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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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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3

“好了應導,只是破了點皮,不嚴重的,不用擔心。”苗語欽處理完傷口,笑著對應栩桐說。

這個小男生身上有護士才有的那種獨特的溫柔,聲音也很好聽,應栩桐說:“謝謝你了。”

“沒事。今天實在不好意思……”苗語欽好像覺得應該為何爺爺的事情道歉,看看站在一旁的何宣藝,“何爺爺脾氣的確不好,他年紀大又生病,我們平時都讓著他。”

這番話方才顧莉莉就說過,何宣藝道:“跟你無關,你不用自己攬責任。”

何宣藝的氣明顯沒消,苗語欽又說:“畢竟是我們醫院找你們來的,我們也沒做好溝通工作……”

何宣藝還要說什麽,應栩桐看出來,他對於何老頭砸枕頭、對於醫院的溝通對接、對於苗語欽的唯諾都很不滿。應栩桐趕忙截住他的話:“沒事的小苗,我們拍的片子多了,見的人也多了,這種事不算什麽。”

“……?”

何宣藝皺著眉頭,慪氣又奇怪地盯著應栩桐,應栩桐轉而看向他,摸著自己的嘴唇說:“我這個,就算見血消災了。”

苗語欽是護士,也算唯物主義者,根本沒聽過這個詞,何宣藝倒是直白地懟了一句:“哪來的封建迷信。”

三個人沈默了一會兒,魯醫生和顧莉莉進來了。兩個人先對應栩桐道歉,又說之後的拍攝魯醫生全程跟隨,確保病人情緒穩定。

何宣藝始終繃著臉,內心充滿憤懣。這個拍攝任務本來就不是他情願來拍的,對方不但沒有安排好,還致使自己下屬受傷,這要是擱以前,何宣藝敢直接撂挑子不幹,但被打的應栩桐始終毫無怨言,何宣藝有一瞬覺得驚奇,心想這個人到底能為工作忍辱負重到什麽程度。

應栩桐不但沒生氣、甩臉子,甚至還能笑臉迎人,繼續完成工作。攝制組按進度拍完了空鏡,然後到一間空會議室進行采訪,采訪順序是先采魯醫生,然後王奶奶,最後是何老頭。

采訪魯醫生進行得很順利,這位醫生談吐流暢,在鏡頭前落落大方,宣傳部提前和他溝通的內容、醫院想要利用這次拍攝達到的宣傳效果,他基本都完成了。他的采訪結束後,顧莉莉帶著王奶奶來了。

牛小博和佟振斌站在兩個不同的機位前,何宣藝正在回看牛小博相機裏剛才采訪魯醫生的鏡頭,應栩桐站在門口,看到王奶奶說:“您來了,進來吧。”

屋子裏另外幾個人同時看向老太太,王奶奶有些怯意,顧莉莉說:“沒事,您放松,就昨天給您的那幾個問題說說就行。”

顧莉莉把王奶奶領到鏡頭前的一個座位上,何宣藝離開牛小博的像機,坐到王奶奶對面。對著王奶奶的近景鏡頭由佟振斌負責,他對老太太說:“您往後靠著坐,不要往前挺直身子,不然待會采訪時間長了,身子會塌下去。”

“哦哦,好、好……”王奶奶非常不自然地靠著椅背。

“小博,你全景不用動景別,我調一下就行。”

“好的振斌哥。”

趁兩個攝像在調機位,何宣藝觀察起面前的老太太。王奶奶的眼睛很小,眼神像小兔子一樣怯生生的,她甚至不敢直視何宣藝。何宣藝用一種審慎的、觀察的眼光望著她,讓老太太更加促狹。她眼睛四處瞟著,對上站在不遠處的應栩桐,看到他嘴角的傷口,忽然說:

“那位……您……”

應栩桐和顧莉莉站在攝像機後面,他看到王奶奶的眼神,上前幾步:“什麽事,您說。”

“就剛才、剛才……”王奶奶不好意思說出口,小聲道,“那一下,沒事吧?”

