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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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陳瀟自從進了第十區,日子過得比在治安處時還要充實,學習、鍛煉、讀書、寫作,聽博學多識的獄友們談天說地。第十區這地方,絕對稱得上是臥虎藏龍。畢竟,全光明城內所有激烈反抗過光明塔的人都被關在第十區。當然,不一定只有激烈反對光明塔的人才會被抓進來。溫和反抗者、非暴力不合作者,以及被光明塔誤判的倒黴蛋都有可能遭受牢獄之災。就比如,一個找不到工作,只能每天在家敲敲鍵盤的文字工作者,因為寫了一本人類早年在地球上的往事,想讓今人引以為鑒,結果被光明塔懷疑指桑罵槐、借古諷今,於是這個人就莫名其妙被關進來了。但是光明塔壞心辦了好事,這人和一群同樣思想不健康的群體被關在一起幾個月,被熱心人引薦給了第十區裏的異見者組織,不想中途被獄警察覺,最後,這個人雖然沒能成為異見者,但卻被關進了第十區的異見者專區。異見者組織在第十區監獄,是地位最高的群體,受人愛戴不說,還都住單間,由於錯峰外出放風,室外活動空間也大,一般的犯人只有羨慕的份。

和所有地方一樣,第十區監獄也有一條明確的鄙視鏈。最底層的自然是違法亂紀、欺淩弱小的人,比如貪官汙吏、土匪惡霸、流氓地痞以及各種不法分子之流,這類人在第十區基本人人喊打,過得最慘。中間那層是鋤強扶弱、替天行道的俠客群體,他們在第十區非常受歡迎,就連獄警也要敬他們三分,給個薄面,陳瀟就是這一層的。最高那層,是神秘莫測的不同政見者,其中以異見者最為著名,他們各個神通廣大,而且待遇最好,全部都住單人間,並且獄警會三令五申,全體服刑人員以及獄警,所有人都不許跟這些人說話,以免他們傳播不良思想,妖言惑眾,給你洗腦,拉你入夥。

陳瀟進來一段時間後,發覺自己雖然屬於第二層,但實際享受到的待遇卻是最高層。她的獄友們極其愛戴她,因為她們把陳瀟看作是扶危濟困的女俠;獄警們各個對她畢恭畢敬,因為她沾了光明城總治安處治安長的光,沒有人敢對她不敬。可是詭異的是,那些和光明塔不共戴天的“異見者”們,竟然也對她尊敬有加,這就叫陳瀟摸不著頭腦了。終於有一天,陳瀟從消息靈通的獄友那裏,得知了一個驚人的秘密。“異見者”們說,陳瀟是他們同事的女兒,也就是自己人,自己人當然要關照自己人。同事的女兒?她的爸爸陳厚生是異見者!

那一刻,陳瀟徹底理解了自己的父親。陳瀟打小就覺得自己的爸爸陳厚生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最鮮明的例子就是他的爸爸冒著生命危險,以一條腿為代價,從逐日街的槍林彈雨中,救出了她的弟弟陳燃。所以陳瀟從小就立志做英雄式的人物,她幻想著有一天,自己也能挽狂瀾於既倒,解萬民於倒懸。陳瀟漸漸長大,父親陳厚生的官職也越來越高,但他的所作所為卻愈加讓陳瀟感到失望。其實,他們父女不合的真正原因是,陳瀟根本無法接受,自己的父親只是一個沈浮於濁世,困頓於名利場的俗人,而並非她心目中的英雄。可原來,她錯了,她的爸爸從沒變過。

那之後,陳瀟第一次同意探監。父女倆見面後,陳瀟才驚覺爸爸蒼老了,她的不計後果,染白了爸爸的頭發。她的爸爸陳厚生從來就是英雄,甚至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偉大,如果她能早點發現這一點,一定不會三番兩次傷爸爸的心。希望她還有機會彌補自己的過失。

新年伊始,第十區裏神秘的異見者組織,又有了新動靜。在陳瀟的自告奮勇下,她加入了異見者組織策劃的一個重要行動。異見者組織打算奪取第十區的控制權,釋放所有被關在第十區的不同政見者,以及因反抗權貴和黑惡勢力而入獄的正義之士。本來,陳瀟屬於等著被解救的人,但現在,她成為了去解救別人的人。參與這次行動的不止第十區,還有異見者隔離區以及遠在外星的仿生人隔離區,也就是天行實驗基地。這三個地方都參與了異見者組織的計劃,為了爭取自己的自由而戰,因此,這次的行動被稱為“自由行動”。聽第十區的異見者說,除了“自由行動”之外,還有其他兩個行動,也將同時進行,一個是“逐日行動”,一個是“光明行動”,其中,保密級別最高的行動就是“光明行動”,沒有人知道這個行動的目標以及任何細節。

