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關燈
第四十二章

整個第三區治安處裏仍在訂閱報紙的人寥寥無幾,陸威有幸位列其中。他常常自嘲,自己就是個待不慣博物館,跑出來透透氣的老古董。

“老古董”瞇著眼,攤開了今日份的報紙,又沏了一壺好茶,倚在工位上,享受休閑的午後時光。

路過的褚向光好奇地瞟了一眼,其中一篇報道說的大概是第三區花園裏有幾種花莫名枯萎了,尚不清楚原因。

褚向光飛快流竄到餘暉的座位上,向餘暉匯報這一趟的戰果。

周末,也就是明天,光明學院要舉行一場講座,主講教授是生態屆的泰鬥,勤有涯教授。褚向光是勤有涯教授的忠實粉絲,在學院念書的時候,他甚至會翹自己的專業課,偷偷跑去上勤教授的課。這一次的講座,他自然不會錯過。褚向光最先約了餘暉,然後按照年齡,把整個特案組的人都問了一遍。最後,能抽出時間去參加的人就只有他們兩個。

褚向光表示十分理解,特案組一共六個人,除了他和餘暉之外,都是上都人。一到周末,他們自然是要回家和親人團聚的。

餘暉本想拒絕褚向光的盛情邀請,只因近日來他心情不佳,情緒低迷,實在打不起精神去聽什麽學術講座,但剛才他見褚向光興致勃勃的樣子,實在沒忍心開口,心裏盤算著,等褚向光順利約到了別人,他再打退堂鼓不遲。但現在,挨個工位“侵擾”的褚向光竟只約到了自己一個,這下,他壓根沒法提不想去這茬了。

李維奇雖然孤家寡人一個,但明天他被新到任的治安處處長齊日上指定,到下都參加光明塔定期舉辦的面子工程,所以,即便他對生態學頗感興趣,但也與之無緣了。陸威這個人,公私分得很開,除了上班時間,他不會和同事有太多交集。陳燃和方昭陽則是要回家陪親人。所以,褚向光一個也沒約到。

——————

回到光明學院的職工宿舍樓後,戚信從抽屜最深處,取出一直被她小心收藏的見習講師工作證。

這證件極其輕薄,幾乎沒有任何份量,但壓在手心,卻仿佛有千鈞之重,而證身光滑的表面也似乎正豎起一排排尖刺,讓她不敢觸碰。

戚信的心裏有一道邁不過去的坎和一個解不開的死結。

這團迷霧將她重重封鎖,無從掙脫。

戚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如願以償考入了光明學院。但她的成績一直處於中下游,和諸多競爭對手比較起來,優勢屬實不大。為了能留在上都,尤其是留在光明學院,戚信決定鋌而走險,選擇了光明城城市學這門專業。

光明城城市學是以光明城的產生、運行與發展為研究對象的綜合性學科。多年前,光明塔經過多次會議研究,決定廢除一些缺少實際意義的學科,避免研究經費的浪費,政治學和社會學兩大學科慘遭取締。光明城城市學雖幸免於難,但此後日漸雕零。

光明城城市學專業極其冷門,幾乎沒有任何實用性,學科內容刻板僵化,在各個專業的鄙視鏈中皆屬於墊底的一批。不過,這個專業有一個天大的好處,那就是得到了光明塔的背書,成為了光明學院裏不可或缺的存在。戚信充分考量了利弊後,一頭紮了進來。

自從誤入了這個專業後,戚信的苦悶與日俱增。照本宣科的老師,粉飾太平的書本,昏昏欲睡的學生,每次上完課後,戚信只覺腦子裏進了水。

這樣漫長的折磨持續了將近兩年,轉眼間,到了畢業論文開題的時候。同學們和他們的導師時常聚在一起,討論論文的題目和創新點。戚信心中有些想法,但她明白,這些想法只能爛在心裏,不能說,更不能寫。

戚信的導師沒和戚信做任何商量,只是甩出了一份最近光明塔的會議報道,讓戚信作為畢業論文的題目。

最後,戚信寫出了一篇名為“論光明城上下都分層制度的優越性”的畢業論文。故事的結局是,戚信成功憑借這篇論文,留在了光明學院任職。

很長一段時間,戚信不敢去看自己一字一句打出的論文。她生在下都,長在下都,下都的慘狀,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那裏的人們如何掙紮求存,如何悲戚潦倒,而上都人又過著怎樣奢靡享樂的生活,她全部真真切切地看在眼裏。如果這篇論文出自“何不食肉糜”的上都人還算情有可原,但偏偏,論文的作者是她這個土生土長,心知肚明的下都人。何其諷刺!何其荒唐!

終於成為上都人的戚信,沒有感受到一絲一毫的欣喜。她終於擺脫了身為下都人的悲慘命運,終於實現了來到上都生活的夢想,但為何,午夜夢回之時,只有淒涼和嘆息呢!

