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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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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李維奇!你給我站直了!”

李維奇雙腿一並,腰桿一挺,瞬間站得筆直。

陳厚生擡頭打量了一眼李維奇,馬上又低下頭來。簡直是不堪入目。光明塔的禁閉室,最差的都有陽光和獨立衛浴,生活用品更是一應俱全。李維奇頭不梳臉不洗,胡子也不刮,頭頂著鳥窩一樣的亂發,胡茬蓋住了半張臉。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是剛從下都荒野求生回來的。

李維奇再次一戰成名,他打了總治安處特案組的人之後,被關進了光明塔內的禁閉室。陳厚生把李維奇晾在裏面整整七天,今天才把人放出來。

“治安長,餘暉絕不可能是異見者。”李維奇簡單整理了一下儀容儀表。當然了,他所謂的整理就是用手掌幹搓了兩下面皮。

“我看你比他更像!光明塔以為異見者都是下都人,我看大錯特錯。”陳厚生白了一眼李維奇。

“餘暉在‘宴城’一案時,因公負傷,現在還沒好。就算要調查他,也不該把人直接關進第十區。光明塔如此對待有功之臣,豈不令人心寒!”李維奇在禁閉室被關了七天,同時也懊惱悔恨了七天。

直到總治安處特案組來抓餘暉的那刻,李維奇才徹底反應過來。他恍然大悟,原來那天,總治安處在光明塔召開的會議是這個意思。他明明已經預感到了要有大事發生,但卻沒做任何準備。哪怕他能提醒餘暉一字半句,也不會像現在這般後悔。餘暉突遭此劫,他難辭其咎。第十區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餘暉和“異見者”扯上了關系,不知會被如何對待,況且他身有舊疾,尚未痊愈。

光明塔的禁閉室比起第十區監獄,簡直就和天堂一樣。想到餘暉此時此刻正在“地獄”受苦,李維奇簡直如坐針氈。

“少扣帽子,他的事我會處理。現在只談你的事。”陳厚生終於擡起頭,直面他不忍直視的李維奇。他瞪著李維奇,眼神尖銳。

“我的事?”李維奇不解。

“李組長真是貴人多忘事啊。”陳厚生淡淡一笑。

李組長三個字一出,李維奇頓時渾身發毛。

“屬下一時沖動。傷的嚴重嗎?醫藥費從我工資和津貼裏扣,絕不給光明塔添麻煩。”

陳厚生以為,這七天的禁閉能讓李維奇有所醒悟。他至少該準備些負荊請罪,登門謝罪之類的說辭,而不是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態度,甚至還帶點壓抑不住的沾沾自喜。

李維奇倒是沒有十分得意,但打贏了總比打輸了好,畢竟他曾經也算是打遍學院無敵手的“校霸”。

“李維奇,你做事前能不能動動腦子!你肩膀上那個圓溜溜的東西是擺設嗎?”陳厚生是極其斯文克制的人,若不是被氣到一定份上,絕不會失了風度。恐怕整個光明城裏,有這種本事的人只有李維奇一個。

“屬下知錯,知錯。”李維奇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句話了,他初入治安處就在陳厚生手下當差,這句話他聽過沒有一百五十遍也有一百遍了。李維奇早知道陳厚生根本不會罵人,畢竟他翻來覆去就只有這一句。但陳厚生一旦說出這句話,他就必須收斂了。

“勤有涯的異見者傾向判定評分又是怎麽回事?”陳厚生深吸一口氣。

李維奇瞪大了眼睛,表情帶著幾分詫異。

“怎麽了?和光明塔中央計算機系統的評估結果不一致?不應該啊,我是嚴格按照總治安處給的標準,一絲不茍,認認真真評估的。機器有時候不一定準確,我建議找光明學院的專家再評估一次。我和陸威沒什麽,但冤枉了為光明城做出諸多貢獻的科學家就不好了。”

第三區治安處特案組曾給勤有涯做過異見者傾向判定,判定結果的等級為一,即無異見者傾向,判定人是特案組組長李維奇和副組長陸威。後來光明塔全面升級了異見者傾向判定標準,經過光明塔中央計算機重新判定,勤有涯的評分高達七,即有較高的異見者傾向,需隔離調查,這與李維奇經手的判定差異過大。因此光明塔認為李維奇涉嫌弄虛作假,而陸威為從犯。

“看看你幹的這些好事!”陳厚生又低下頭,只為不看到李維奇的嘴臉。

李維奇沈默了片刻,他收起所有的插科打諢,比任何時刻都要嚴肅。“陳組長,您真的認同光明塔現在的行為嗎?下都為什麽會出現異見者?反對光明塔的人就是異見者嗎?反對光明塔的人一定有罪嗎?真正危害光明城的人是誰,光明塔應該心知肚明。”

李維奇從光明學院一畢業,就被分到了陳厚生的組裏。陳組長這個稱呼,李維奇叫了好幾年。這句“陳組長”讓陳厚生百感交集。

“李維奇!想去第十區就直說,多你一個不多!”這一回,陳厚生沒拍桌子,他把自己面前的文件沖著李維奇砸了過去。

李維奇一個側身,輕松躲開。他不清楚,陳厚生治安長的這個行為,算不算襲警?用不用被關禁閉?

