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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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正當所有人都以為,許處長是通過臥室的密道,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了家中。結果卻出人意料。

根據痕跡檢測,那條密道已經很久沒有使用過。許少寧並沒有進入過那條密道,遑論離開。

他仍是在家中離奇失蹤的。

許少寧的電話擠滿了治安處同事和齊盡善打進的未接來電,最近的通話記錄中根本沒有外人來電,短消息和社交軟件裏的聊天記錄也不存在任何異常。

特案組又把整個別墅仔細搜尋了一番,再三確認整間屋子裏只有一條通向外面的密道。

最後,專案組得出的結論,仍然是之前的那個。

許少寧回到家後,就沒有再出門。他確確實實是消失在這間房子裏了。

——————

周末本是休息的日子,但餘暉卻約了褚向光一起到自習室學習。褚向光雖然滿心滿腹的牢騷,但還是從善如流,勉為其難答應了餘暉的邀約。九點鐘,兩人在走廊碰了面。

“餘暉,你這人是鐵打的嗎!”褚向光一見餘暉,就忍不住湊過去上下打量。明明是幾乎每日都朝夕相對的老熟人,他楞是帶著一種極為新奇的目光東瞟西瞟。褚向光越想越不甘,就算是被拴在磨坊裏蒙眼拉磨的驢,也會偶爾打個盹。苦熬一周才盼到的周末,這家夥腦子裏裝的竟然還是自習!

餘暉嗅出褚向光想打退堂鼓的意圖,雙臂一抱。他為了遷就褚向光的作息,已經把時間延後了不少。

“談不上鐵打的,但也不是泥捏的。”他一臉嚴肅,伸出右手,示意褚向光先行。

“女媧造人沒聽說過,誰還不是個小泥人。好好好,怕了你了,走就走。”褚向光嘴裏老大不樂意,但還是邁開兩條腿,老老實實往外挪,只是邊走邊懊惱,早知今日,當初就不該口出狂言,現在可好,騎虎難下了。

褚向光和餘暉一前一後,朝電梯口走去。剛一轉角,就見兩個陌生人拐了進來,但方向不是朝他們這裏,而是另外一邊。

餘暉向來不好事,壓根沒往另一邊看。可褚向光卻炸了鍋。

“是他!”褚向光小聲驚呼。

“誰?”餘暉隨口一搭話。

“陳燃!是治安處的陳燃!”褚向光猛拉餘暉的袖角。

最近一段時間,褚向光翻遍了陳燃送給餘暉的那箱筆記,在他心裏,早把陳燃當成交情不錯的朋友了。昨天,餘暉才把那箱東西打包郵回治安處,裏面還附帶了一張表達感謝的明信片。

褚向光抻長了耳朵,想偷偷聽一聽,治安處的人又來辦什麽案子。

“電梯來了。”餘暉沒給褚向光機會,反手拽住他的胳膊,將人塞進了轎廂。

眼見小道消息不翼而飛,褚向光不由撇撇嘴。雖然大為遺憾,但他還是識相地安靜下來,只小聲嘀咕了兩句:“非禮勿聽,非禮勿視。”

——————

林瑜坐在特案組的問詢室裏,雙臂搭在桌面上,兩只手虛捧著面前的咖啡,如同烤火般小心翼翼。杯中升起騰騰熱氣,蜿蜒的白煙將屋子裏的人分割成涇渭分明的兩撥。一頭過於擁擠,一頭勢單力薄。四名特案組成員齊齊望向林瑜,巨大的壓迫感令她無所適從,好似四周的墻壁正轟隆作響,不斷朝她擠壓過來。林瑜的手腳不免僵硬起來,杯壁上傳來的暖意已來不及捂熱她冰涼的指尖,她只能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林小姐,您和第三區治安處許少寧處長有何關系?三天前的晚上,您到過許處長家中,這期間發生了什麽?”陸威客氣地問道。