曾經的第三區圖書館館長任慧,如今瘋瘋癲癲,但自從她進了第十區,精神狀態好轉了不少,而且特別清醒的時候,還可以搞科研。異見者組織請任慧制作了一張“唱片”,準備到時候播給第十區的獄警聽。

勤有涯教授自打進了第十區,簡直如魚得水,他在第十區找到了無數志同道合的知己,雖然不能與人談天說地,但也是不亦樂乎。他打算利用自己的專長,幫助異見者組織。他可以自制設備,操控第十區的中央空調,以及每個房間的空調,冷熱自如,想熱得融化也可以,想冷得結冰也可以。到時候,沒準監獄長和獄警們直接就繳械投降了。

第三區治安處刑案組的組長譚嘯,是如假包換、貨真價實的異見者,而且他就是多年前在第十區成為異見者的。被關在牢裏的異見者,不能和其他獄友交談,於是,他們就盯上了獄警。那時候,獄警對異見者還沒有太多防備,一來二去,譚嘯就加入了異見者組織。譚嘯在此次“自由行動”中擔任副總指揮,陳瀟被分在了他手下。

“自由行動”的暗號是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一旦監獄的廣播系統放出這首曲子,行動就開始了。

今天,“命運交響曲”的澎湃旋律,在整個第十區的空間回蕩。

——————

餘暉再次看到褚向光的時候,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褚向光把餘暉被沒收的隨身物品遞給他,緊接著又去救陳燃。

手機一開,光明塔遇襲的消息,鋪天蓋地襲來。

光明塔被導彈襲擊了!

餘暉通過審訊官的一系列提問,很快就推測出,所謂的“光明塔出事了”,是指有人舉報陳厚生是異見者。

陳厚生是異見者?陳厚生是總治安處治安長,光明城裏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人物,權勢滔天的光明塔高層。這樣身居高位的肉食者,為什麽要加入異見者組織?

餘暉想起陳厚生專程到第十區搭救他的場景,那天陳厚生說了很多話,他的貧苦出身,他為了改變命運做出的所有努力,以及他提到自己入職治安處多年,從始至終都在堅持的準則。

他說:“忠誠為民,秉公執法。”

陳厚生應該是異見者,正因為他是異見者,所以他才會極力搭救並非異見者,但卻被光明塔誤判為異見者的自己。

兜兜轉轉,餘暉還是撇不清自己和異見者的關系。他不禁感嘆,與其總是被冤枉,還不如直接入夥算了。反正就算他說自己不是異見者,光明塔也不會相信,倒不如真的去做異見者,轟轟烈烈幹幾件對抗光明塔的大事,如此,也算不枉費他受過的冤屈,入過的冤獄。其實,以餘暉的個性,他很難完全相信某個組織,若不是為了查清養父母的死因,他絕不會來到上都,考取“正見者”。現在,他連正見者都沒當明白,又被人屢次懷疑為異見者。他就不能什麽者都不是,只是他自己嗎!不行,他要當一個獨立自主的個體戶。餘暉宣布,從現在開始,他正式退出正見者,什麽都不當了。

褚向光把餘暉和陳燃帶出了禁閉室,李維奇就等在門口警戒。李維奇一直在猶豫,到底應該怎麽和陳燃說他父親的事情。

陳燃從褚向光手中拿回自己的手機,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開機,查看手機裏有沒有爸爸留給他的消息。剛才他一邊跑,一邊打開手機,看到了一條並未顯示號碼,屬地不明的信息。

“孩子,我是舊世界的人,理應留在舊世界。你們是新世界的人,未來屬於新世界,屬於你們。”

光明塔遇襲的消息充斥著陳燃的整部手機,雖然光明塔尚未公布當前的死亡人數,以及在此次襲擊中喪生的死難者名單,但結合這條信息來看,爸爸已經不在了。

陳燃的雙眼瞬間一片模糊。

“陳燃……”李維奇重重拍了拍陳燃的肩膀。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那所幸就不開口了,看陳燃的樣子,他八成知道了。

李維奇這一拍,加上陳燃那雙猩紅的眼睛。難道治安長!餘暉和褚向光默默嘆息。

——————

李維奇帶著餘暉三人來到了位於治安處大樓地下一層的倉庫。這裏是第三區治安處用來堆放雜物的一間倉庫,由於這裏的東西比較陳舊,因此這個地方基本處於廢棄狀態。

倉庫門關緊後,李維奇向特案組的組員們,大聲公布了一件事。

“諸位,接下來就由褚向光告訴你們,我的真實身份。”他挑了挑眉,遞給褚向光一個堅定的眼神。

褚向光低著頭,伸出兩只手,把兩根食指對在一起,小聲說道:“組長,雖然餘暉和陳燃都是明事理的好人,但是你的身份難道不應該保密嗎?”