“我願意去。我進去,讓餘暉出來。”

“你等著吧,我看你早晚進去。”陳厚生擺擺手,示意李維奇把文件撿回來。

“那餘暉呢?”李維奇雙手奉上差點砸到他身上的文件,仍不死心。

“我明天會去一趟第十區。你的檢討呢?”陳厚生已經不氣了,至少此時此刻,他覺得和李維奇這種油鹽不進的滾刀肉生氣,實在是不值。

“我寫不出來。”李維奇返回原地,立正站好。

“上網給我抄一份去!出去,出去。”陳厚生指了指大門。

“治安長,我還用回禁閉室嗎?”李維奇也不想過於叨擾,但不得不問個清楚明白。

“回家去!李維奇,如果你不想幹了,我就成全你。如果你還想幹,就給我老老實實,謹言慎行!”陳厚生這回抓了兩本文件,摞在一起朝李維奇飛了過去。

李維奇身手矯健,成功於空中攔截住了即將墜落的文件。他把文件快速歸還給了陳厚生,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飛快奪門而出。

陳厚生萬般無奈,最後竟被氣笑了。

作為李維奇的下屬,你會被這樣一位有情有義,為了保護手下,就算以命相搏也在所不惜的上司而感動;但作為李維奇的上司,你會為擁有這樣一個天不怕地不怕、胡作非為、口無遮攔的下屬感到頭疼。

李維奇離開後,吳秘書進入了陳厚生的辦公室。

“辦好了嗎?”陳厚生問。

“治安長,辦妥了。只是……”吳秘書向來不多言不多語,他只顧完成陳厚生交代的事情,絕不多問,也絕不多嘴。

“只是什麽?”今天是怎麽了,難道吳秘書也被不守規矩的李維奇傳染了?

“陳治安長,您的‘異見者傾向判定書’正掛在光明塔官網的首頁,您的評分為四分,距離停職查辦,只差一分。這個時候,您實在不該……”

“不該管餘暉的事?”陳厚生見吳秘書面露難色,主動把他沒說完的話補齊了。

吳秘書頓了一下,之後才點點頭。

陳厚生自嘲地笑了笑。他從下都來到上都已經四十多年了,進入光明塔的時間也有十多年了。想不到,事到如今,他竟還是一個“外人”。

自從餘暉出事以來,陳燃幾乎長在了他身邊。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兒子居然這麽黏人,就連小時候,陳燃都不會一直纏著他不放。

陳燃說餘暉是他的同學、室友、同事,是他一見如故的知己,無話不談的朋友,肝膽相照的兄弟,更是舍命救他兩次的救命恩人。他如果不救餘暉,恐怕這輩子都良心難安。

陳厚生感動於兩人的友情,同時也心疼不停為餘暉奔走,忙到焦頭爛額的兒子。

“關聯者協議”政策出臺後,陳燃自覺看到了希望。陳厚生給陳燃詳細分析了利弊,但陳燃堅持要和餘暉簽訂關聯者協議。陳燃決定的事,只怕千軍萬馬都攔不住。於是,陳厚生幫陳燃弄了一張去第十區的特別通行證。

昨天,陳燃出師不利,孤身一人返回了上都。陳厚生覺得,他的兒子陳燃已經夠倔了,想不到一山更比一山高,餘暉的個性竟比陳燃還要倔,怪不得這兩人成了朋友。

陳燃剛剛去過第十區,按規定,他還要等上幾天才能再次申請通行證。陳燃現在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亂轉。他答應過餘暉,不會讓他等太久,更何況餘暉的身體每況愈下,恐怕撐不了多長時間。

事已至此,陳厚生決定親自出馬,幫陳燃去第十區救餘暉。本來他應該今天就過去,但最近上都大亂,到第十區辦事的程序更繁瑣了一些,不得不耽擱一天。

“陳燃說餘暉的事就是他的事。我如果不管餘暉,不就是不管自己的寶貝兒子!陳燃的媽媽如果泉下有知,肯定不會輕饒了我。陳燃在第十區的姐姐陳瀟,如果知道她的好弟弟受了委屈,肯定也要找我興師問罪。吳秘書,你說我怎麽辦?”