“……許處長曾代表治安處到光明學院做普法講座,我當時是學生志願者,負責會場調度,我們因此結識。許處長為人熱忱,他得知我有意向考進治安處,所以特意約我去他家,想給我一些建議。那晚發生了什麽……沒發生什麽,我們只是短暫交談了一下而已,後來,我不小心打碎了一個玻璃杯,之後就離開了。”林瑜半低著頭,眼神循著咖啡冒出的熱氣,微微轉動。

“林小姐,許處長如今下落不明。我們必須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出了什麽事,還請您積極配合。”李維奇將身體向前壓,雙只寬厚的手掌從桌下扣上了桌面。

陸威右手一揮,一張消費記錄單的影像便立在了桌面上。“一周前,許少寧處長在光明珠寶行定制了一條價值不菲的項鏈,項鏈的吊墜上刻著一個‘瑜’字。這條項鏈,林‘瑜’小姐應該不陌生吧。”他的語氣,在“瑜”這個字上,刻意加重了兩次。

林瑜雙肩一擠,呼吸急促起來。

在外界看來,許處長一直是一個情感專一,體貼入微的好丈夫。但這一次的失蹤案算是徹底打碎了許少寧在世人眼中的良好形象。他與恩愛有加的妻子早已分居,且於深夜在家中先後與兩名年輕女性相會。原來,許處長的私人生活根本不是外表看起來那樣簡單。

室內仿佛吹進了一道強烈的冷風,細碎的冰沿著四周的墻壁緩慢生長。

問詢室內的氣氛降至冰點。

林瑜仍是低著頭,但那雙不住游移的眼睛卻定了下來。

“在下都,絕大部分人的月薪只有幾千塊。這區區幾千塊要付房租、要吃飯、要穿衣、要養老,還要養小。而出身在這種家庭的孩子,多半會在初高中輟學,重覆父輩的命運,拮據、貧窮、困苦、人生無望、尊嚴盡失。他們的生活就像一條快要崩斷了的絲線,無法承受任何意外的重量,哪怕是一顆微塵落下,都可能摧毀原本的生活。而失業、疾病、婚姻破裂、伴侶意外過世,只要不幸碰上其中一種,就是毀天滅地的災難。這些人就如同在懸崖上走鋼絲,稍不留神,就會粉身碎骨。”

林瑜第一次正視面前的四人,她仰起頭,視線越過了屋內那道分外明顯的界限。

她平靜地說著與案子無關的話,但李維奇和陸威並沒有打斷她,而坐在兩人身後整理問詢記錄的陳燃和方昭陽,則一同放緩了動作,陷入沈思。下都的生活離他們太過遙遠,僅憑想象,根本無法理解其中的苦澀。但即便如此,那種無能為力的艱辛仍透過粗略的語言,敲打著二人的神經。

“如果一個人被困在一條洶湧的暗河中,隨著湍急的河水上下沈浮,隨時都會被淹死,那麽這個人一定會拼盡全力去掙紮,抓住一切她能夠觸碰到的東西。一開始,我並不知道他有家室。當我發現他有妻子,決定離開他時,他拼命挽留我。他說我是他此生唯一的真愛,他的婚姻早已名存實亡,他一定會盡快離婚,給我一個交代。那時,我相信了他的話。可直到一周前,我才發現,他從沒打算離婚,而且我不是他唯一的‘真愛’,只是其中之一。三天前,他第一次約我去他家見面。他說讓我給他一些時間,終有一日,我會成為這個家的新主人。然而,那時的我,已不再相信他的話了。最後我們大吵了一架,不歡而散。他本來要送我,但我堅持要一個人冷靜一下。我走時,他還好好的,沒有任何異常。那晚之後,我們沒聯系過。”

“林小姐對許處長的其他……伴侶有了解嗎?”陸威斟酌道。

“他很小心,所以我並不知道那個人的真實身份。”林瑜說完,突感如釋重負。她和許少寧交往的這段日子,常常覺得自己如同站在萬眾矚目的舞臺之上,無時無刻不被頭頂那道明耀的追光照射,無所遁形。