應栩桐明白她所指。方才重新回病房拍攝時,屋裏的人為了照顧何老頭的情緒以及拍攝進程,默契地都沒再提他拿枕頭打人的事。老太太心懷歉意,又不敢在何老頭面前說出口,應栩桐立刻會意:“沒事的奶奶,小傷口而已。”

“不好意思,我們老何……他……”王奶奶低下頭,“他”了半天,卻說不出後面的話。

應栩桐非常善解人意,他既理解這兩位老人的家庭關系、性格的別扭和真心的善意,又完全不會讓意外情況幹擾拍攝進度,他笑著說:“王奶奶,真沒事,您不用擔心。”

“何導,我這邊可以了。”佟振斌調整完機位道。

“嗯。”

何宣藝應了聲,看了應栩桐一眼,應栩桐點點頭,退出了相機前。

“要、要開始了嗎?”

王奶奶的目光轉向何宣藝,又在椅子上蹭了幾下。

“您不用緊張,有什麽說什麽,一直看著我說就行。”

王奶奶依然怯弱地看向何宣藝,好像方才她老伴要打何宣藝,老太太怕對方打擊報覆,采訪中途也給她一拳似的。何宣藝為了讓她緩解情緒,盡可能放慢語速問問題,好在王奶奶不是主人公,采訪問題比較少,拍了一刻鐘左右,采訪提綱上的問題都問完了,何宣藝忽然說:“我能了解一下,你們兩個人為什麽沒有孩子嗎?”

站在一旁的應栩桐聽到這個問題,視線從老太太身上轉到何宣藝的背影。他總覺得,何宣藝對於這對夫妻的家庭生活,有異乎尋常的好奇。

“要是不想說也可以不說。”

何宣藝給了對方退路,王奶奶先是嘆了口氣,好像找到一個願意傾聽她故事的人似的,垂下眼睛,想了想道:“唉,也沒什麽不能說的。”

何宣藝更添好奇,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對方,王奶奶道:“我跟老何年輕的時候經歷了文|革,文|革時孩子死了,老何脾氣也變壞了,後來年紀大了,再沒要上孩子,所以就只剩我們倆了。”

只是短短一句話,何宣藝瞳孔跳了一下,整張臉都呆住了。他看著眼前這位姓王的奶奶,又想起何老頭的臉,一瞬間想到自己的家庭。

何宣藝現在的性格狀態,很大程度上來自他父親。他父親的父親,也就是他爺爺奶奶一家,同樣經歷過□□,文|革後一家人重新回到薊城,何宣藝爺爺的性格發生巨大的變化,敏感、多疑、躁動、經常發脾氣,這種暴怒的性格完全轉嫁到兒子身上,繼而從兒子轉嫁到孫子,也就是何宣藝身上。

何宣藝的爺爺已經去世了,因為他爺爺脾氣暴躁,何宣藝跟爺爺的關系一直不好,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印象裏老人的臉孔也漸漸模糊。何宣藝今天剛見到

同樣姓何的主人公時,他更多想起的是自己的父親。何老頭、何宣藝自己的父親,都經歷了苦痛的年代,年代在他們身上的烙印,轉嫁到他們的家人和孩子身上。

何父就是一個極其自負和脾氣火爆的人,他小時候經歷文|革,性情躁動,遇事沖動急躁,經常怒火中燒。小時候,何宣藝受了太多打罵,他母親王圓晴永遠勸兒子理解、體諒,說何父不容易,說何宣藝太小不理解,沒經歷過那個年代,就不能苛責那個時代過來的人。

小時候何宣藝的確不理解,他甚至不知道文|革是什麽,後來他長大了,在歷史課本裏學了“文|革”這一章,幾年的翻天覆地濃縮在幾頁裏,何宣藝無法真正感同身受。後來他索性看開了,他改變不了父親,改變不了自己的出身,更改變不了歷史進程。

但何宣藝非常了解自己,了解自己全部的缺點和優點,還有中文系學生獨有的敏感。他太清楚時代的烙印在他父親身上的刻畫,知道這種刻畫對母親和自己的傷害。他母親王圓晴忍受了何父一輩子,勤勤懇懇伺候丈夫,吃苦耐勞拉扯孩子,她沒有錯,她只是太苦。而何宣藝呢,他童年受到的打罵,他現在的脾氣、秉性、為人處世和交友、性取向,都不可避免地受到原生家庭的影響。他已經盡力在改變自己、控制脾氣,他也沒有錯,他只是“與眾不同”,被別人說“奇怪”或者討厭,被別人疏離或者“算計”。有人用童年治愈一生,有人用一生治愈童年,何宣藝就是後者,而造成這一切的何父也沒有錯,他只是生在了那個年代。

沒有人有錯,可現實又那麽令人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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