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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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3
應栩桐一瞬間沒反應過來，何宣藝的語速太快，而且在拍攝這麽緊張的時刻突然離場，讓人意外。何宣藝說完轉身就走，應栩桐再去看他，只看到他的背影和匆忙的腳步。應栩桐甚至沒給出一個肯定的答覆，何宣藝就離開了，應栩桐也不會拒絕這個“要求”，他只是疑惑加好奇，順便不知為何，還有一絲擔心。
王奶奶坐在手術室門外，一刻鐘過去了，兩個攝像該拍的鏡頭都拍完。應栩桐招呼他們坐下休息，三個人坐到最後一排，佟振斌靠著過道，牛小博坐中間，應栩桐坐在最右邊。
“哎，何導呢？”牛小博問。
“他說先出去一下，不知道什麽事。”應栩桐道。
“哦哦……”
牛小博應了兩聲，三個人沈默起來。手術室門外有種靜謐的氛圍，醫院裏人不多，王奶奶孤單地坐在第一排，後面三個人隔著兩排空位看著她，沒有人敢說話。無聲是一種默契的氣氛，也是一種不敢打擾的凝重。
應栩桐從沒有長時間在醫院的經歷，他家人健康，家中長輩都健在，他幽幽地望著王奶奶的背影，只覺得老人太過孤單。他有一種尋常人都會產生的哀傷，以及希望何爺爺手術順利的祈禱心情，其它再多的感情就沒有了。他坐了半個小時，看看手機，微信裏沒有任何新的信息，重要的是，沒有何宣藝的信息。
應栩桐有點擔心，他想了想起身道：“我去給大家買點水吧。”其實他打算借機去找找何宣藝。牛小博小聲叫：“應導，我要可樂哈，可樂！”
“好。振斌有什麽要的嗎？”
“不用，礦泉水就行。”
“好。”
應栩桐離開手術室門前，前方是電梯間，再往前走就是通向病房的狹長走道，也是方才何宣藝看著落單的王奶奶的地方。應栩桐先走到電梯前按下行鍵，等電梯的過程中打了何宣藝的電話，電話剛接通，他就聽見iphone的默認手機鈴聲，聲音很弱、很輕，應栩桐不知道這電話聲是不是來自何宣藝。但他一邊打著電話，一邊循著聲音離開電梯間，來到走道。他側耳傾聽，發現手機鈴聲逐漸加大。他把手機拿開耳朵，一手拿著手機，向走道盡頭走去。當他走過狹長的、孤獨的走道，走到病房區時，發現何宣藝一個人沖著墻面站著，手裏拿著手機，手機一直在響。
“何導？”應栩桐按滅自己的手機，快步走到何宣藝身邊，“你怎麽了？”
他離近才發現，何宣藝額頭靠在墻上，深深地低著頭，他的脖子形成一個弧度，肩膀在顫抖。
“何導？”
應栩桐又叫了一聲，何宣藝沒反應，不說話也不轉身，應栩桐方才那種隱隱的擔心又加大：“你沒事吧？”
何宣藝還是不理他，應栩桐忍不住伸出雙手，按到何宣藝肩膀上。他想強制掰過何宣藝，看看他究竟怎麽了，可雙手用力時應栩桐有些意外，因為何宣藝的身體完全沒有抵抗，順著他手上的力量歪向了他那一邊。
當應栩桐看到何宣藝臉時，著實吃了一驚，何宣藝的鼻子是紅的，眼眶也是，眼角還掛著一點水汽。應栩桐不敢相信何宣藝哭了，他從來沒有把“哭”這個詞同何宣藝聯系在一起，哪怕親眼看到對方哭，都不敢相信這件事發生在何宣藝身上。
“你怎麽了？”應栩桐著急問。
他兩只手還架在何宣藝的肩膀上，對方往後退半步，松掉他的手，自己一只手使勁抹了下眼睛：“沒事……”
何宣藝始終低著頭，不讓別人看到他哭，應栩桐出於心疼和緊張還是問：“你為什麽ku……”
