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關燈
第二十章

齊盡善把大部分時間都耗在實驗室裏,除了偶爾給學生上幾堂公開課之外,幾乎不參與教學。

特案組的集體造訪,早已在齊盡善的預料中。她放下手中的試管,不慌不忙地走出實驗室,在隔間裏脫下防護服。

齊盡善的辦公室裏擺滿了她多年來獲得的榮譽,各式各樣的獎杯、獎牌和證書整齊地陳列在展示櫃中,一塵不染。櫃子旁,是專門做力量訓練的健身區。

“見笑了。”她取走茶幾上隨意散落的書籍,面帶微笑,“幾位想喝些什麽?”

“不必麻煩了,齊教授,正事要緊。”李維奇連忙擺擺手。

“有他的消息了?”比起許處長剛剛失蹤時,齊盡善已平和了不少,甚至給人一種不再抱有任何期待的感覺。

“很抱歉,暫時還沒有。我們來找您,是為了另外一件事。”五人依次落座,環繞著茶幾,圍成一個圈。

“另外一件事!”齊盡善的心底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李維奇訴說完來意後,齊盡善收起了全部笑意。朝夕研究室雖已不覆存在,但那場噩夢的餘悸卻持續到了現在。

“當年我已經接受過多次調查,所有我知道的事,全部都說了,絕沒有半分隱瞞。如果你們不相信我,認為我有所保留,那我也沒有辦法。”當初的事給了齊盡善不小的打擊,更一度影響了她的正常生活乃至事業前途,如果可能,她希望永遠不要再聽到“朝夕研究室”這五個字。

“當年朝夕研究室的非法研究遺禍至今,為了防止未來有無辜的人受害,特案組勢必要徹底清查,除惡務盡。”李維奇正對著齊盡善,氣勢漸起,雖然此刻並不是正式的審訊,但他的語氣已不再是簡單的閑聊。

齊盡善剛剛還在為治安處對她的無端猜疑氣憤不已,但聽完李維奇的話,她立刻恢覆了冷靜。朝夕研究室出事後,她在接受審問時,聽治安處的人提到過研究室裏發生的一些聳人聽聞之事,諸如人體實驗此種殘忍行徑,受害者不在少數。如果她當時知情,絕不會置之不理,任由他們殘害無辜。

“我不是抗拒調查,只是當年,我並沒有參與過研究室裏的非法項目,很多事,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我當年參與的項目是生態循環,項目的研究成果全部被光明塔采用,用於汙水處理等多項公共服務項目。朝夕研究室雖名為研究室,但其實是一個偌大的秘密研究所,不僅各項目組之間毫無聯系,甚至同組的人都未必知曉對方的情況。研究室裏的人,除了清楚自身的研究之外,根本無從得知他人的舉動。我明白各位的職責,不管你們有什麽要求,我都會全力配合。”

“多謝齊教授理解。”李維奇點點頭。

齊盡善的個人實驗室被特案組暫時接管,一些存疑的資料和儀器也被帶回治安處仔細調查。不僅如此,齊盡善的兩處住宅也被徹底搜查了。齊盡善趁機向光明學院提出休假的申請,學院批了十天的長假,讓她好好休息。

齊盡善還帶著特案組的成員回了一趟父母家,齊盡善的父親即將退休,如今已閑賦在家,這幾日,他們夫妻倆到第五區度假去了,剛好不在家。李維奇一行四人又在齊盡善的雙親家搜索了一番,基本證實了齊盡善確實毫無隱瞞。

這一夜,特案組又迎來了不眠之夜。許少寧處長的下落還沒找到,朝夕研究室的案子又紛至沓來,所幸這兩個案件都指向了一個人。

李維奇打小就不是個安份的主兒,在光明學院讀書時,最頭疼的事也是看論文,但現在,為了治安官的職責,他反倒坐得住了。

來吧,誰怕誰!李維奇擼起袖子,擺出一副拼命的架勢。

這時,證物科那邊傳來了一個重大發現。

證物科在齊盡善實驗室的碎物機裏,發現了許少寧另一支手機的殘骸。也就是說,齊盡善撒了謊,她在家中找到了許少寧的手機,並把它藏起來銷毀了。可她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組長!您看……”方昭陽在厚厚一沓實驗報告裏,發現了一個重要線索。

