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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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一個始終游離在故事之外,隱藏於幕布之後,沒有任何人註意到的人浮出了水面。

趙呈心。

嚴良有足夠的殺人動機,劉上的死或許和他有關,但周憑死時,他已被捕,若兇手就是他,他是如何行兇的呢?也許,嚴良來到第三區圖書館並非偶然,而是蓄謀已久。而他之所以能順利進入圖書館,正是依靠趙呈心。趙呈心和嚴良關系匪淺,或許,是二人合謀行兇也未可知。

“冤魂索命”怪談出現前的那幾天,趙呈心正巧上了一堂電影賞析課。課程雖有全程錄像,但中間卻莫名缺失了一段,想必那堂課上一定發生了些什麽。

趙呈心請了幾天病假,正在家中修養。然而,治安處趕到趙呈心家時,才發現已經人去樓空了。

如果趙呈心是畏罪潛逃,必然是要離開上都。於是,特案組聯絡了第九區治安處,終於在第九區的逐日街抓到了趙呈心。當時,趙呈心正在想辦法潛逃到下都。

“是我殺了劉上和周憑。”趙呈心的手腕上箍著銀色的手銬,兩只手十指交叉,緊緊握著。

“嚴良知情嗎?”陸威問。

“不知情。他早就成了一個醉鬼,形同廢人,我自然不會讓他知道。”趙呈心將緊握的手漸漸放松。

“嚴良為什麽會來第三區圖書館?你又為什麽要幫他?”陸威又問。

“不是他要來,是我看在往日情份上,不想他無所事事,所以替他安排了這份工作。”趙呈心直視著陸威,面無表情。

“你知道他在調查劉上和周憑嗎?”陸威再問。

“知道。有一次他喝醉了,不小心說漏了嘴。他在無意中聽到了劉上和周憑閑談,閑聊中提到了嚴可的事,因此引起了嚴良的懷疑。很快,嚴良就發現,害死嚴可卻逃脫了法律制裁的人,就是這兩人。不過,嚴良知道二人的背景,所以並不敢做什麽,只是繼續借酒消愁而已。”

“你的殺人動機是什麽?”李維奇開了口。

“嚴良是我的未婚夫。我們本來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即將步入婚姻殿堂。可一切都被劉上和周憑毀了,他們害死了嚴可,繼而斷送了嚴良的前程和我一生的幸福。我不甘心。也許,他們死了,嚴良就能恢覆正常,我們的感情也會回到最初。我實在不願再見到,他喝的爛醉如泥,每天活得如同一具行屍走肉。”趙呈心的語氣從頭到尾都很平靜,只在提到嚴可的時候,稍微激動了一下。

“或許,你是要趕在嚴良動手之前,先他一步,犧牲自己來保全他。”陸威低聲說。

趙呈心沒有回答,只是搖頭否認。

“你用什麽方法殺了二人?”李維奇繼續問。

趙呈心雙手端起桌上的水,潤了潤喉嚨,接著說道:“催眠。於祈走後,圖書館開展了心理輔導活動,我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由於人手短缺,我便以幫忙為由,順理成章地申請到了劉上和周憑所在教室的疏導工作。我也是利用催眠,借學生之口來傳播謠言,以此制造恐慌,擾亂視聽。我利用放映電影的間隙,催眠了學生,給他們講了我提前編撰好的故事,然後讓他們記住,這是在其他教室裏頗為熟識的同學那裏聽到的。這樣一來,自然沒有人能追查到來源。”她的兩個拇指分別抵在食指上,越來越用力,指尖逐漸發白。

“在催眠中講述一個故事,不必暴露身份便可散布謠言,的確是個好辦法。但用催眠來殺人,成功率微乎其微。”李維奇質疑道。

“成功率低,並不代表不可能。或許是他們罪有應得,所以連天都助我一臂之力!”趙呈心的雙眼泛起血絲,目中緋紅,她撕掉了平靜的偽裝,歇斯底裏起來。

特案組雖然抓到了兇手,但會議室裏卻一片沈靜。眾人不只是為案件的真相唏噓,惋惜那些本不該遭遇厄運的人們,也是心有疑惑。

李維奇的筆幾次觸到紙張,又彈了起來,似乎,這個案子離結案始終差了一點距離。

“趙呈心既然已經成功將他殺偽裝成了自殺,為什麽又要搞出冤魂索命的說法,這麽做,豈非是多此一舉,畫蛇添足。要知道,多做一個動作,暴露的風險就會增加一分。而且,她利用自己的賞析課進行大規模催眠,這樣的舉動實在太過冒險了。”

“我聯絡了光明研究院,權威心理學教授認為,雖然理論上催眠術有可能殺人,但在實際操作中,這種方法成功的概率是……”李維奇用左手的食指和拇指圈了個圈,高高舉過頭頂。

“是……多少?”陸威認真地盯著李維奇看,尤其是他即將開口的下半張臉。

李維奇尷尬地把手放了下來,自自然然地攥成了一個拳頭,幹脆道:“零。”

陸威半瞇著眼,點了點頭。

最終,特案組並沒有選擇結案,而是準備進行最後的調查核實。

特案組四人繼續分頭行動,陳燃依舊去了圖書館。

趙呈心和任慧私交不淺,當初嚴良調到第三區圖書館就是靠任慧的幫忙。也許,任慧能提供一些有價值的線索。

陳燃預約了與任慧館長見面,他一到圖書館,工作人員就引著他去了館長辦公室。

陳燃進到辦公室,見到的並不是任慧館長,而是一個消瘦的男生背影。

這個背影,他雖然許久未見,但還是很快就認了出來。

“餘暉!”

