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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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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陳燃沖進第九區治安處處長的辦公室。治安處處長程功名是個年近古稀的白發老頭,他向來知道陳瀟不拘小節,風風火火的個性,但她連門都不敲,就橫沖直撞地闖進來,還是第一次。

“陳瀟!你……”程功名的話才起了個頭,就被陳瀟無情打斷了。

“程處長,餘暉出事了,請您批準我帶一隊人,到逐日街營救。”陳瀟已顧不得任何社交禮儀,餘暉危在旦夕,時間多走一秒,他的生機就減少一分。

“出事了?”程功名撐著桌子,焦急站起。

陳燃把手機屏展示給程處長。這是臥底人員的最高級別警報,除非涉及生命安全,否則絕不會輕易發出。

“我立刻向總治安處匯報。”程功名即刻撥通了總治安處的電話。

誰知,陳瀟竟把電話掛斷了。

“來不及了,程處長。層層匯報,層層審批,然後下達任務,組織救援,等這一套流程全部走完,我的組員早就身首異處了。”陳瀟不是不知道治安處的辦事效率,等總治安處的老爺們開會商討完,已是臨秋末晚了。

“陳瀟,這是治安處的程序,是規章制度!”程功名從一開始就不想讓陳瀟進第九區治安處,這個燙手山芋,定時炸彈,誰攤上誰倒黴。

“事急從權,請程處長立刻批準我的行動!”陳瀟目光堅定,寸步不讓。

“陳瀟,你馬上給我出去!逐日街情況特殊,由不得你亂來,回去等通知,我會盡快把事情辦妥。”在第九區當差,難度不小。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第九區逐日街是上都與下都長久以來矛盾不斷累積的畸形產物,向來是光明塔的心腹之患。他作為一處之長,自然要從大局出發,為上面分憂解難。

陳瀟欲言又止,沒有再據理力爭,因為她已另有打算。

程功名再次撥通了總治安處的電話。

陳瀟回到辦公室時,面色極為凝重,陳燃心想,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不得了的大事件。

“小燃,你敢不敢!”

陳燃立即點頭,雖然他不清楚姐姐在說什麽,仍是堅定地回答了“敢”。

陳瀟私自從刑案組的武器庫裏拿了兩套防彈服,兩挺沖鋒槍,四只手槍以及六枚手榴彈和若幹催淚瓦斯,又裝了充足的彈藥。陳瀟帶著陳燃全副武裝後,開著治安處的巡邏車,直接殺到了逐日街。

要不是陳瀟需要一個比人工智能更靈活的司機,她根本不想讓弟弟來趟這趟渾水,但餘暉危在旦夕,眼下實在顧不了那麽多。

陳瀟叮囑陳燃把面罩戴上,並且中途不準下車,他此行的目的就是做好一個稱職的司機和一副擡傷員的擔架,如果他不聽指揮,肆意妄為,別怪以後姐弟沒得做。陳燃不敢說一個不字,點頭如搗蒜。

巡邏車疾馳到逐日街,卻被姜老大的門禁擋住了救人的去路。

陳瀟當即下車交涉。

守門禁的人自然認得第九區治安處刑案組組長陳瀟,他滿臉堆笑,殷勤相迎。陳瀟也識得此人,當時老陳沒有外出權限,他和陳瀟僅有幾步之遙,卻被門禁阻隔,守門人因同情老陳,所以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老陳出了逐日街。老陳這才尋到機會,偷偷向陳瀟報了案。

“歡迎陳組長大駕光臨,不知陳組長有什麽指示,兄弟們洗耳恭聽!”聽見陳瀟要進逐日街,守門人的臉色唰地變了。

“陳組長,這可就難為哥幾個了,這不合規矩。”他攔在巡邏車前,笑呵呵地搖頭。

陳瀟不多廢話,舉起沖鋒槍,指向守門人的胸膛。守門人嚇得直喊饒命,雙膝不爭氣地往下跪。

她沖著門崗裏的人高聲喊話:“我是第九區治安處刑案組組長陳瀟,治安處辦案,若有人膽敢阻撓,立即逮捕!”

不等欄桿升起,陳燃已開車撞了進去。田二哥收到消息,立即帶著一夥人擁了上來。

“陳組長,有話好說,你看看,這是幹什麽啊!”田二哥是出了名的笑面虎,外表和善,內心陰狠,很多姜上行不方便做的事,都是他擺平的,因此才穩坐逐日街第二把交椅。

這夥人緊貼著巡邏車站了一圈,還把車外的陳瀟也圍了起來。

“我有一個屬下,被姜上行非法扣押。現在我要把人帶走。如有知情不報者,協同作案者,妨礙執法者,治安處絕不姑息!”

