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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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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雖然李維奇已經猜到姜維新是仿生人,但親耳聽到,還是覺得無比震驚。

“A1959先生,您先下來。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有什麽事,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慢慢聊。”書到用時方恨少,李維奇上過不少談判專家的課程,但此時此刻,他腦子裏竟想不出一個有十足把握的方案。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姜維新一直很小心,他不認為自己的行蹤已被暴露。

“隨便猜猜就猜出來了,沒什麽難度。你不要忘了,我們是雙胞胎,一母同胞,你我的出生時間只差了幾分鐘而已。”李維奇全然忘了自己滿大街亂竄的狼狽,但他說的也的確是實話,若不是雙胞胎之間的心有靈犀,他不可能找到這個地方。

姜維新不認為他和李維奇之間會有獨屬於孿生子的特殊感應,但李維奇能出現在此地,說明他記得姜維新小時候說過的每一句話。

“姜維新早就死了,他在大年初三那天死在了冰冷的醫院裏。”真正的姜維新死了,但所有人都假裝他還活著,沒有人悼念這個可憐的孩子,同樣,也不會有人同情他這個替身。

這句話深深刺痛了李維奇,他雙拳緊握,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就在下一份名單上,要不了多久,治安處就會公布名單。你走吧,我的生死與你無關。”姜維新看看表,現在的每分每秒都是他生命的倒計時。

下午,姜維新提前收到了消息,他枯坐在辦公室裏許久,掙紮反覆,最後還是決定先走出治安處的大樓,然後再想辦法。姜維新在上都的大街小巷游蕩,像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者,直到晚上九點,他忽然想起了博物館。

成為階下囚,被關進天行實驗基地,做一只待宰的羔羊,甚至可能會淪為科學實驗品,被圍觀,被解剖。姜維新絕不允許自己陷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境地,生命的選擇權只能也必須掌握在他自己的手中。

“你怎麽知道?誰告訴你的?就算你在名單裏又如何,我會幫你。你可以隱姓埋名到下都生活,或者辦理星際航行許可,到外星重新開始。總之,辦法多得是。”李維奇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心急如焚,不知道時間還剩多少,夠不夠他帶姜維新逃出去。

“你別忘了,我不是你的弟弟姜維新。我和你沒有任何關系。”姜維新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盯著李維奇。

姜維新收到匿名消息後,也在猜測消息究竟是真是假,發信人的消息來源和目的又是什麽?但他思來想去,這個消息應該是真的,至於發信人究竟是誰。也許,此人認識他的爸爸姜朝章或是媽媽李啟哲,又或者是他的哥哥李維奇,亦或是與他相識,還有一種可能,這個人只是一個同情仿生人的人類。

李維奇能找到博物館,已經讓姜維新倍感驚訝,此刻,已然得知真相的李維奇,竟絲毫不介意他的真正身份,還是把他當做親弟弟看待。

“就算你不是我的弟弟,我們還是同事,是朋友。總之,我絕不會丟下你。”李維奇本想趁姜維新不備,沖過去把他拉下來,但他和姜維新同在治安處,他的任何舉動都瞞不過姜維新。如果他的動作惹怒了姜維新,後果不堪設想,所以,他只能耐著性子等待時機。

姜維新怔了一下,他以為自己會安安靜靜地走完人生的最後一程,不想李維奇竟橫沖直撞地闖了進來。

“你不是想知道他在臨死之前和我說了什麽嗎?現在,我全都告訴你。”

“我們能不能換個安全的地方談?或者一邊逃一邊談?”李維奇此刻就如同被人架在火上烤,可姜維新根本不管李維奇的死活,任憑他哀嚎慘叫,只管自顧自地說下去。

魏留聲“意外身亡”後,姜朝章知道,他的時間不多了。姜朝章到魏留聲出事的現場看過,如果他猜得不錯,魏留聲應該還活著。姜朝章不是沒想過假死偷生,只是,一輩子隱姓埋名,終其一生都在逃亡,這種生活是他想要的嗎?與其等待別人來結束他的生命,倒不如自己做個了結。