他沒有完全發出“哭”這個字音，他想到以何宣藝的性格肯定不願承認，於是改了一種問法：“……你為什麽這麽難過？”
“沒什麽……我……”何宣藝依然低著頭，不看應栩桐，“我……”
他糾結、停頓、難受，最後說：“我、我……我想起我父親去世的時候了。”
應栩桐心中的訝異比方才更盛，甚至有一瞬間失語，不知怎麽面對眼下的情況。他完全沒想到何宣藝的父親去世了，更不會想到何宣藝把這件事告訴自己。用“告訴”這個詞也不準確，因為何宣藝沒打算展開長談，只是用一種無奈、痛苦、短暫的語氣，輕輕一說。
應栩桐那一刻真的感到無措，這是他工作多年來從未有過的感覺。他拍了那麽多片子，處理過那麽多選題，也見到過生離死別。有時拍攝現場同事心情不好，找應栩桐談心，他安慰的話張嘴就來，可面對何宣藝卻感到失語。何宣藝原本身上有一層剛硬的外殼，今天這個外殼突然破裂，露出他柔軟、慘痛的部分，這柔軟就像在五管村拍攝時何宣藝發燒那天，甚至比那天的柔軟還要脆弱，因為身體上的疼痛總能好轉，家人的去世卻是永遠彌補不了的痛苦。應栩桐沒有這方面的體會，不知如何安慰，他想何宣藝一定是被眼前的情景觸動了，實在承受不了內心的悲傷，才自己一個人出來。
見應栩桐久不說話，何宣藝低著頭、控制著哭腔說：“你去盯著拍攝吧，別管我……我待一會兒就好了。”
應栩桐望著他的腦袋，不覺心疼。何宣藝像一個不幸的現代都市打工人，背負著絕望的痛苦，卻還要堅持工作。
“快去啊。”
何宣藝終於擡頭正視應栩桐。應栩桐看到他眼角的紅在退去，水汽堆積在眼角，越來越淡，越來越飄渺，好像下一秒何宣藝就要擦幹眼淚，重回戰場。應栩桐忽然有一種沖動，他想上手去摸何宣藝的臉，擦掉他眼角的淚，告訴他不要著急，還有我在。可這個動作太親密了，以導演和副導演的關系，他好像沒有立場這樣做。理智控制著應栩桐的手，情感又沖擊著他的心，他在矛盾和糾結中，心中的感情化成一種力量，流遍他全身。那是一種隱秘的堅定，一種嶄新的信念，一份遲到的看清自己、也看清何宣藝的心思。
應栩桐想了想，點點頭說：“好。”
他說完轉身，走進來時的那個狹長走道，向電梯間走去。他回望了一下何宣藝，發現那個人又像剛才似的，額頭靠在墻上站在著。
應栩桐坐電梯下樓，去醫院門口的小超市裏買了水，上電梯返回時，沒有直接去手術室，而是再次去找何宣藝。何宣藝果然還在那裏待著，不過他不哭了，低頭看著手機。
“何導——”
應栩桐拿著水走過去，何宣藝吃驚地擡頭看他：“……你還沒去拍攝？”
“我買的水。”
應栩桐手裏提著一個塑料袋，裏面裝著五瓶水，一瓶可樂，三瓶礦泉水，還有一小瓶包裝帶顏色的飲料。何宣藝猜可樂應該是牛小博的，小年輕就愛喝帶氣飲料，飲料可能是佟振斌或者應栩桐的，多出來的那瓶水，應該是給王奶奶的。應栩桐真是一個細心的人，作為總導演的何宣藝，都想不到買水。
應栩桐從塑料袋裏拿出那瓶飲料塞到何宣藝手機，何宣藝觸到瓶子時驚訝了一下，這小瓶飲料竟然是熱的。但何宣藝沒喝，他此時不想喝水，只是不想拂了應栩桐的面子所以拿在手裏。他發現應栩桐沒有要走的意思，又催促道：“你快過去吧。”
他以為對方是想看他喝下去再走，但應栩桐說：“我們一起過去吧。”