陳瀟從踏進逐日街的那一刻,就沒考慮過後果,她喊完話,當即掏出手槍,對著天空放了三槍。槍聲一響,這群烏合之眾鳥獸四散,抱著腦袋蹲了一地。

田二哥也雙腿發軟,然而,他非但知道陳瀟是第九區治安處刑案組的組長,更知道她還是光明城總治安處治安長陳厚生的女兒,無論哪個身份,他都惹不起。

陳瀟把田二哥抓上車,在田二哥的指引下,陳燃驅車直奔姜老大專門用來關人的小型監獄。

倉庫門莫名打開,姜上行剛要發怒,但下一秒,兩挺機關槍的槍口霎時讓他冷靜下來。

姜上行放下刑具,雙手舉過頭頂,門外墻角處的田二哥正抱頭蹲在地上,默默搖頭。

陳燃立即沖向餘暉,把人從刑訊椅上解救下來,架起奄奄一息的餘暉往外走。

“組長,你來了……”餘暉悠悠醒轉,一眼就看到了一諾千金的陳瀟。

“餘暉,撐住!”陳瀟走向姜老大,她右手一擡,把槍口猛戳在姜老大的太陽穴上。姜老大偏著頭,滿臉冷汗,雙腿止不住地發抖。

“你是……”餘暉剛想看一眼正扶著自己的人是誰,不想竟頭一歪,昏死了過去。

“餘暉!”

陳瀟和陳燃救出餘暉之後,立刻開往第九區醫院。餘暉半昏半醒,反覆幾次,才看清了駕駛位上的人是陳燃。

“組長,你們為什麽會來救我?”餘暉閉著眼,好奇問道。

“我收到了你發出的求救。”陳瀟先給餘暉餵了水,緊接著又替他擦額頭上的汗。

“我的報警器被姜老大收走了,根本來不及發出求救。”餘暉意識飄忽,直到這一刻,他仍在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他真的得救了嗎?他眼前的陳瀟和陳燃,是真實的嗎?

在被姜老大刑訊逼供期間,他出現過無數次幻覺,單單陳瀟來救他的場景已不可計數,但他始終意志堅定,能分辨出什麽是真,什麽是假,哪些是虛幻,哪些是現實。因此,姜老大沒能從他身上得到任何情報。

這麽說來,是有人暗中幫了餘暉,只是,這個人是誰呢!

“保存體力。”陳瀟輕輕拍了拍餘暉的右臂,餘暉點點頭,不再說話。

陳燃一上車,就把車速定在了最高檔,但他似乎並不滿意,仍在不斷提速,全力駛向第九區醫院。

陳瀟和陳燃一左一右,跟著飛馳的病床往急救室跑,行進途中,餘暉徹底清醒,他摘下氧氣罩,拉著陳瀟,把姜老大手裏有他完整資料的事情告訴了陳瀟。

由於餘暉是孤兒,舉目無親,又是下都人,所以通訊錄上沒有任何可以聯絡的親人。陳瀟只好把陳燃留在醫院照顧餘暉,她則回到治安處領罰,以免事態擴大。

“可以嗎?”陳瀟擔心陳燃的心理創傷,關切詢問。

“放心吧,姐,這裏交給我,倒是你那邊……”陳燃完全顧不上理會自己對醫院的恐懼,一心擔憂姐姐的處境,這件事可大可小,若是治安處打算深究,甚至要面臨牢獄之災。

“別擔心,我有辦法。”陳瀟無所謂地笑了笑。

——————

陳瀟在沒有任何阻力的情況下,輕易就打開了武器庫。那一刻,她就知道一定是程處長在暗中幫忙,程處長擁有第九區治安處的最高權限,沒有處長的許可,她寸步難行。程功名雖然古板,但並沒有見死不救。所以,陳瀟再次進入治安處處長的辦公室時,心中不免有些愧疚,畢竟當時她真的以為,程處長並不在意屬下的死活。

“你啊!你啊!”程功名把總治安處的公文投在屏幕上。陳厚生親自核準了營救行動,並提出了幾點重要指示,不得輕易鳴槍,不得驚擾群眾,不得激化矛盾,營救成功後即刻撤離。

“順利嗎?人怎麽樣?有沒有人受傷?”

陳瀟完整匯報了救援過程,只隱去了陳燃的部分。

“餘暉尚未脫離危險。”她沈聲道。醫生說,餘暉的情況極其危險,如果再晚一些,恐怕兇多吉少。

程功名明白,若非陳瀟當機立斷,只怕後果不堪設想。他雖然不支持陳瀟違反規則的沖動做法,但還是把武器庫的權限打開了,也就是說,他其實是幫兇。

總治安處的批文已經下達了,所以陳瀟的行為算是先上車後補票,過錯是有,但也是救人心切,情有可原。更何況她救回了餘暉,實乃大功一件。然而,陳瀟的態度實在太過惡劣,且氣焰囂張跋扈,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三份檢討,深刻反省!”程功名怒吼道。

“請程處長批準逮捕逐日街姜上行一幹人等的行動。姜上行殺人行兇,濫用私刑,鐵證如山,他背後還藏著很多不為人知的大秘密。”

程功名怒目而視。最初,陳瀟私自接下逐日街的失蹤案,他頂著壓力,同意了陳瀟提出的派人臥底逐日街的做法。剛才,陳瀟要進入逐日街救人,他又頂著壓力,向上級申請。現在,她竟然還敢提如此過份的要求。真是得寸進尺,沒完沒了!

