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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吵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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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吵3

手工課和數學課截然不同,上數學課時,小學班的孩子們都安安靜靜看著老師,偶爾算不出題才會說話。上折紙課時,老師還沒說話,有個小男孩就站起來開心地叫:“發彩紙啦!發彩紙啦!”

來上課的支教大學生,帶了好看的、顏色不一的彩紙,還有白色的線,這節課的內容是教小朋友折千紙鶴,每個小朋友都能分到五張好看的彩紙和白線,最後把彩色的千紙鶴串起來,作為禮物回家送給爸媽。

小朋友對這些手工非常感興趣,發彩紙時一窩蜂湧到講臺前,佟振斌拍攝支教學生發彩紙時,何宣藝發現應栩桐也悄悄抽了一張淡黃色的彩紙。

手工課和數學課的上法也不一樣,等支教大學生發完紙,講了折疊方法,講臺下的學生們有的按照老師講的折千紙鶴,有的就利用多餘的彩紙開始創新創作,有人疊鋼琴、有人疊高樓、有人疊飛機,總之真正把彩紙都用來疊千紙鶴的人少之又少。何宣藝還想,這支教大學生會不會有點受打擊,那個大學生好像看透了何宣藝的心理,自言自語地說:“哈哈,沒事,其實疊什麽都行,他們很少有這種課,只要他們開心就行啦。”

何宣藝聽了,想想也是。那些小朋友手裏疊的東西,有的大山裏的人一輩子都見不到,他們能疊出來也好。如果有一天這些小朋友能走出大山,到城市裏看到那些東西,甚至擁有或體驗那些東西,就更好了。

何宣藝是中文系的畢業生,他骨子裏有理想主義的血肉,永遠保有夢想和情懷,他剛沈溺在那點悲天憫人情緒中,突然發現“現實主義者”應栩桐,又偷偷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破壞”拍攝了。

何宣藝突然看到,在教室的角落裏,原本健東行在教一個小男孩折紙,應栩桐對他說了幾句話,於是健東行拉著那個小男孩,從教室的角落裏走到了窗邊,應栩桐和牛小博也走到窗邊。有一束非常好看的陽光打到他們身上,應栩桐就對那兩個人說:“你們就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吧。”

何宣藝聽到這句,心裏生出一種非常不舒服的感覺,他不能放下佟振斌的拍攝不管,但他的眼睛始終盯著應栩桐那個方向。應栩桐拿出方才抽走的淡黃色彩紙,有一部分靠近牛小博的鏡頭上,作為前景遮擋,然後對健東行做了個開始的手勢。只見健東行蹲下身,問身邊的小男孩:“你告訴老師,你哪一步不會疊了?”

那小男孩明顯不懂周圍的人在做什麽,實誠地說:“都會了呀,你剛才教完我就會了。”

小男孩說完還自豪地笑了,健東行卻尷尬地看著應栩桐。應栩桐溫柔地對那個小男孩說:“小朋友,你就假裝這位老師還沒教給你,剛才你不會的地方,你再演一遍。”

應栩桐所在的窗邊,跟何宣藝有一些距離,他們之間還隔著好幾個說話的、折紙的小孩,但何宣藝聽見“演”這個字,心中受到沖擊。那小男孩還是沒聽明白應栩桐的話,疑惑地說:“但是我真的會了,我不笨的。”

何宣藝明白,應栩桐是要擺拍,讓健東行和小男孩重覆剛才的某個動作和對話。所謂擺拍,就是非真實拍攝,由導演安排動作、環境和對話,也是就違背紀錄片真實紀錄的原則。其實市面上大家看到的紀錄片,擺拍的內容不在少數,真實的抓怕是需要大量時間、耐心和機會的,要等到好看的內容、真實感人的瞬間,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拍到的,所以有些導演為了偷懶、快速完成拍攝,會進行一些擺拍,這是何宣藝非常厭棄的做法。方才數學課上,應栩桐就讓一個小朋友多擦幾遍橡皮,這回幹脆讓素人“表演”一整段對話了。

“這樣吧。”應栩桐發現小男孩不配合,對健東行道,“你不用問他話了,你直接說剛才教他的步驟就行。”

為了收錄一句小朋友的同期聲,應栩桐又對那個小男孩說:“小朋友,待會你老師教完你,你就說‘我懂了’,就說這一句,可以嗎?”