“組長!你也是異見者?”餘暉和陳燃異口同聲。

什麽叫“也”?整座光明城裏的異見者並不多,上都更是鳳毛麟角,就算異見者的隊伍正逐步壯大,但也遠沒到泛濫成災的地步,這個“也”字把他說得就像一顆不值錢的大白菜一樣。

李維奇小嘴一撇。“多謝你們的信任啊,一點也不懷疑我是仿生人。”

“其實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褚向光冷不防地接了一句。

李維奇斜瞟了一眼褚向光,他剛才怎麽就一點也沒考慮過殺人滅口這個問題呢!

褚向光見餘暉和陳燃齊刷刷地望著自己,為了避免兩個人胡亂猜測,他馬上說道:“我剛才在救你們的途中,不小心聽到了這個秘密,感謝組長沒有殺我滅口。”

李維奇又瞥了一眼褚向光,這傻小子不會真以為他李維奇是那種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的惡魔吧!

“諸位,你我都將見證歷史。”

李維奇說,異見者組織決定對光明塔發動反攻,今天,一共有三個行動正在同時進行。這三個行動分別是:第九區的“逐日行動”,第十區以及異見者隔離區和天行實驗基地的“自由行動”,第一區的“光明行動”。行動發起後,異見者將為所有平民以及中立者提供不會受到任何波及的安全區。李維奇給他們三個人申請了中立者庇護。第三區的庇護所就在治安處大樓的旁邊,治安處的員工公寓地下。方昭陽的身份比較特殊,光明塔一定會派人保護她,但李維奇還是給她打了電話,親口告訴方昭陽如果她願意到這邊來,可以直接聯系齊處長。

“齊處長也是異見者?”褚向光驚訝道。

李維奇點點頭,他也是最近才知道齊處長的真實身份。齊日上是陳厚生的老部下,全程參與了當年逐日街的“血霧事件”,並在沖突中拯救了很多下都人的生命。但那次事件後,齊日上被嚴重的心理創傷困擾,一度無法握槍,更別說開槍了,所以總治安處就把她轉到了文職,而且直到現在,她的心理疾病也沒治好。李維奇還特意告訴陳燃,如果陳燃想知道任何關於他父親陳厚生的事,齊日上處長都會告訴他。

“所以,你們是打算中立,還是執行光明塔的任務到第九區逐日街剿滅異見者?”李維奇笑著問。

“逐日街未明書齋裏的人也是異見者嗎?”這次輪到餘暉發問了。光明城的未來將何去何從,誰也不得而知,但吸引了光明塔全部火力的逐日街必定傷亡慘重,未明書齋的時未明和時未停兄妹以及謝三水皆有恩於他,他絕不能坐視不理。餘暉的確想中立,因為他既在逐日街待過,又在治安處待過,不管選擇哪一邊,都免不了要和昔日的戰友兵戎相見。但凡事自有是非曲直,對與錯的標準並不依親疏遠近來定。

“不太清楚,但是目前,他們和異見者組織應該是合作關系。逐日街的所有平民已在昨天全部撤離到下都的安全區了,目前,那裏已被異見者組織全面接管。未明書齋的人如果不是異見者,現在應該已經在安全的地方了。如果逐日街的異見者堅持不住了,也會先撤回下都,所以不用擔心。”李維奇一眼就看出了餘暉的心思,以餘暉的性子,如果第九區逐日街有難,他是不會進安全區的。

餘暉緩緩點頭。

“各位,還有什麽問題?”李維奇從左至右,環視了一圈。

“組長,那你去哪裏?為什麽不和我們一起走?”褚向光在李維奇剛說出“問”字的時候,就搶著問起了問題。

“好問題!”李維奇欣慰地拍了拍褚向光的肩,“安全區那種地方不太適合我,我有更好的去處。”

李維奇和三人在地下通道的岔路口分別。路口的兩條岔路,一頭通向隔壁的員工公寓,而另一頭不知通往何處。

“萬事小心,有緣再見。”

李維奇笑著擺擺手,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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