“你不是姜維新,從今以後,你都不必再做姜維新了。他是他,你是你。你是誰,由你自己定義,你的人生該何去何從,由你自己決定。”

姜朝章很早就後悔了。他並沒有和妻子商量,他以為兒子死而覆生,妻子會欣喜若狂。可結果,妻子並不理解他的行為。妻子李啟哲質問他,他憑什麽讓一個活生生的人一輩子充當別人的替身?姜朝章不解地搖頭。仿生人生來就是為人類服務的,他們雖然是有自我意識的智慧生命體,但他們的生命是人類賜予的,他們存在的意義是人類賦予的。購買產品的人有權利決定如何使用產品,產品誕生的目的就是為了讓買主滿意。他的兒子姜維新死了,仿生人姜維新就是他的兒子。只要仿生人不知道真相,他根本察覺不到自己只是一個替身,也根本不會在乎。

事已至此,無法回頭,李啟哲思慮再三,提出了收養的辦法。他們一家人可以收養仿生人姜維新,由於仿生人屬於違禁科學產品,所以仿生人姜維新不必知道自己是仿生人,但他必須要知道自己不是姜維新。姜朝章和妻子大吵一架,他不明白妻子到底在胡鬧什麽,兒子回來了,從此一家人開開心心快快樂樂,到底有什麽不好!她為什麽非要破壞這一切,為什麽非要無理取鬧、無事生非。

李啟哲一直視自己的丈夫姜朝章為知己,她以為兩人三觀相同,為人處事相近,更不要說涉及到科學倫理這種大是大非的問題。這是她第一次知道,自己和丈夫竟然有這麽大的分歧。

在那之後,姜朝章和李啟哲吵了無數次,甚至當著兩個孩子的面,他們也會為了生活瑣事而激烈爭吵。最後,心灰意冷的李啟哲決定帶著李維奇和姜朝章離婚。當姜維新哭著求媽媽不要走時,李啟哲差點放棄自己的原則,就算她對姜朝章已失望透頂,沒有了一絲感情,但為了兩個孩子,她可以盡力維護這段早已名存實亡的婚姻。姜維新見媽媽不說話,退而求其次,轉而說讓媽媽帶他一起走。李啟哲徹底崩潰了,仿生人和人類並無不同,人類不是仿生人的造物主,他們無權操控仿生人的人生,更沒有資格將仿生人當成填補遺憾的工具以及任人擺弄的傀儡。可惜,李啟哲只是一個小小的科研人員,她根本無力改變仿生人的命運。最終,李啟哲帶著李維奇走了,並決定永遠不見姜朝章和姜維新。

妻子帶著大兒子離開之後,姜朝章徹底後悔了,為了一個仿生人,他竟把自己弄得妻離子散。雖然他並沒有把氣撒在姜維新身上,但他不時流露出的冷漠,足以讓姜維新這一生都蒙上陰影。

姜朝章總是回憶起他和妻子在一起時的點點滴滴。他們在實驗室相識,在實驗室相戀,結婚當晚還去了實驗室加班,就是不知道孩子會不會生在實驗室裏。有一段時間,姜朝章十分抗拒踏入實驗室,他覺得科研實在太過乏味了,怎麽會有人把一生都搭在科研上呢?他問妻子,究竟要如何堅持下去?妻子李啟哲笑著說,她覺得科研最重要的是永遠維持好奇心。姜朝章也笑了笑,他覺得科研最重要的是永遠維持新鮮感。兩個人各不相讓,都覺得自己說的才是答案。最後李啟哲開玩笑說,她要生兩個孩子,一個維持好奇心,一個維持新鮮感。也就是,一個叫維奇,一個叫維新。看看這兩個孩子,到底誰會在科研之路上走得更長。

然而,李維奇和姜維新這兩兄弟,誰都沒有走上科研道路,反倒雙雙進了治安處。姜朝章和李啟哲在經歷家庭變故之後,都很慶幸孩子們找到了自己的路。他們二人對於那個問題,也達成了共識。科研最重要的是保持敬畏之心,敬畏人類的良知,守護倫理的邊界。

