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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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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1

應栩桐不知何宣藝會不會講,他希望他講,他希望了解何宣藝,如果何宣藝如實告知,似乎也意味著他們的關系近了一步,至於近到哪種程度、為什麽要近一步,應栩桐暫時不去想。

何宣藝則有些驚訝,應栩桐竟然還惦記著這點,他隨口道:“有機會……”

他本想敷衍著說“有機會再講吧”,後來他發現,對方是應栩桐,這個最晚春節之後一定會離開四組的人,於是連敷衍的話也不想說了。沒機會,何宣藝當時覺得,他不會有機會跟應栩桐這個人,講自己家裏的事。

他停住的時候,坐上車的牛小博跑下來問:“應導還不上車?是設備有問題嗎?”

“哦,沒有,這就出發。你上去吧。”

應栩桐拍拍牛小博,又轉頭看何宣藝。何宣藝轉身要走,很顯然,方才的柔情和話題都無法繼續,應栩桐只能說:“何導,明天見了。”

“嗯。”

何宣藝向自己的車走去,頭也不回,應栩桐心想好啊何宣藝,真的是問完傷勢就走。哪怕再說一句“多喝熱水”,應栩桐都覺得對方還算有良心,雖然多喝熱水對他的傷口也沒多大幫助吧。

應栩桐忽然憋上一股勁,提高音量沖何宣藝喊:“何導,說不定明天,我的嘴唇就好了。”

何宣藝聽完果然停下,奇怪地望著應栩桐。他來問應栩桐的傷口已經是“委婉”地表達關心了,他主要是感謝應栩桐關鍵時刻替他擋了一下,至於對方那破皮的傷口,苗語欽給他塗藥時何宣藝就覺得大題小做。不過他不好意思說出來,他望著應栩桐,心想就這一點傷,你一個大男人至於還掛在嘴邊嗎。

何宣藝這麽想著,目光移向應栩桐的嘴唇。他發現應栩桐抿著嘴唇,末了還笑了一下。何宣藝盯著那破皮的傷口處,眼睛聚焦,忽然被震了一下。他想到影視拍攝時的一個常規拍法:

鏡頭給嘴唇的特寫,是要接吻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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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宣藝開車回家的路上,終於能喘口氣,有時間好好梳理今天發生的事情。

那個何老頭太像何宣藝的父親了,連帶著他的老伴王奶奶,何宣藝也覺得像自己的母親王圓晴。當何老頭拿起枕頭打應栩桐時,何宣藝的憤怒沖到頂點,這憤怒比打在他身上還要強烈,他攥住那個枕頭,知道自己不能還擊,一旦還擊後果將不堪設想,但他還是忍不住,那種不可控制的憤怒充斥著每個細胞、每滴血液。他那一刻不覺得應栩桐是跟自己無關的人了,應栩桐是他的組員,他的副導演,是要保護的人。多虧應栩桐及時制止,應栩桐的手特別有力,臉上的表情嚴肅又果決。何宣藝有一種氣憤上頭、突然剎車後的茫然,這才松開了枕頭。

苗語欽在給應栩桐治療時,何宣藝還在氣頭上,對苗語欽的語氣並不十分友好,他拍了這麽多年片子,始終沒有修煉成一種技能,他沒有那種為了職業必須裝笑臉、獻殷勤、諂媚屈服的本領。但他發現,真正的受害者應栩桐完全不在意這些,應栩桐甚至還能反過來安慰自責的苗語欽。如果說當初是Y省大學應付屈部長,何宣藝還能把應栩桐的這種客套當作酒桌上的曲意逢迎,如今應栩桐結結實實被打了,還能堆出笑臉和善意迎人,何宣藝對他的那套應對自如的本事,除了意外,著實有幾分佩服。

第二天下午一點,紀錄片四組的人準時到了醫院。下午的拍攝內容為醫院環境空鏡、何爺爺午休起床、魯醫生術前準備、何爺爺術前準備、病人進手術室。因為手術要求,攝制組不能進手術室,手術開始後需跟王奶奶一起在外等候,手術為下午15點開始,保守估計時長約為六小時,預計晚上9、10點鐘結束。

在手術開始之前,攝制組分成兩組拍攝,何宣藝、佟振斌跟拍何老頭和王奶奶,應栩桐帶著牛小博拍魯醫生的術前準備工作,病人進手術室後,四人再匯合。

下午何宣藝在病房裏拍攝時,何老頭的情緒明顯比昨天緩和很多。不知是昨天魯醫生對他進行了“思想教育”,還是面對即將到來的手術,何老頭心中緊張,總之他昨天對拍攝大為排斥的情緒不在了,整個術前拍攝,何老頭的眼神都呈現一種緊張、茫然和謹慎。