“陳瀟!這不是你我該操心的事,這是光明塔的事,和你我無關。你可知逐日街內聚集著上千越境者,姜上行一夥更是多達百餘人。難不成,你非要把上都攪得雞犬不寧,天翻地覆才甘心!”

“我只知道殺人償命,天經地義,多行不義必自斃。姜上行一日不除,逐日街永無寧日。”

程功名差點顧不得修養,破口大罵起來。

“刑案組組長陳瀟不服從上級指揮,擅自動用武器庫,非法鳴槍,停職查辦!”

今年是陳瀟進入治安處的第八個年頭。這八年間,她從未對工作產生過一絲一毫的厭倦或懈怠,然而今天,她竟生出了失望。雖然這失望還不到絕望的境地,但已足夠令她心灰意冷。當餘暉告訴她,姜老大手中握有他的全部資料時,很多事情已不言自明了。為什麽治安處對姜老大一再寬縱?為什麽光明塔對逐日街的罪惡視而不見?因為光明塔中藏著逐日街的保護傘,這把傘一遮,逐日街便不見天日了。

陳瀟把工作證和配槍拍在桌上,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走出治安處大門時,一身輕松。

陳瀟很快就趕回了醫院,陳燃不敢輕易詢問結果,憋了半天,最後只是笑了笑。

陳瀟見陳燃不敢問,所幸也就不提了。他們果然是姐弟,同病相憐。你停職查辦,我也停職查辦,現在家裏只剩下年過六旬的爸爸還有工作。

手術室外的紅燈格外刺眼,如果餘暉真的有個三長兩短,陳瀟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黃昏時分,餘暉的手術順利完成。餘暉身上的傷不算太重,嚴重的是致幻劑一類的刑訊藥物對大腦造成的巨大損傷。所幸營救及時,沒有留下過大的後遺癥。但餘暉很可能會昏迷一段時間,至於什麽時候能醒過來,還要看他的精神意志。

傍晚,餘暉徹底脫離了危險,從重癥監護室轉到了一般病房,陳瀟和陳燃兩姐弟始終陪伴左右。

夜裏八點多,陳厚生也來了醫院。餘暉救過陳燃,又是陳燃的同學兼室友,並且是治安處冉冉升起的新星,因執行臥底任務而重傷,於公於私,他都不能不來探望。

陳瀟勉強叫了一聲爸,之後父女倆就沒說過一句話。陳瀟讓陳燃跟著爸爸回家,但陳燃不肯答應。

陳厚生此行極其低調,只停留了一小會兒就走了,臨走時還不忘囑咐陳燃註意身體,畢竟距離他上次住進醫院,也沒隔太久。

治安長陳厚生走後,第九區醫院給餘暉的病房升了級,專門的護理機器人加到了四個,足夠把陳瀟和陳燃一並照顧了。陪床的單人床位也變成了套間,姐弟倆就算不回家,也不會太過辛苦。

兩天後的晚上,餘暉還是沒能醒過來,但他呼吸順暢,心跳平穩,身體各項指標也都恢覆了正常。可醫生給出的診斷卻是,不排除情況會突然惡化,或是極有可能長時間保持現狀。

在這兩天中,陳瀟也多次接到光明學院下屬醫學院的消息,林瑜的情況仍不容樂觀,是死是活還是未知。

陳瀟生平第二次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助。她向來認為事隨人願,但也許,人真正能夠掌控的事物少之又少。這兩日,她想了很多,從古至今,從上都到下都,從光明城到無邊宇宙,從她加入治安處成為治安官到如今的停職查辦,又從媽媽想到爸爸,從爸爸想到弟弟,從陳無憂想到林瑜,從林瑜想到餘暉。最後,她站起身,對弟弟陳燃說想出去透透氣。

陳燃點點頭,他大概猜到了,姐姐應該和他一樣,也被停職查辦了,再加上餘暉尚未蘇醒,難免心情不佳。

清晨的第一束光,掃過陳燃的眉宇,他擡起頭,餘暉籠在光暈中,依舊沈沈地睡著。他初見餘暉時,就對這個生機勃勃的少年印象深刻。在得知了少年的名字是“暉”時,更不由感嘆,果然人如其名。在餘暉平靜的外表下,蘊藏著一股極其旺盛的生命力,會讓人不自覺地聯想起東方破曉,光芒萬丈的景象。所以他堅信,這樣的生命,絕不會淪陷於黑夜。

姐姐呢?昨晚姐姐離開後,似乎並沒有回來。

陳燃打開手機,一條驚天新聞闖進了他的視線,他眨了眨眼,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他和巡房的護士簡單交代了一下,飛奔而去。

就在陳燃離開後不久,餘暉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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