那小男孩從始至終都沒明白要幹什麽,只是懵懂地點頭,健東行配合地開始“教”他,牛小博在一旁拍攝,何宣藝忍不住了,他放棄了佟振斌,向那群人走過去,只見應栩桐沖小男孩做了個手勢,小男孩對著健東行,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我剛才就……”

他還是想說“我剛才就懂了”,因為他不想讓老師認為自己笨,要教好幾次才能學會,但那個不認識的黑色物體(相機)對著他,一群不認識的“叔叔”圍著他,小男孩有些緊張,最後才說:“我懂了……”

小男孩說完這句臉都紅了,應栩桐終於完成了他想要的效果,何宣藝走到他們身邊剛吐出一個“應”字,不知誰嚷了一句“下課了”,教室裏的小孩子突然放開了喊叫和行動,著急忙慌地一湧而出。何宣藝身前身後都有小朋友不停地撞他,他沒站穩靠到應栩桐身上,應栩桐伸出兩只胳膊扶住他,兩人的臉貼得特別近,何宣藝又驚又急,用力推開了他。

他這個動作太用力,展現了他所有的厭煩,與其說是推開應栩桐,更像是他捶了對方一下。應栩桐也被驚到,他沒想到何宣藝這麽用力,表情又這麽鄙棄。兩人之間有幾秒鐘短暫的面面相覷,應栩桐以往心中那點客氣與溫柔,像蓋著一層淡淡的紗布,現在這層紗迎來一陣風,這風就是何宣藝,如果何宣藝的勢頭、執拗和傲氣再吹得猛一點,應栩桐保不準會親手撕下那層紗。

兩人就這麽對看著,暗中都在較勁,教室裏的小孩全跑出去了,這時隊長樂榮走進來說:“都下課了吧?應導演,東行,大家一起吃飯吧,我們飯都準備好了。”

樂榮剛說完,牛小博的肚子就合時宜地響起來,他趕緊捂住肚子去看何宣藝的臉色。健東行笑起來,拉住牛小博說:“哥,趕緊吃吧。”

“哎哎哎……我!”

牛小博當然要聽何宣藝的命令了,不知道需不需要拍支教學生吃午飯。而何宣藝腦子裏想的是另一件事,直接放棄了原定的拍攝內容說:“……先吃飯吧。”

這是第一次,拍攝團隊和支教大學生坐在一起用餐。牛小博吃的很開心,應栩桐吃得比較慢,而何宣藝幾乎沒吃什麽東西,他在思考待會要跟應栩桐說的話。等吃飯完,一行四人按拍攝計劃繼續跟怕下午上課,何宣藝突然說:“咱們回屋,看一下上午的素材。”

“現在就看素材?”牛小博不明所以,他們拍攝的習慣一般是晚上統一導卡、看素材。

何宣藝沒理他,盯著應栩桐一字一頓地說:“現、在!”

“哦……”

牛小博發現何宣藝的語氣不對勁,又不敢頂嘴。一行四人回了屋,最後一個進來的佟振斌剛關上門,就聽何宣藝道:“應栩桐,我有話要跟你說。”

何宣藝從沒叫過應栩桐“應導”,一次都沒有。他或者猶猶豫豫地叫個“應”字,或者幹脆省去稱呼,而他連名帶姓地叫出“應栩桐”三個字,讓幾個人之間的氣氛一下產生了變化。

牛小博尷尬地望著何宣藝,站在最後的佟振斌看著前面的人,被叫名字的應栩桐本人,靜默了一秒。應栩桐剛才吃飯時就預想到,何宣藝可能要到爆發的臨界點了。何宣藝是強勢的人,應栩桐就不是嗎?應栩桐是公司招來帶領紀錄片二組的,論能力完全不輸何宣藝,他在電視臺養成的職業習慣是不與別人為敵,但並不是忍氣吞聲要與任何人為伍。他料到以何宣藝的脾氣,總有一天會把矛頭對準自己,只是應栩桐沒想好,自己是舉起盾牌防守,還是正面反擊。

他還沒拿定主意,只是望著何宣藝問:“怎麽了,何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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