何宣藝握著熱飲，方才混亂、迷茫的眼神，漸漸清明了，應栩桐露出他那招牌似的的微笑——以前何宣藝覺得那是職業假笑，現在竟然不這麽覺得了——應栩桐笑著說：“你是總導演，現場沒有你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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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栩桐一瞬間沒反應過來，何宣藝的語速太快，而且在拍攝這麽緊張的時刻突然離場，讓人意外。何宣藝說完轉身就走，應栩桐再去看他，只看到他的背影和匆忙的腳步。應栩桐甚至沒給出一個肯定的答覆，何宣藝就離開了，應栩桐也不會拒絕這個“要求”，他只是疑惑加好奇，順便不知為何，還有一絲擔心。
王奶奶坐在手術室門外，一刻鐘過去了，兩個攝像該拍的鏡頭都拍完。應栩桐招呼他們坐下休息，三個人坐到最後一排，佟振斌靠著過道，牛小博坐中間，應栩桐坐在最右邊。
“哎，何導呢？”牛小博問。
“他說先出去一下，不知道什麽事。”應栩桐道。
“哦哦……”
牛小博應了兩聲，三個人沈默起來。手術室門外有種靜謐的氛圍，醫院裏人不多，王奶奶孤單地坐在第一排，後面三個人隔著兩排空位看著她，沒有人敢說話。無聲是一種默契的氣氛，也是一種不敢打擾的凝重。
應栩桐從沒有長時間在醫院的經歷，他家人健康，家中長輩都健在，他幽幽地望著王奶奶的背影，只覺得老人太過孤單。他有一種尋常人都會產生的哀傷，以及希望何爺爺手術順利的祈禱心情，其它再多的感情就沒有了。他坐了半個小時，看看手機，微信裏沒有任何新的信息，重要的是，沒有何宣藝的信息。
應栩桐有點擔心，他想了想起身道：“我去給大家買點水吧。”其實他打算借機去找找何宣藝。牛小博小聲叫：“應導，我要可樂哈，可樂！”
“好。振斌有什麽要的嗎？”
“不用，礦泉水就行。”
“好。”
應栩桐離開手術室門前，前方是電梯間，再往前走就是通向病房的狹長走道，也是方才何宣藝看著落單的王奶奶的地方。應栩桐先走到電梯前按下行鍵，等電梯的過程中打了何宣藝的電話，電話剛接通，他就聽見iphone的默認手機鈴聲，聲音很弱、很輕，應栩桐不知道這電話聲是不是來自何宣藝。但他一邊打著電話，一邊循著聲音離開電梯間，來到走道。他側耳傾聽，發現手機鈴聲逐漸加大。他把手機拿開耳朵，一手拿著手機，向走道盡頭走去。當他走過狹長的、孤獨的走道，走到病房區時，發現何宣藝一個人沖著墻面站著，手裏拿著手機，手機一直在響。
“何導？”應栩桐按滅自己的手機，快步走到何宣藝身邊，“你怎麽了？”
他離近才發現，何宣藝額頭靠在墻上，深深地低著頭，他的脖子形成一個弧度，肩膀在顫抖。
“何導？”
應栩桐又叫了一聲，何宣藝沒反應，不說話也不轉身，應栩桐方才那種隱隱的擔心又加大：“你沒事吧？”
何宣藝還是不理他，應栩桐忍不住伸出雙手，按到何宣藝肩膀上。他想強制掰過何宣藝，看看他究竟怎麽了，可雙手用力時應栩桐有些意外，因為何宣藝的身體完全沒有抵抗，順著他手上的力量歪向了他那一邊。
當應栩桐看到何宣藝臉時，著實吃了一驚，何宣藝的鼻子是紅的，眼眶也是，眼角還掛著一點水汽。應栩桐不敢相信何宣藝哭了，他從來沒有把“哭”這個詞同何宣藝聯系在一起，哪怕親眼看到對方哭，都不敢相信這件事發生在何宣藝身上。
“你怎麽了？”應栩桐著急問。
他兩只手還架在何宣藝的肩膀上，對方往後退半步，松掉他的手，自己一只手使勁抹了下眼睛：“沒事……”
何宣藝始終低著頭，不讓別人看到他哭，應栩桐出於心疼和緊張還是問：“你為什麽ku……”
他沒有完全發出“哭”這個字音，他想到以何宣藝的性格肯定不願承認，於是改了一種問法：“……你為什麽這麽難過？”
