得歪歪扭扭，甚至有兩個錯別字。根據我的筆跡鑒定經驗，這是在一種‘被引導’甚至‘被握著手’的狀態下寫出來的。”
“更精彩的是，”林幽從包裏拿出一支錄音筆（這是她剛才讓徐陽去調取的醫院走廊監控音頻），“那天您在病房裏推銷的時候，為了讓二爺爺簽字，您特意支開了護工。但是，您大概不知道，二爺爺的床頭放著一個智能音箱，它有‘異常聲響自動錄音’的功能。”
林幽按下播放鍵。
一陣嘈雜的背景音後，傳來了陸子峰清晰的聲音：
“二爺爺，您就簽這就行！這就是個過場！這錢存進去，明年就能取！利息比銀行高一倍！要是取不出來，我把頭砍下來給您當球踢！”
錄音戛然而止。
病房裏一片死寂。
陸子峰的臉瞬間白了。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那個破智能音箱！
“這就是你說的‘如實告知’？”林幽關掉錄音筆，眼神如刀，“陸子峰，在保險法裏，這叫**‘銷售誤導’。這屬於嚴重的違規行為。根據《保險銷售行為可回溯管理暫行辦法》，一旦證實存在銷售誤導，保險合同可以被視為無效，保險公司必須全額退還保費**，並對銷售人員進行頂格處罰。”
“不僅如此。”陸宴臣冷冷地補充道，“作為陸氏的員工，你利用職務之便坑害親屬，涉嫌詐騙。徐陽，通知法務部，準備起訴。另外，凍結陸子峰名下所有資產，用於填補二爺爺的損失。”
“別！別起訴！”
陸子峰徹底慌了。他這三百萬的業績提成早就拿去揮霍了，要是現在被凍結資產，他在外面的那些賭債可就瞞不住了。
“大哥！林姐！我錯了！我這就退錢！我這就去辦全額退保！”
“全額退保？”林幽看了看墻上的日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陸少爺，您是不是覺得，只要您認錯，流程就能走得通？”
“這單子是上個月簽的，已經過了15天的猶豫期了。”林幽指了指日期，“按照正常流程，就算有錄音證據，要想全額退保，也要走漫長的投訴和取證流程，起碼要拖個半年。二爺爺的手術費，可等不了半年。”
“那……那怎麽辦？”陸子峰傻眼了，“我都認栽了還不行嗎？”
“當然不行。”
林幽走到病床前，替二爺爺掖了掖被角，然後轉過身，看著陸宴臣：
“陸總，對於這種‘家族敗類’，走常規流程太慢了。我建議，啟動陸氏集團的**‘先行賠付機制’**。”
“先行賠付？”陸宴臣挑眉。
“對。”林幽解釋道，“由集團出資，先把這三百萬墊付給二爺爺治病。然後，這筆債權轉移給集團。”
她轉頭看向陸子峰，眼神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至於這筆錢怎麽追回來……陸少爺，您名下那輛剛提的限量版法拉利，還有那套在濱江的公寓，應該夠抵債了吧？”
“什麽？我的法拉利？！”陸子峰尖叫起來，“那是我剛買的！還沒上牌呢！”
“那就更好了，準新車，折舊少。”林幽拿出手機，直接撥通了法務部的電話，“張律師，帶著查封令，去一趟陸子峰的公寓。記住，連車庫裏的備用輪胎都別給他留。”
“你……你們這是搶劫！”陸子峰氣得渾身發抖。
“這叫風險對沖。”林幽微微一笑，“既然您喜歡玩‘高風險理財’，那我就讓您體驗一下，什麽叫‘本金歸零’。”
……
半小時後，手術費的問題解決了。
陸震華握著陸宴臣的手，老淚縱橫：“宴臣啊，還是你好……二爺爺糊塗啊，以後再也不貪那點利息了……”
“二爺爺，您好好休息。”陸宴臣安撫好老人，帶著林幽走出了病房。
走廊的盡頭，可以看到陸子峰正蹲在地上，對著電話那頭哭爹喊娘，大概是在找二叔求救。
“解氣嗎？”陸宴臣問。
“還行。”林幽聳聳肩，“不過這只是治標。只要陸家那個爛透了的旁支體系還在，這種坑蒙拐騙的事兒就不會斷。”
“所以，我打算清理門戶。”
陸宴臣停下腳步，看著窗外的落葉，“這一次，借著二爺爺的事，我要把那些趴在集團身上吸血的蛀蟲，一個個都拔出來。”
“大工程啊。”林幽感嘆道，“需要我做什麽？”
“做我的刀。”
陸宴臣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林首席，接下來的路會很難走。你會一直在嗎？”
林幽看著他眼底的深情，心跳漏了一拍。
“陸總，只要加班費給夠，我這條命都是你的。”她半開玩笑地說道。
“好。”陸宴臣笑了，伸手替她理了理耳邊的碎發，“那就這麽說定了。這單‘終身’的合同，我鎖了。”
深秋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兩人身上，驅散了醫院裏的寒意。
一場關於家族、金錢與人性的博弈，才剛剛拉開序幕。而在林幽的精算表格裏，陸宴臣的名字旁邊，那個代表“風險”的紅色感嘆號，正在一點點變成代表“安全”的綠色。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雙向奔赴的風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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