餘暉轉過身,唇角掛著一抹不太自然的笑意。

“好久不見!”陳燃的表情幅度比起平日裏要大得多,欣喜之情溢於言表。他在查案時,在卷宗裏發現了一個舊識。陳燃和餘暉並不熟稔,但他對餘暉的印象極為深刻。只因剛入學光明學院時,陳燃和餘暉被分到了一個寢室。不過,陳燃因為個人原因,只在寢室住了一個晚上,就退寢走讀了。他們倆當時只是被分到一個寢室,但並不在同一個班級,因此從那之後,兩人也就沒了交集。

陳燃看到餘暉的資料時,內心還是十分驚訝的。只因光明學院的宿舍並非隨機分配,而是按照入學成績劃分的,餘暉的成績剛好排在他的後一位,所以兩人才被分到了一個寢室。按理說,餘暉不該還沒考上“正見者”。

餘暉點點頭:“好久不見。”

“陳警官稍等,任館長馬上就回來。”他終於尊稱道。

陳警官?陳燃一怔,半晌沒緩過神來。這一刻,他們之間仿佛隔了一道厚厚的屏障。

看來,他和餘暉只有相識一場這一點半生不熟的交情而已。

這時,任慧館長回來了。餘暉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任慧的嘴角稍稍揚起,露出一抹微笑:“陳警官,我們以前見過嗎?我總覺得你很像一個人。”

“高塔之上的人。”她補充道。

陳燃擡手按了按眉梢,略微偏過頭,慢道:“沒,沒有。上次我來查案的時候,應該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抱歉,看來是我認錯了。”說罷,任慧走向了留聲機。她彎下身,拉開了櫃門,從櫃子最裏面抽出了一張黑膠唱片。

任慧舉起唱片,禮貌詢問道:“陳警官,介意我放一首音樂嗎?我想應該不會打擾到我們接下來的談話。”

“任館長請便。”

任慧的動作很輕,神情威肅,她雙手托著唱片,眼中充滿虔誠,就像是在完成某種祭祀的儀式。她手中的東西,仿佛不是一張普通的黑膠唱片,而是一種沈重的信仰。

任慧將唱臂輕輕壓下,唱頭細數唱片的“年輪”,振奮的音樂隨即從金色的牡丹花喇叭中流淌而出。

“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陳燃即刻脫口而出。

“來自下都的學生極少有人識得這首曲子。”任慧點點頭,斜暉穿透房間,將她的背影輪廓塗上了一層模糊了邊緣的光暈。

“有人說,命運就是宿命,是人們無法抗拒,無可選擇,無力違背,早成定局的東西。但其實,命運是有所偏向的,它總是對一些人更為殘酷,決絕,而對另一些人卻極盡包容,寬恕。我是個不信命的人,陳警官,你呢?”

“我?”一瞬間,陳燃有些恍惚,他似乎從未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或者說,這是一個他不敢輕易觸碰的問題。

“我,不清楚。”陳燃看不見任慧館長的神情,僅從聲音上感受出對方情緒中的一絲反常。

“但願在命運降臨時,你我都有面對的勇氣。”任慧仰起頭,黑發滑落至耳後,凹陷的面頰,凸出的顴骨,如同激昂的樂曲般起伏。

恢宏壯觀的交響曲回蕩在房間,有力的音符錘擊著四周的墻壁,讓人感到一陣震蕩。陳燃仿佛看到天際層層疊疊的黑雲後雷鳴電閃,一聲驚雷之後,一道明光從成片的陰雲中刺了出來,烏雲的裂縫越來越大。

館長助理的工作包括迎來送往,但餘暉擔心館長在客人走時,多半不會通知他,為了避免失職,他將門開了一條縫隙。

沒過多久,館長辦公室的門開了。左手拎著黑色文件夾的陳燃推門而出,從一條不太寬的門縫中迅速移了出來。

門緩緩閉合,裏面並沒有傳出任何音樂聲。

不一會兒,走廊裏傳來一聲悶響,似乎有什麽東西掉落在地。

“結束了?”餘暉聽見響動,急忙從助理辦公室走了出來。

陳燃在長廊中央向前行,身後不遠處是被遺落的黑色文件夾。

“陳警官!”餘暉見陳燃掉了東西,急忙叫道。

誰知,陳燃並沒有理會餘暉,旁若無人般繼續前行。

餘暉跑了過去,撿起地上的文件,而陳燃已走到了電梯附近。

“陳燃!你的東西!”餘暉又喊了一聲。

電梯開了,陳燃大步邁進只有幾個人的電梯,在靠近電梯口的位置轉過身來,正好和餘暉面對面。

站在走廊上的餘暉和立在電梯轎廂裏的陳燃,一東一西,一明一暗。灑在地上的光一如天平上的橫桿,將左右兩端勾連,而陳燃的那一頭,因砝碼更多,即將傾斜而下。

陳燃似乎聽不見也看不見。

餘暉不由警覺起來,陳燃的狀態顯然不大對勁。他大叫一聲:“等等!”可就在他快趕到門口時,電梯卻已關閉。

陳燃如同被抽幹了靈魂的人偶,四肢僵硬,神情木然,眼神空洞。

他雙腿邁著適當的步伐,手臂擺出恰好的幅度,一路向圖書館外走去,似是被人上了發條一般。

此刻正值紅燈,路上暫無車輛。陳燃走出圖書館大門,又順著路邊的人行道朝西走去,剛好與停車場的方向相悖。

這時,綠燈亮起,很快,路上車輛如織,穿梭不斷。

就在此時。陳燃飛快轉身,猶如一匹經年不得自由,一朝掙脫了韁繩的馬。他不顧一切,沖向了馬路。

馬路上東西交錯,快速行駛的車輛就像食品廠裏不停運轉的一臺絞肉機,正等待著新的投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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