“沒什麽……我……”何宣藝依然低著頭，不看應栩桐，“我……”
他糾結、停頓、難受，最後說：“我、我……我想起我父親去世的時候了。”
應栩桐心中的訝異比方才更盛，甚至有一瞬間失語，不知怎麽面對眼下的情況。他完全沒想到何宣藝的父親去世了，更不會想到何宣藝把這件事告訴自己。用“告訴”這個詞也不準確，因為何宣藝沒打算展開長談，只是用一種無奈、痛苦、短暫的語氣，輕輕一說。
應栩桐那一刻真的感到無措，這是他工作多年來從未有過的感覺。他拍了那麽多片子，處理過那麽多選題，也見到過生離死別。有時拍攝現場同事心情不好，找應栩桐談心，他安慰的話張嘴就來，可面對何宣藝卻感到失語。何宣藝原本身上有一層剛硬的外殼，今天這個外殼突然破裂，露出他柔軟、慘痛的部分，這柔軟就像在五管村拍攝時何宣藝發燒那天，甚至比那天的柔軟還要脆弱，因為身體上的疼痛總能好轉，家人的去世卻是永遠彌補不了的痛苦。應栩桐沒有這方面的體會，不知如何安慰，他想何宣藝一定是被眼前的情景觸動了，實在承受不了內心的悲傷，才自己一個人出來。
見應栩桐久不說話，何宣藝低著頭、控制著哭腔說：“你去盯著拍攝吧，別管我……我待一會兒就好了。”
應栩桐望著他的腦袋，不覺心疼。何宣藝像一個不幸的現代都市打工人，背負著絕望的痛苦，卻還要堅持工作。
“快去啊。”
何宣藝終於擡頭正視應栩桐。應栩桐看到他眼角的紅在退去，水汽堆積在眼角，越來越淡，越來越飄渺，好像下一秒何宣藝就要擦幹眼淚，重回戰場。應栩桐忽然有一種沖動，他想上手去摸何宣藝的臉，擦掉他眼角的淚，告訴他不要著急，還有我在。可這個動作太親密了，以導演和副導演的關系，他好像沒有立場這樣做。理智控制著應栩桐的手，情感又沖擊著他的心，他在矛盾和糾結中，心中的感情化成一種力量，流遍他全身。那是一種隱秘的堅定，一種嶄新的信念，一份遲到的看清自己、也看清何宣藝的心思。
應栩桐想了想，點點頭說：“好。”
他說完轉身，走進來時的那個狹長走道，向電梯間走去。他回望了一下何宣藝，發現那個人又像剛才似的，額頭靠在墻上站在著。
應栩桐坐電梯下樓，去醫院門口的小超市裏買了水，上電梯返回時，沒有直接去手術室，而是再次去找何宣藝。何宣藝果然還在那裏待著，不過他不哭了，低頭看著手機。
“何導——”
應栩桐拿著水走過去，何宣藝吃驚地擡頭看他：“……你還沒去拍攝？”
“我買的水。”
應栩桐手裏提著一個塑料袋，裏面裝著五瓶水，一瓶可樂，三瓶礦泉水，還有一小瓶包裝帶顏色的飲料。何宣藝猜可樂應該是牛小博的，小年輕就愛喝帶氣飲料，飲料可能是佟振斌或者應栩桐的，多出來的那瓶水，應該是給王奶奶的。應栩桐真是一個細心的人，作為總導演的何宣藝，都想不到買水。
應栩桐從塑料袋裏拿出那瓶飲料塞到何宣藝手機，何宣藝觸到瓶子時驚訝了一下，這小瓶飲料竟然是熱的。但何宣藝沒喝，他此時不想喝水，只是不想拂了應栩桐的面子所以拿在手裏。他發現應栩桐沒有要走的意思，又催促道：“你快過去吧。”
他以為對方是想看他喝下去再走，但應栩桐說：“我們一起過去吧。”
何宣藝握著熱飲，方才混亂、迷茫的眼神，漸漸清明了，應栩桐露出他那招牌似的的微笑——以前何宣藝覺得那是職業假笑，現在竟然不這麽覺得了——應栩桐笑著說：“你是總導演，現場沒有你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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