姜朝章萬分懊悔,太晚了,他已經害了“姜維新”,害了無數人。除了死,他已無法彌補,就算是死,他也彌補不了。最終,姜朝章服藥自盡。

“我不奢求你的原諒,同樣,我也不奢求他們的原諒。我這一生辜負了太多人。我要去找我的妻子和兒子了。對不起,我的兒子維奇,爸爸拋下了你,爸爸跟你道歉。”

姜維新說著說著,不知不覺間已是淚流滿面。而對面的李維奇同樣熱淚盈眶。

這時,姜維新的手機響了,他打開手機,在治安處最新發布的追緝名單裏,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想不到有一天,他也會成為治安處的通緝犯。

姜維新大笑起來。他的人生,有兩個分水嶺。第一個分水嶺是母親帶著哥哥離開的那天,從此,他和父親相依為命,他的人生意義就是做父親心目中的好兒子,等待母親和哥哥重新回到他的生命中;第二個分水嶺是父親離世那天,他得知自己是仿生人,從此,他的人生不再有任何意義。他試著把自己和“姜維新”剝離,最後,他竟發現,自己一無所有。後來,他又試著把自己和人類剝離,徹底與人類劃清界限,成為真正的仿生人。可仿生人是什麽?仿生人是人類的產品,是徹頭徹尾的工具。仿生人完全依附於人類而活,脫離了人類,仿生人毫無價值。那一刻,姜維新想到了死。

李維奇絕望地收起手機,就在剛才,他還在自欺欺人,固執地認為弟弟根本不可能登上治安處的通緝名單。

“這是人類的世界,沒有仿生人的位置。人類給了仿生人生命,但可以隨時收回生命,人類給了仿生人自由,但可以隨時收回自由。仿生人根本一無所有,沒有自己的名字,沒有自己的親人,生與死,一切的一切都由不得自己做主。這樣的生命有何意義!我已無路可走。”

“你不是無路可走,你還有我,就算治安處的人圍上來,我也會帶你殺出去。快下來!我會和你一起走,天大地大,總會有你我的棲身之地。”李維奇從兜裏掏出弟弟姜維新送給他的領帶,他雖然沒系在衣領上,但還是把它帶在了身上。他不管眼前的“姜維新”到底是誰,他只知道,他已經把這個人當成是他的親兄弟。

李維奇的這番話,讓姜維新驚詫到說不出話來。

姜維新之所以會進入治安處,就是因為哥哥李維奇。姜維新一度認為,父母都是科研人員,他該繼承父母的衣缽,將一生都獻給科研。那年,一向嚴肅不愛笑的父親突然變得心情很好,還主動找他聊天。在談話中,父親透露,他從老同學那裏獲知了大兒子李維奇的近況,他的哥哥李維奇正在治安處實習,未來會成為一名治安官。此時,姜維新正在光明研究院實習,並成功通過了選拔,畢業之後將直接入職,成為光明研究院的初級研究員。得知哥哥李維奇去了治安處,姜維新對自己的職業規劃產生了懷疑。姜維新深思熟慮了幾天,最終決定向父親說出心中的所思所想。他本以為父親會大發雷霆,誰知,父親竟十分支持他放棄科研,轉入治安處的想法。就這樣,姜維新進了治安處。由於他是“棄暗投明”,從光明研究院改投治安處的俊傑,所以治安處異常重視姜維新這個高端人才,因此,姜維新在治安處混得風生水起,職位一直高於哥哥李維奇。誰知,就在姜維新加入治安處的幾年後,他的父親莫名“生了重病”,並在臨終前對他說了一個秘密。在相依為命的父親過世後,知道自己是仿生人的姜維新已生無可戀。但他之所以沒有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是因為他還有一個親人,他的哥哥李維奇。哥哥成為了姜維新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姜維新要進治安處就是因為他和哥哥的一個約定,他清晰地記得,他和哥哥相約,他們長大後要從事一樣的工作,進入同一家單位,穿一模一樣的制服。然而,變為仿生人的姜維新,不再期待和哥哥重逢了,只因他害怕哥哥發現如今的姜維新根本不是他的弟弟,甚至不是他的同類。但即便如此,當姜維新有機會進入第三區治安處時,他還是忍不住主動去爭取,只為了達成和哥哥工作在同一家單位的心願。