“感謝您的配合,我們會再和您聯系的。”李維奇的目光從林瑜那對難以名狀的眸子,轉向了她身前一口未動的咖啡,最後停在了手邊那份林瑜的家庭背景資料上。

表格裏的一些詞語,不斷加粗變大,甚至躍於紙上,演繹出一幅幅生動的畫面。搬運工、家政服務人員、失蹤、病逝、寄養、離家出走。

李維奇將寬大的手掌移上文件,蓋住了那些醒目的文字,以免它們愈加鮮活,不斷擾動他的情緒。

他明白林瑜為何要答非所問,說些與案子無關的話。因為從下都來到上都的人,必須遵循一套極其嚴密的規則,而林瑜與許少寧之間的關系,已然明確違反了上都的規矩。只可惜,她的解釋,她的理由,並不能改變她的結局,她很快就會被驅離上都,回到那個讓她感到溺水窒息的地方。

第二個坐在問詢室裏的人是第三區執行處的初級職員計長之。

計長之雖然畫著濃妝,但依然掩蓋不住眼尾唇角的疲態。她不停把咖啡杯送往嘴邊,但每次都只是輕輕抿上一口,就匆忙放下。

“計小姐,請您回憶一下,三天前的晚上,您在許少寧處長的家中發生了些什麽?”李維奇的目光在計長之的背景資料和案件調查記錄之間來回穿梭。

“我們是在工作中結識的,後來在品茗俱樂部成為好友。那天,他約我去他家喝茶,僅此而已,沒發生什麽特別的事情。我走的時候,他一切正常。”計長之把咖啡推到一旁,專心回答問題。

“那晚,沒有什麽異常嗎?”李維奇尖銳的目光投向計長之。

“……沒有,沒什麽異常。不過許處長最近心情不太好,好像是和齊教授發生了一點小矛盾。”計長之一改此前心神不寧的狀態,雙目沈了下來。

“您和許處長倒是無話不談。”陸威冷不丁插了一句。

“談不上,是許處長平易近人。我們不只是茶友,還是同鄉,同樣來自下都第五區,在工作中也有一些交集,所以還算聊得來。不過他那天約我時,我並不知道齊教授不在家,所以,我只留了一會兒就走了。許處長是個大好人,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平安無事的。”計長之淺淺一笑,應答自如。

“感謝您的配合,我們會再和您聯系。”李維奇和陸威一同起身。

最後一個走進問詢室的人,正是今早才來過治安處報案的齊盡善。

齊盡善孤身坐在問詢室內,面前擺著一個玻璃杯,杯子裏盛著冒出熱氣的水,不多時,李維奇推門而入。

屋裏子靜謐極了,仿佛能聽到水汽升騰的聲音。

齊盡善神色平靜,似是對正在發生的一切早有預料。

“齊教授,為了案件進展,更為了許處長的安全,我們必須要了解您和許處長的感情狀況。”李維奇把手搭在椅背上,沒有馬上坐下來。

“我們分居了。我並非有意隱瞞,只是覺得這件事和他的失蹤並無關系,所以才沒提。”齊盡善的臉像極了桌面上那杯透明的白開水,所有的情緒都寫在臉上,沒有一絲隱藏。

“冒昧一問,分居的原因是什麽?”礙於齊盡善的特殊身份,特案組的其他三人移到了一墻之隔的另一間屋子裏,沒有參與問詢。

“很老套的情節。他有了外遇,而且不只一個。”齊盡善自嘲一笑。

“您對她們有多少了解?”李維奇坐了下來,豎起手中的筆,在紙面上輕點了一下。

“一無所知。你的意思是,他的失蹤與她們有關?”齊盡善抱起雙臂,又是一笑,唇角的弧度勾起一絲輕蔑。

“現在還不能確定。不過線索越多越好,這樣我們才能盡快找到許處長的下落。”

“說不定,他根本沒有失蹤,只是偷跑出去私會情人而已。”齊盡善冷冷地勾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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