“生態循環項目A,溶解實驗E75,實驗內容……加入1毫升D-634527號液體後,實驗對象R全部溶解,水質達到光明塔制定的排放標準。”李維奇一字一句讀出報告上的文字,後脊一陣陣發涼。

特案組當即核對了D-634527號液體的生產量和儲存量以及使用報告,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光明學院對該類化學劑的管控相當嚴格,如果有人擅自盜取,絕不可能不留下蛛絲馬跡。

特案組又查到該液體為一款公用汙水處理劑的主要原料,而這款處理劑是由光明學院和生態處共同生產並監管,齊盡善正是負責人之一。

——————

清晨的陽光細膩而溫暖,齊盡善靠坐於飄窗,沐浴在晨光下。

乍然響起的門鈴,打破了緩緩流動的平和與安寧。

“D-634527。”李維奇一個人單槍匹馬,開門見山,直接發難。

“什麽意思?”齊盡善的臉仍偏向著陽光,口中機械式的隨意一問。

“生態處的管理比起光明學院相對薄弱,日前因汙水處理器故障導致的汙水洩漏事件,正是生態處監管不力引起的。我懷疑有人在例行抽查汙水處理劑之時,盜走了少量試劑。”

“證據呢?”齊盡善不以為然,當即質問。

李維奇沒有立刻回答,只因特案組根本拿不出齊盡善偷取試劑的證據,要指控齊盡善殺人,還需要更多確鑿的人證物證,或是讓兇手親口承認罪行。這是他此行的目的。

“是你殺害了許少寧處長,就在浴室的浴缸裏!”他不再循序漸進,轉而直搗黃龍。浴室的浴缸有自動清洗功能,等特案組接到報案去許少寧家中調查時,浴缸已被清洗了多次,所以特案組沒能發現異常。

“荒謬!無憑無據,捕風捉影。李維奇,你們特案組就是這麽辦案的嗎?”齊盡善輕蔑一笑。

“這是在你實驗室的碎物機裏發現的,那臺機器的內部留有許少寧處長的手機殘骸。”李維奇從上衣口袋裏掏出報告,舉到齊盡善面前。

報告上的文字和圖片猶如一只鬼手,掀起了一段暗沈屈辱的回憶。

齊盡善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粉碎。她當即崩潰,一下子癱倒在地。千算萬算,仍是百密一疏。原本,齊盡善可以撒謊推脫,抵死不認,可這張報告喚起了她人生中最為糟糕的一段記憶,她再也撐不住了。“是我!是我殺了他!他該死!”她歇斯底裏地叫著。

那天,齊盡善拾起許少寧從不離身的備用機,在手機中翻到了無數令她心碎的照片和信息。她怒火中燒,企圖把手機丟進浴缸裏,和許少寧的屍體一起溶解掉。然而,齊盡善想到手機對水質的汙染,最後還是決定將許少寧的手機帶回實驗室單獨處理。

生態學教授骨子裏的環保意識,卻成了齊盡善致命的破綻。

“他是我完美人生中唯一的汙點,我要親手洗去這個汙點。”

完美的出身,完美的事業,完美的家庭,完美的人生,若非許少寧,她本可以繼續完美。

“一年前,我意外發現他對我不忠。第一次,他跪下來懇求我,說他是一時被蠱惑,這才行差踏錯,但他們只是吃了幾頓飯而已,並沒有做對不起我的事。一開始,我相信了他的謊言,直到他接二連三被我抓到破綻。那時,我才知道,他早就背叛了我。多年來,我自以為婚姻幸福美滿,把全部精力都撲在工作上,從沒想過自己無比信賴的丈夫竟是這樣的人。”

齊盡善極盡自嘲地笑了笑。

“那天,我們吵得天翻地覆,他也終於說出了真相。我的父親曾是他的頂頭上司,在父親的介紹下,我們互生好感,最後談婚論嫁。但在他看來,卻是父親利用職權,強迫他委曲求全。其實他無比痛恨我,他覺得是我奪走了他追求真愛的資格,只能一輩子守著一份虛假的感情和婚姻。他迫不得已向權勢低頭,他覺得和我在一起,只有壓抑和自卑。他對我,早已是厭惡不堪。現在,他終於想通了,他要重新奪回自己失去的尊嚴,他要在我面前擡起頭來。他說,從今以後,我們仍是一對恩恩愛愛的模範夫妻,但僅僅是在外人面前裝裝樣子,直到他徹底出了這口惡氣,徹底決定放過我為止。”