可以說,沒有李維奇,“姜維新”早就是一個死人了。在李維奇一無所知的情況下,他已經救過姜維新無數次。

可惜,姜維新終究不是真的姜維新,他甚至不是人類,而是一個仿生人。

仿生人是商品,是完全服務於人類需求的工具。仿生人沒有自我,他的一切都來源於用戶的需求。他甚至不能被稱之為姜維新的替身,他只是姜朝章一家的附屬物,是和家庭機器人一樣的物品,現在更是淪落為得不到法律認可,必須被銷毀的有害品。

他是誰!他也想知道他是誰。但不管他是誰,他都不是姜維新,不是姜朝章和李啟哲的兒子,不是李維奇的弟弟。

然而,可笑的是,他只擁有姜維新的記憶,他的家庭、事業,所有的社會關系,都圍繞著姜維新展開。剔除掉姜維新這三個字,他什麽也不剩。

此時此刻,不顧危險來救他的人是姜維新的哥哥,甘願拋下一切帶他一起逃走的人是姜維新的哥哥。就連這個臨死前,到博物館的穹頂上看一看的願望,也是屬於姜維新的。他從生到死,沒有一刻能逃離姜維新。他靠姜維新才獲得了生命,靠姜維新才獲得了親情,他完全依附於姜維新而活。即便是死後立碑,他的墓碑上也只能寫姜維新的名字。

而他呢!他只是一個雖然活生生,但卻根本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人。

仿生人,一個悲傷的笑話。

他不得不承認,長久以來,他一直誤以為自己痛恨姜維新,但其實,他並不恨姜維新,他是嫉妒姜維新;他一直誤以為自己痛恨人類,但其實,他並不恨人類,他是想成為人類。

原來,容不下仿生人的不止是人類,還有身為仿生人的自己。

雖然人類給了他生命,但他絲毫不感激人類。他被推向荒誕的深淵,受盡折辱和苦難,皆拜人類所賜!如果他欠了人類一條命,那他就把這條命還給人類,從此,大家兩不相欠。

“不管你是誰,不管你是什麽人,我都是你的哥哥,你都是我的弟弟。”李維奇把領帶系在了脖子上,一步一步走了過去,朝姜維新伸出雙手。

“謝謝你……”

姜維新說完,就義無反顧地跳了下去,如同一片秋葉一般,落向了大地。

——————

那天,李維奇是被醫療直升機接下來的,他癱在了樓頂,完全站不起來。

之後,他在醫院住了三天。這三天,他沒有說過一句話。特案組的人輪流來醫院守著他,雖然以李維奇的個性,不會想不開,但如果他自殘呢!所以,每個人都打起精神,嚴防死守。

李維奇從吃的到用的,全部的物品都被反覆檢查過。褚向光給李維奇帶了一個零食大禮包,他看見裏面有果凍,馬上就掏出來在走廊吃掉了,之後才敢進病房。

三天之後,從前的李維奇又回來了,說說笑笑,玩玩鬧鬧。

“你們不許和別人說,我有恐高癥。否則,小心我殺人滅口。”李維奇今天出院,特案組全員到齊。他來來回回打量,思考誰最容易洩密,最後他發現,特案組沒有一個是大嘴巴,口風不嚴的人。他最該防著的人就是他自己。

“晚了,都傳出去了。知道的人可太多了,只怕滅不過來了。”陸威撇撇嘴。

原本站著收拾衣服的李維奇,一下洩了氣。他一屁股壓在病床上,唉聲嘆氣。

“一世英名啊,毀於一旦啊,天妒英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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