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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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學生群體中難免會流傳幾個駭人聽聞的故事,而且大多是極為老套,沒有任何新意的故事。

故事的來源未知,真假不明,但卻在不知不覺間像空氣一樣彌漫開來,又在一呼一吸間增添了新的標點。有人信以為真,有人不以為意,但不管人們如何看待,烏黑的陰雲都已垂降下來,籠罩在每個人的頭頂,仿佛隨時都會有暴雨傾盆而下。而那個與故事緊密相關的地方,就像一塊淤青腫脹的肌膚,稍一觸碰,就疼痛難忍。

治安處很快就通報了圖書館近期的兩起墜樓案件皆為自殺,但通報並未擊穿疑雲,詭異的濃霧仍舊包裹著第三區圖書館,且愈來愈濃。

“冤魂索命”的傳言無聲無息地傳遍了圖書館的每個角落,就連大樓墻外死角處沈積的灰塵都恨不能躲起來,以免被“冤魂”纏上,命喪黃泉。

十五樓觀景臺也成了一處幾乎無人踏足的禁區。

故事裏最關鍵的部分被“那東西”這三個字所取代,足見眾人的恐懼和警惕。

“那東西”是誰,叫什麽名字,發生了什麽事,在故事裏全都模糊不清。大家只知道“那東西”是第一個從十五樓觀景臺墜落的人。

而於祈是第二個,劉上是第三個,接下來,應該還會有第四個,第五個……

只是,誰也不知道下一個不幸被選中的人究竟會是誰。

中午,連續吃了好幾天青椒肉絲的褚向光一反常態,居然打了滿滿一盤子魚香肉絲,這樣的分量對於任何一個喜歡這道菜的人而言,都無異於原地升天。但褚向光似乎並不高興,在他的臉上,全然看不出喜悅,似乎這盤菜是被人用槍抵在後腦勺上,萬不得已才選的,而實際上,他一看見魚香肉絲就反胃,所以,本來的原地升天淪落成了高空墜落。

褚向光滿臉愁容,嘴巴翹得老高,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而坐在他對面的餘暉,吃的是番茄炒蛋蓋飯。金黃的炒雞蛋裹滿了番茄濃郁粘稠的湯汁,幾乎將鮮亮飽滿的白米飯全部覆蓋,香氣撲鼻,酸酸甜甜。和褚向光一樣,今天餘暉也選了一道他最愛的菜。餘暉蹙著眉頭,眼睛牢牢盯在擺在桌面的手機上,時不時用手指輕輕滑幾下,而右手則握著筷子,機械性地往嘴巴裏填充,咀嚼,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吃什麽。

大概沒人會想到餘暉最愛的菜是番茄炒蛋,因為餘暉不像很多人那樣,喜歡什麽,恨不得每天都吃。

餘暉是個對偏愛極為克制的人。

褚向光一整天都像丟了魂一樣,他如同武林高手一般,刻意封閉了自己的五感,以免隨時被身邊的風吹草動嚇破了膽。

填飽肚子後,褚向光稍稍恢覆了些精神,這才註意到對面餐盤裏盛著的食物。

番茄炒蛋!原來餘暉也點了最愛的一道菜。

登時,褚向光瞳孔放大了一圈。

他把餐盤向前一推,癱軟地趴在桌子上,如同一條薄薄的毯子,低聲哀嚎道:“完了,完了。”

餘暉把黏在手機上的目光分出了一些,擡頭關切起新晉老室友的情況。

“怎麽了?”他問道。

褚向光沒有立刻回話,他慢慢直起身,緩緩伸出右手食指,在脖子中間橫向一劃,舌頭吐得老長,然後才有氣無力道:“果然,英雄所見大差不差。”

餘暉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褚向光吞了吞口水,似是回味著方才剛吃進肚子裏的菜肴,淡然道:“吃一頓少一頓,能吃一頓算一頓。該來的躲不掉,看淡,看淡。”這幾天謠言四起,褚向光整天胡思亂想,戰戰兢兢。畢竟誰也不能保證,他不是下一個被選中的人,所以,他要盡量對自己好一點,以免死不瞑目。

餘暉無奈一笑,又低頭看起了手機。

“也許,這的確不是普通的自殺案。”

“這當然不是自殺,這是……”冤魂索命。褚向光不敢發出聲音,只是微微動了動嘴唇。

“或許,這是一起連環兇殺案。”餘暉低沈道。

褚向光一驚,雙臂亂顫,差點把桌面清理個幹幹凈凈。他努力把發抖的聲音抻直:“別嚇我,我可不禁嚇。”他雖然怕鬼,但也怕人,如果兩者比較起來,人比鬼似乎還要可怕得多。

“你昨晚說,治安處正在調查傳言的事。”

“當然了,我昨天被治安處的人叫過去問了幾句。真是流年不利!”自從圖書館出事以來,褚向光一共跑了兩趟治安處,第一次是作為於祈生前見過的最後一個人,第二次就是因為“冤魂索命”的傳言。褚向光雖然有將來到治安處上班的打算,但他現在還不是治安處的人,真不想提前去熟悉工作環境。