她找不到這個專業存在的價值,找不到任何深入研究的必要性,更找不到她傳道授業的意義。

她書桌下那一摞厚厚的紙張,會是她從今往後的生活。

這些冰冷的文字裏滿是傲慢,滿是矯飾,滿是塗脂抹粉的扭捏作態,滿是不屑一顧的輕視漠然。

她要與謊言為伍,唱著虛假的讚歌,摧眉折腰,搖尾乞食。

即便身旁無人,她也將頭壓得很低。出賣良知,編造謊言,埋葬尊嚴,丟棄人格。原來,她竟是如此的不堪。

戚信陷入到深深的自責和愧疚中,難以自拔。最終,她申請從講師轉崗做了行政。

做了幾年行政工作的戚信,依舊沒能走出陰霾。每當從下都傳來不幸的消息時,她都夜不能寐。原本,她以為離開水深火熱的下都,就會有好日子過。但當她真的留在上都,遠離了那片沼澤時,竟意外地被洶湧的愧疚感紮紮實實地吞沒了。

戚信每天都會關註來自下都的新聞,任何大事小情,她都會捐款。這幾年,她幾乎捐掉了自己全部的積蓄。但即便如此,她依舊睡不安穩。封閉狹小的空間,擠壓著稀薄的空氣,四面豎起的圍墻正排山倒海而來,懸在眼前的天花板搖搖欲墜。不知何時起,臥室裏的每一樣事物都令她感到窒息。

戚信匆忙起身,慌不擇路,走上了燈光明亮,人跡稀少的長街。

不知過了多久,她擡眼掃去,街邊的路燈上掛著一只又一只精亮的“眼”,無處不在。

戚信終於崩潰了,她從路邊的花壇裏撿起大小不一的石子,拼命砸向那些如同鬼魅的“眼睛”。

很快,她被抓進了治安處。

本來,戚信的罪名只有惡意毀壞監控設施這一項,但她出身下都,因此又增加了一項獨屬於下都人的罪名,游蕩罪。若非餘暉的幫忙,她現在還被困在治安處裏出不來。

直到此時此刻,戚信還在反覆回憶餘暉對她說的那些話。老師?老師!一個利己失信的人真的能夠為人師表嗎!

——————

周六九點半,餘暉和褚向光已到達光明學院。距離講座開始還有半個小時,應該能占到一個不錯的位置。

這是餘暉自畢業之後,第一次踏足光明學院。算來,已經有兩年多的時間了。三年的求學生活,緊張忙碌,根本來不及感受太多。想不到,這條每天上課時必經的林蔭路,竟是這般清幽雅致。

兩排整齊的高大喬木遮天蔽日,繁茂的枝葉層層交疊,細碎的陽光飄落地面。

餘暉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心胸內充滿了樹木的清甜,豁然開朗。

褚向光興高采烈手舞足蹈,邊走邊跳,兩條胳膊和兩條腿差點打起來。

就在剛剛,陳燃打來電話,電話那頭說他空出時間了,此刻正趕來聽講座。褚向光一聽,高興得直拍大腿,不枉他苦口婆心,總算動員成功了一個。

餘暉、褚向光、陳燃三人在會場聚齊,選了左區前排的位置落座。

勤有涯教授聲譽很高,所以光明學院特意為其安排了最大的會場,此外還有多個平臺同步直播,方便不能來到現場的人觀看。

在一個無人在意的角落,藏著一個熟悉的身影。一個戴著黑色帽子,穿著低調的老熟人,也準時出現在了會場。方昭陽的家庭日被臨時取消,但她不習慣和人結伴同行,又不想錯過講座現場,於是就自己一個人悄悄來了。

忙碌的工作人員進進出出,餘暉在其中瞄到了一個熟稔的背影,戚信,戚老師。看起來,她的狀態還不錯。如果不是撞個正著,還是不必刻意去打招呼了。

戚信和其他工作人員焦急地擠在後臺,只因今天的主角遲遲未到。勤有涯教授向來守時,一般情況下,這種規模的講座,他會提前半個小時,甚至是一個小時到場準備。

但今天,距離講座開始的時間已不足十分鐘,勤有涯教授仍沒有出現。

“電話不通,工作室和辦公室都沒人。”勤教授的幾名助教到處找人,急得團團轉。

距離講座開始僅剩一分鐘的時候,總負責人收到了勤有涯教授傳來的郵件。

郵件裏說,他家中有事,需要處理,今天的講座只能取消了。

消息一出,全場一片嘩然。

餘暉、褚向光和陳燃三人面面相覷,褚向光高漲到頂點的情緒,被一盆冰水臨頭一澆,一下打了蔫。

方昭陽默默從後門離開了會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