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驀然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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驀然回首

後來再聽春禾提起,已是過了一段時間之後。

那段日子,明夷自己回想起來,還是有些渾渾噩噩,一邊覺得心臟仿佛被緊緊拽著要受不了了,一邊又會想著,不能在師父的靈堂裏失禮,不能哭得太傷心讓師父傷心,就這麽渾渾噩噩地,混到了把師父屍首送回明成山下葬。

下葬後又在明成山楞楞地過了幾天,早上會不由自主地往書室走,走到了才想起來,師父已經不在了,不用上課。

春禾則只是在一旁陪著她和明心,她有些呆,明心則一直在哭。

明心一開始是不分日夜在哭,後來師父下葬之後,就只在晚上偷偷哭。

春禾則是一邊在華昔醫女的幫組下漸漸覆原,一邊看顧著她和明心。

等春禾的紗布正式拆下的時候,他分別給了明夷和明心一封信。

是師父給他們的最後一封信。

留給明夷的信中只有寥寥兩句話,

明夷,為師此生無憾矣。願你亦當如是。

明夷便忍不住哭出聲,春禾在一旁安撫著他們兩,待明夷慢慢清醒過來,才看清楚春禾那空蕩蕩的袖管。

這場戰爭裏,師父失去了性命,春禾失去了右手。

但失去了右手的春禾,依然支撐著師弟師妹,還有師父的靈柩,回到了明成山,中途還協助溝通了孟盛和惟惠,助惟惠入主王畿。

原來,明成子早些時候便已知曉了戎族這場滅國的戰爭,本想著只身去制止以全其大道,然而惟惠去信明成山讓春禾和明心南下接明夷,春禾卻沒有和明心一同南下的時候,明成子就知道,春禾亦知曉了這次戰爭。

明成子一邊為春禾已經能看顧好明成山感到欣慰,一邊又有些躊躇。

這原是一場滅國的戰爭,卦象顯示,衛國會因此而覆滅。

事實也差不多,戎族所過之地人畜不留,整個衛國遍地狼藉,人口十不存一。

最後明成子沒有對春禾隱瞞,只是知曉吉王離去後會生動亂,便只能先啟程,待春禾處理好一眾事宜後再跟上。

春禾先是去信給止戈孟乘,在王侍離去後,便帶上了明成山內僅剩不多的火器和暗器趕赴衛國。

可適逢惟惠和楚軍北上,亦去信止戈,讓其兌換當初的承諾,止戈一時陷入兩難,便讓孟乘先帶一半的火器去衛國救援,她帶領另一半的火器去和惟惠會師。

惟惠得知此事後,剛好三王子又陳兵邊境,欲與麗姬開戰,便和楚王商議,他們先按兵不動,等三王子和麗姬打得差不多了,他們再去收漁翁之利,同時又有一個時間上的緩沖,能讓止戈先帶人去衛國救援。

然而戎族善騎,非步兵能及也。

明成子為護住百姓,讓百姓順利逃生,身受重傷,春禾在一旁亦早已彈盡糧絕,只能勉力支撐,等孟乘帶兵到達的時候,衛國已危若累卵,命懸一線。

他們雖然驅逐了戎族,但卻也只保下了零星的百姓。

當戰爭的殘酷在生人的面前鋪開的時候,人命如草芥已不是一句比喻,而是活生生的現實。

然而人活著,還是要活下去。

至少這些衛國百姓,還是為衛國之後重新建國保留了更大的希望。

明夷往上看,和春禾空蕩蕩的袖管連在一起的,是他一身的白布麻衣。此時惟惠已順利入主王畿,三王子和麗姬之戰中,以將軍尉遲戰死為代價宣告麗姬戰敗。

隨後惟惠率領的大軍迎上三王子的隊伍,彼時止戈和孟乘已經和惟惠的軍隊匯合,除了尋常火器,他們還有大量的石油。

幾場戰爭下來,再次喚起了晉軍不久前在虢國面對火器時的心理陰影,三王子帶領的晉國隊伍潰不成軍。

惟惠班師回王畿,麗姬負隅頑抗,最後和幼子一同喪命於亂軍之中。

至此,大局已定。

明夷腦子逐漸清醒過來後,看向春禾依舊溫和的面容和一塵不染的綢帶,道,“我要回家。”

春禾思索了幾息,道,“太史孺人與你的兄長伯閔已趕赴衛國,現下家中應只有太史伯在,進來國事動蕩,太史伯亦分身乏術,師兄建議你先留在明成山將養,待你兄長和母親回來,再作打算。”

明夷無可無不可,本想依偎在春禾的懷裏,想了下覺得不妥,便倚在一旁的柱子上,看內庭裏的梨樹再次抽枝,幾個花苞亦在枝頭上躍躍欲試,問,“惟惠呢?”