“如果這不是一出惡作劇,不是有人閑著無聊,那麽就是有人精心策劃。”

“怎麽說?”褚向光來了精神。

“如果傳言是有人故意放出的,那麽他是想通過傳言,傳遞兩個訊息。”餘暉黑白分明的眼中蹦出一道晃眼的光。

“兩個訊息?”褚向光不解道。

“第一,兇手不是人。第二,還會有人遇害。”

——————

園林維修員嚴良因面臨刑事訴訟,所以第三區執行處為圖書館分配了新的工作人員。

餘暉在園林的助學崗位被取消,圖書館將他調到了新的崗位。

圖書館第九層是辦公區,餘暉一從電梯出來,一股詭異的靜謐之感就撲面而來。這裏比閱覽室和自習室要靜得多,一根針掉在地上,恐怕都會變成很大的動靜。

餘暉經過一間磨砂窗的半透明會議室,一步一步朝走廊盡頭那扇黑色大門走去。

他上次來到這裏,還是在一年前剛被分到第三區圖書館的時候。

那天,餘暉進門時,任慧館長正站在一臺老式金色留聲機前整理黑膠唱片。任慧示意餘暉可以坐在會客的沙發上。她繞過辦公桌,順勢抓起桌邊的藍色文件夾,向餘暉走了過去。

館長辦公室一進門的墻上掛著一幅畫。那幅畫懸掛在寬大的白墻中央,猶如茫茫大海中漂泊的孤帆,隨浪逐流。那是一幅很奇怪的畫,寥寥幾筆,竟傳遞出一種極為壓抑沈郁的情緒,將整間屋子的明媚氣氛壓低了很多。靠窗的位置圍著一圈淺灰色沙發,正中的白色波浪茶幾上擺著兩杯清水。餘暉拘謹地停在沙發邊,並沒有坐下。

任慧的臉上有一種帶著寬容的嚴肅,既不會給人太強的壓迫感,但又不到和藹可親的程度,似近亦遠,似遠亦近。

她見餘暉沒有坐,也跟著站在了沙發旁。

餘暉提前下了很多功夫,以便給館長留一個好印象,但這一刻,他還是被緊張感弄得方寸大亂。

“餘暉?”

“是。”

“你想留在上都嗎?”

“想。”

“為什麽?”

“我想離開那個地方……”他停頓了一下。

“……永遠。”這是一道送分題,標準答案有很多,有的答案能突出責任感,彰顯品格,有的答案能強調進取心,彰顯能力。但那時,餘暉的腦子很亂,根本來不及多想,他脫口而出的是一個無法用沙土掩埋在心底的答案。

任慧半晌沒有說話,她只是望著餘暉,試圖看穿餘暉眼底隱藏的情緒。

“祝你成功。”良久,她說道。

餘暉站在黑色大門前,往昔歷歷在目,一如昨日。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進了旁邊的白色大門。

餘暉最新的工作地點在館長辦公室的旁邊,館長助理的辦公室。他的新工作正是擔任館長助理的助理。

昨天,館長助理趙呈心請了病假,所以這幾日,餘暉需要獨立承擔館長助理的工作,但任慧和趙呈心沒有給餘暉指派任何事情,所以餘暉等於換了個地方上自習。

餘暉只在臨時辦公桌附近活動,他甚至不會喝辦公室裏的水,若是累了,就到書架旁轉上幾圈。

雖然趙呈心告訴餘暉,他可以隨意翻看這裏的書,但餘暉從未動過。

趙呈心辦公室的西面是從地板到天花板的整面書墻。書架兩側各有一個智能取書窗口。書籍很雜,眼花繚亂,但最多的是教育學和文學類圖書。

餘暉從下到上地掃視,他不斷向後退,一直望到最頂層。頂層全部是心理學書籍,而且大多是專業性很強的書,並非普通的入門科普類。

不到三點鐘,任慧就讓餘暉提前下班了。

餘暉下班後,繼續返回教室覆習。最近他和褚向光常常學到淩晨才回寢室。褚向光說,這樣他才能沾床就睡,再也不會因為胡思亂想而徹夜難眠了。

第二天一大早,餘暉和褚向光同時被一陣熟悉的聲音吵醒。那是近期對於他們而言,如同噩夢一般的聲音。

救護車和警車的聲音。

褚向光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他迅速提起被子,蒙在了頭上,緊閉雙眼,雙手捂住耳朵,嘴裏念念有詞。

餘暉坐起身,腦子嗡嗡作響。

不幸被他言中了,真的又出事了。

繼於祈、劉上之後,又一人從十五樓觀景臺墜落。這個死者,餘暉和褚向光同樣認識。

周憑。

周憑出事沒多久,治安處又出了案件調查通告。同樣,周憑也是自殺身亡。

那之後,十五樓觀景臺被徹底封閉。

裹在第三區圖書館四周的大霧又蒙上了一層血色。

人心慌慌,鬼影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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