“果然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吳秘書笑了笑。陳厚生是出了名的鐵面無私、剛正不阿,這是貫穿了他一生的原則,絕不會因某個人而更改。陳厚生要幫餘暉,顯然不是出於私情。

事實上,吳秘書想提醒陳厚生的事情,不單單是餘暉這一件事。

身為總治安處治安長,光明塔的高層,陳厚生並沒有被排除在“異見者傾向判定”之外。也就是說,陳厚生沒能獲得光明塔完完全全的信任。以他現在的處境,實在不該插手“異見者”一事。

城主趙續章和執行長鄭延庭在光明塔委員會的全力支持下,強勢推行鏟除“異見者”的一系列行動,現在發生的一切不過只是一個開端而已。陳厚生在計劃的萌芽階段,就極力反對,他多次拒絕參加相關會議,已然引起了光明塔高層的關註。此次,被抓捕的“高危分子”沒有受到嚴刑逼供,也是因為陳厚生的暗中斡旋。陳厚生一直在竭力避免上都成為一個互相構陷、互相傾軋、人人自危的煉獄。

吳秘書聽懂了陳厚生的回答。因為餘暉和陳燃的關系,陳厚生對“異見者”一事的參與,在光明塔看來,是出於徇私情。這大大降低了光明塔對陳厚生行為的猜忌,反倒在一定程度上保護了他的安全。正因如此,陳厚生在營救餘暉的同時,也能借此救出更多被“異見者”波及的無辜之人。

“吳秘書,知道我為什麽會選擇你嗎?”

“大概是因為您也有看走眼的時候吧。”吳秘書眼睛一彎,面帶微笑。

陳厚生哈哈一笑,想不到一板一眼的吳秘書,也會開玩笑。

“因為你的名字。”

“吳是非,沒有是非?”參選治安長秘書一職的人,不下上千,競爭何其激烈,想要脫穎而出,運氣是少不了的。此外,吳秘書一直以為,他辦事妥帖,守口如瓶,這才得到治安長的青睞。沒想到,他的幸運竟然是因為一個名字。

“沒有是非,這個名字很吉利。”陳厚生微微頷首。

——————

李維奇一出光明塔,立刻張開雙臂,用力吸了一大口氣。

“自由的感覺真好啊!”他脫下外套,拽著衣領,揮舞起手臂。

姜維新藏在一根柱子後面。他每天都會到光明塔來,試圖救出第三區治安處所有被總治安處特案組帶走的同僚。除此之外,他還會專門去禁閉室,向守衛詢問李維奇的情況。守衛每次都說,李維奇能吃能睡,過得還不錯。

今天,姜維新得知李維奇被治安長叫走了,並且他的禁閉期已結束,不會再回來。

姜維新等在塔下,只是想親眼看著李維奇平安走出光明塔。

一輛飛行車駛向李維奇,從車裏下來的人是陸威。陸威只在光明塔逗留了幾個小時,之後總治安處決定,讓他回家接受隔離調查。就在今天,光明塔宣布,他的審查已結束,隨時可以覆職。

陸威的工作年限較長,且換過很多地方,人脈極廣。李維奇被放出來之後,他很快就收到了風聲,因此立刻趕來接李維奇。

“六老!果然消息靈通啊!”李維奇迎上前去,二人拍拍打打,你來我往。

“我看看,沒受傷吧?”陸威上下打量起李維奇,那天會議室一片混亂,他已不記得李維奇受沒受傷。

“一塊不缺。那些人想要碰到我的頭發絲,只怕還得再練個幾十年!”李維奇雙手一攤,擺了一個懷舊電影《黃飛鴻》的經典招式。

姜維新見狀,竟難得地笑了。他轉過身,背著光,向光明塔後身走去。他不知道的是,他獨自離去的背影,已被李維奇精準地捕捉到了。

——————

餘暉回到上都後,暫時被隔離在第九區治安處。從下都返回上都,需要經過重重檢查,而從第十區回來,還要再增加一些手續。但整個流程不會很長,估計在天亮之前,他就能回到第三區。

最終,餘暉還是簽了那份“關聯者協議”。陳厚生和他說了很多話,大部分是聊家常,還有諸如天氣、喜好、美食等常見社交話題。餘暉受後遺癥影響,當時頭痛欲裂,談話的大部分內容,他已記不清了。但是陳厚生說的最後一句話,他印象極為深刻,恐怕後半輩子都忘不了。

“如果你執意不簽,陳燃想不出其他辦法,最後走投無路之下只能劫獄。到時候,我的一雙兒女,全部都成了第十區的階下囚。”

這句話把餘暉嚇得不輕,險些沒犯病。他一聽,立刻就繳械投降了。

簽,不管什麽他都簽!

現在想來,他怕是上當了。果然姜還是老的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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