昨天采訪時,何宣藝問魯醫生這場手術的成功率有多高,他想以此為情節點、懸疑點,在成片時引起觀眾好奇。但魯醫生比較謹慎,並沒有給出具體數字,只是反覆講了這場手術存在的難度,一是胃癌晚期,二是病人年紀較大。何宣藝後來又問了一遍,能不能給出具體的概率,魯醫生還是拒絕了。由此何宣藝心裏懷著點忐忑,醫院雖然找攝制組來拍攝,但並不是百分之百確保手術成功。

下午兩點半,苗語欽和另一名護士來給何老頭換手術服,換衣服時要全身脫光,何宣藝和佟振斌出了病房,出來之前,何宣藝讓佟振斌把相機留在病房內,對著主人公相反的方向,把無線麥放到窗臺上,想錄一點同期聲(主人公說話的現場聲音)。兩人來到病房外,佟振斌的手機連著相機,可以從手機裏進行監看、監聽。何宣藝要了一只耳機,兩個人盯著手機裏的畫面,那是沖著何老頭的一堵墻,耳機裏傳來何老頭同苗語欽說話的聲音,都是圍繞換衣服的瑣碎事,偶爾會有王奶奶的聲音,聽著聽著,何宣藝突然聽到何老頭說:“你,老太太……”

昨天拍攝時何宣藝就發現,何老頭從來不稱呼王奶奶,永遠都用祈使句、命令語氣,今天他好不容易叫了對方,卻用的是“老太太”。何宣藝皺了下眉頭,只聽何老頭繼續說:“……要是,要是我完了,你別傷心。”

“你說什麽呢……”王奶奶緩慢地說,帶著些微的哭腔。

緊接著耳機裏傳來苗語欽鼓勵、元氣的聲音,可何老頭嘆了口氣道:“解脫了……大家,都解脫了。”

何宣藝聽到這裏,忽然沒忍住,摘掉了耳機,躲開佟振斌一些距離,再也不想看手機裏的畫面。

昨天得知何老頭因為社會、家庭原因沒有孩子,今天拍攝時,何宣藝再看何老頭,與昨天的感情不一樣了。昨天何宣藝想這個何老頭沒有後代,今天何宣藝想,也許這個老頭,也不會有未來了。

等何老頭換好衣服,苗語欽打開病房門讓攝制組兩個人進來。佟振斌去拿窗臺上的無線麥和相機,何宣藝望著屋裏的場景。何老頭換好了手術服,顫顫巍巍地上了行動病床,王奶奶站在旁邊,不知為什麽,手悄悄地擦了下眼睛。

佟振斌拿回單反繼續跟拍何老頭,苗語欽看到相機忽然道:“何爺爺,馬上就要去手術了,你要不要對著鏡頭說點什麽啊?”

何宣藝一驚,他本就不喜歡這種刻意擺拍,這做法讓他想到應栩桐。何宣藝喜歡默默地紀錄,用現場本身的紀實力量打動觀眾,他嫌棄刻意地擺拍和任何直對鏡頭的拍攝。在攝影理論中,正對鏡頭是新聞記者、主持人才做的事情,那種鏡頭是對著畫外觀眾的直接對話,而何宣藝拍的是紀錄片,是第三方的凝視,是客觀紀錄。

何老頭看了眼佟振斌的相機。不知道他今天是不是要上手術臺了,內心比較焦灼,還是通過昨天的接觸,熟悉了相機和拍攝人員,今天何老頭雖然也有昨天那種隱晦的敵意,但壓制了不少。

佟振斌看了眼何宣藝,他知道何宣藝不喜歡這種拍攝方式,用眼神請示要不要這麽做。何宣藝本想制止,但王奶奶附和著說:

“嗯嗯,說點什麽吧……說點什麽……”

這句話讓何宣藝動容了,他第一次產生了一種想法,這次來醫院拍攝的這個片子,不僅作為殷志勝拉攏醫院資源的工作,不僅是醫院宣傳報道的途徑,不僅是自己領導的拍攝任務,還可能是一對沒有後代的老兩口在世間最後的影像紀錄,在生命和死亡面前,何宣藝忽然覺得,自己對拍攝的執著不值一提了。

人的一生,漂泊度日,逆流而上,歷經千辛萬苦,最終一無所有地離開,回到來時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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