齊盡善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所有的驕傲和自尊都被狠狠砸碎,原來,她只是一個可悲又可憐的笑話。近二十年的情感是假的,十幾年舉案齊眉的美滿婚姻是假的,儒雅紳士的丈夫是假的,所謂的靈魂相契更是無稽之談,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的幻想。

“我自以為遇到了世上最真摯的愛情,卻不想,我不過是他向上爬的工具。我以為的完美婚姻,從頭到尾,只是一廂情願罷了。如今,父親即將從光明塔委員會退休,而他的地位也日益穩固,所以,他不需要再裝了。”

許少寧雖出身上都,可父母不過是小小職員,他若想力爭上流,只能依靠自己。齊盡善無疑是他的捷徑,雖然他並不情願,但齊盡善的父親是他的直屬上司,他根本開罪不起,更何況,平步青雲,是他一直以來的願望。為此,許少寧出賣了自己的婚姻,以此換取仕途。然而,官職的上升,根本無法緩解他內心的空虛,埋在內心深處的屈辱感也變得越來越重,最終,他順從了自己內心的欲望,一發不可收拾。

許少寧極其了解齊盡善的個性,這件事對她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就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也絕不會和家人提半個字。許少寧看透了齊盡善,更加有恃無恐,肆意妄為,因為齊盡善會比他更想保守這個秘密,也比他更想維持這段已然分崩離析的虛偽婚姻。然而,許少寧想不到的是,他把齊盡善逼上了一條絕路。

那天,齊盡善帶著溶解劑,準備和自己唯一的不完美做個了結。許少寧正在浴室放水,他見到齊盡善突然回來,並沒有表現出驚訝,反而把多年來相濡以沫的妻子當成空氣一般,不理不睬。

齊盡善站在浴室外,註視著浴缸中的水位不斷上升。

“盡善!快,扶我一把……”許少寧突感不適,連忙向齊盡善求救。

許少寧暈在了齊盡善肩頭,齊盡善不適地偏過頭。這個人曾是她最為親近的枕邊人,當看到他有事,齊盡善還是本能地沖上前去,扶住了他,但同樣也是因為一種本能,他徹底摧毀了她的人生。如今,齊盡善對他,只剩下憎惡,極致的憎惡。就這樣,許少寧順著浴缸中的水,永永遠遠地消失了,無影無蹤。

林瑜和計長之是在同一天被遣返回下都的,不同的是,林瑜仍是自由的,而計長之將面對數年的牢獄之災。計長之的母親供計長之讀書,盼望女兒到上都生活,僅僅是為了自己的孩子能照到明媚的陽光,呼吸新鮮的空氣,喝上幹凈的水,吃上放心的食物,計長之也是懷著同樣的期望,試圖早點接母親到上都生活,可結果,這對母女誰都未能如願。

命運什麽都沒做,它只是橫亙於卑微的塵埃面前,高聳入天。

齊盡善則在治安處的拘留所裏等待著最終判決。盡善盡美,最終成了一塌糊塗。在這段錯綜覆雜的情感糾葛中,沒有一個贏家,每個人都是滿盤皆輸,甚至付出了最寶貴的生命,而幸存者,也無一例外地失去了苦心經營的一切,變得一無所有。

——————

“破壞他人婚姻……這!”今天,光明學院發布了對林瑜的處分通報,褚向光特意等和餘暉聚齊的時候,才拿出來看。雖然他和林瑜只有幾面之緣,但到底算是做過一段時間的鄰居,他也很想弄清,林瑜到底出了什麽事。

褚向光嘆了一口氣,沒再繼續念下去。他這個人的確八卦,但卻不想窺探他人的隱私,更不會妄自評價旁人的是非。他望著同樣面色驚異的餘暉,二人默契地安靜下來,誰都沒有說話。

光明塔出臺新的正見者選拔法案後,正見者考核被提前了三個月。上一次的失利,還歷歷在目,短短三個月的間隔,根本不足以改變什麽,所以,餘暉和褚向光對這一次的考核,並沒抱多大希望。

但餘暉想要成功的念頭卻越來越強烈。無論如何,他不想輸,也不能輸;他要留下來,也必須留下來。

褚向光正準備東張西望,小小溜個號,卻不幸被餘暉逮了個正著,只好繼續發憤圖強。

想留下的人未必留的下來,不想留下的人未必走的掉。人間諸事,皆事與願違啊!褚向光不禁感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