春禾道,“現下應當在王宮中,準備登位的事宜。”

明夷縷了下自己頭腦中的思緒,“我之前在楚國的時候,找到了柘,可以制成糖塊,離開楚國的時候,讓郢都的行主幫忙處理後續的事宜,現今如何了?”

緩和的春風中傳來春禾溫和的聲音,“此事早些時候我已得知...”

郢都的明成坊工坊整個冬天都在處理柘和柘漿,將其熬制成紅糖並密封在陶罐中,然後源源不斷地往北方諸國運去。

由於明成坊購買了大量的柘,導致一時郢都柘貴,倒是讓不少農戶過了個肥年,紛紛問明年明成坊是否還會收拓,明成坊的侍者道之後每年都會再收,甚至還向一些專門種拓的人家,付了些定金,預留明年的拓。

想來明年會有更多人種拓,熬制好之後的糖塊也能源源不斷地供往北方。

話說楚王知道此事後,還找惟惠討要配方,此乃後話。

午食的時候,順著這個話頭,春禾讓侍者拿來一個小瓷瓶,從中拿出幾塊糖塊放入水壺中,輕輕攪拌後,給每人個倒了一杯,明心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喝!”

晚間姜婦打掃家廟的時候,便見到明成子的牌位面前,有一杯已經涼了的糖茶,仿佛依然能聽到當年童子的歡呼,“師父,師姐又研制出新的吃食,很好吃,你嘗嘗!”

糖罐子到了北方,店裏的行主按照信上的吩咐,在店裏熱著一戶糖茶,有客人來的時候,特別是一看就很好宰的客戶,都會讓對方嘗試一杯。

當然,也有客人聞到香甜味,主動問起的。

喝過之後,大部分都會買幾罐回去,小部分看著價格感嘆,只能紅著臉讓行主再續一杯,行主也無有不應的。

一時間,明成坊的糖罐子,成了這個現下最時興的飲品,甘香味甜,特別是冬天寒冷,用溫水泡上一杯,渾身都溫路妥帖。後來更是有富戶大夫人家,把糖塊加入糕點中,平添香甜氣。

散漫著香甜氣的春天漫步而來,明夷在房間裏搗鼓著什麽,春禾在一旁只笑看著。

跟著明夷一路來到明成山的鶯兒,一開始幫著春禾看顧明夷和明心,後來跟著徐婦學紡織,也活得有滋有味,只是她的身份最後還是沒有瞞住,惟惠讓王侍傳來口諭,問她是否歸於齊國王氏。

齊國王氏不是什麽大族,但也不是什麽邊緣的氏族。其族中女子多聲音清脆柔婉,尤其擅長各種音律曲藝,故多被高門大族收入後院,抑或被用作交換族中男人前途的禮物,大都難逃紅顏薄命的命運。

鶯兒,原名王鶯,在知曉一直照料她的親生姐姐去世後,就逃出了王家。她姐姐不久前被她父親被送往一諸侯家中,得這位諸侯庇蔭,父親和家中的幾位叔父在新的一年都獲得了不錯的前程。

除了她的姐姐,人生被葬送在了這個冬日。

王侍傳話後,鶯兒說出了她自離開王家後的第一句話,或許因為久不發聲,聲音多少有些沙啞,但依然柔婉動聽,“不願,回王氏。王鶯已死,只有明成山的鶯兒。”

王侍聽罷行禮,便回去回話了,之後就再沒有口諭傳來。

內庭那顆梨樹綻開第三朵花的時候,明夷讓春禾帶著明心和鶯兒旁晚在河邊等她,春禾應允,又吩咐了侍者一番,當日便準時赴會。

明夷見他們三都到了,示意他們在遠處站著,把引線點燃,就往他們跑去,碩大而絢麗的煙花便在明成山微涼的空中綻放。

明夷的眼底倒影著五彩的光芒,任何事情都有兩面,火藥亦是,能摧毀萬物,也能成就美好。

“明夷。”

聽到熟悉的聲音,明夷回過頭,那個人和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一樣,金冠玉帶,氣宇軒昂,只是現在,眼中的柔情已如河邊的流水一樣傾斜而出,隨著天上煙花的亮色,比金冠玉帶還要明亮。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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