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水府死境

關燈
水府死境

“師尊——!!!”

嘶吼在空曠死寂的石窟中回蕩,撞上四壁,激起層層疊疊、令人心悸的回音。雲澈的身影如同離弦之箭,沖向湖泊對岸那道倒伏的白影。肩頭的劇痛、臟腑的翻騰、靈力的枯竭,在這一刻都被全然遺忘,眼中只有那片浸染了汙濁與暗色的白衣。

數十丈距離,幾個呼吸便至。

雲澈踉蹌著撲跪在沈玦身邊,顫抖的手伸出,卻懸在半空,竟不敢觸碰。

沈玦面朝下倒在地上,長發散亂,遮住了側臉。白衣上沾染著泥漿、暗綠色的苔蘚汙漬,以及……大片觸目驚心的、已經半凝固的暗紅血跡,自後背肩胛處蔓延開來,幾乎浸透了整個背部。他的身體冰冷得嚇人,仿佛與這石窟的寒氣融為一體,幾乎感知不到生機波動。

“師尊……師尊……”雲澈的聲音哽在喉嚨裏,帶著瀕臨破碎的顫音。他強迫自己冷靜,深吸一口冰寒刺骨的空氣,小心翼翼地將沈玦的身體翻轉過來。

沈玦雙目緊閉,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嘴唇呈現淡淡的青紫色。他的眉頭微微蹙著,仿佛昏迷前仍承受著巨大的痛楚。鼻息微弱得幾不可察,唯有胸口極其緩慢而微弱的起伏,證明著一線生機尚存。

雲澈立刻探查其體內狀況。這一探,心更是沈入谷底。沈玦本就脆弱如風中殘燭的經脈,此刻更是多處呈現斷裂或淤塞之象,靈力幾乎潰散殆盡。更嚴重的是,一股極其陰寒、帶著侵蝕性的力量盤踞在他的心脈與丹田附近,不斷消磨著他體內那點微弱的星髓源精生機。這顯然是強行引爆地脈陰氣、承受反噬,再加上可能被屏障反震或青雲門攻擊波及所致。

“丹藥……丹藥……”雲澈手忙腳亂地在身上翻找,將最好的療傷丹藥、續命靈液一股腦取出。他小心地撬開沈玦冰冷的牙關,將丹藥化入靈液,一點點渡入其口中,並以自身微薄的混沌靈力輔助化開藥力,護住心脈。

同時,他撕開沈玦背後染血的白衣。傷口在左肩胛下方,並非利器所傷,而像是被某種陰寒狂暴能量沖擊撕裂,皮肉翻卷,深可見骨,邊緣處凝結著詭異的冰晶與幽藍色侵蝕痕跡,仍在緩慢擴散。雲澈強忍心痛,以清水(儲物袋中僅存的凈水)小心清理傷口,敷上最好的生肌止血、拔除陰毒的藥散,再用幹凈的布料仔細包紮。

做完這一切,雲澈已近乎虛脫,額上冷汗涔涔。他盤膝坐在沈玦身邊,一邊調息恢覆,一邊持續以溫和的混沌能量輸入沈玦體內,協助抵抗那股陰寒侵蝕,引導藥力流轉。

時間在死寂與焦灼中緩慢流逝。石窟內只有地下湖水流淌的嘩嘩聲,以及雲澈自己粗重的呼吸與心跳。淡藍色的幽光映照著沈玦毫無血色的臉,那張曾經清冷如謫仙的面容,此刻只剩下瀕臨破碎的脆弱。

不知過了多久,沈玦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眉頭蹙得更緊,發出一聲極輕、仿佛承受著無盡痛楚的悶哼。

“師尊!”雲澈瞬間繃緊身體,輕聲呼喚,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

沈玦的眼皮掙紮著,緩緩掀開一條縫隙。那雙總是平靜深邃的眼眸,此刻暗淡無光,瞳孔甚至有些渙散,過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聚焦,落在雲澈滿是血汙與焦灼的臉上。

“……澈……兒……”他的聲音微不可聞,幹裂的嘴唇翕動,每吐出一個字都仿佛耗盡全力。

“師尊,您別說話,省些力氣。”雲澈連忙道,眼眶發熱,“我們已經進入水府了,暫時安全。您傷得很重,需要靜養。”

沈玦的目光緩緩移動,掃過四周陰森詭異的石窟景象,殘破的建築群,深藍的湖泊,最終又落回雲澈身上,尤其是在他肩頭那處簡單包紮、依舊滲血的傷口處停頓了片刻。

“……你……也傷了……”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歉疚與痛惜。

“皮外傷,不礙事。”雲澈搖頭,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師尊您先顧好自己。感覺怎麽樣?那股陰寒之力……”

沈玦閉了閉眼,似乎在感受體內狀況,片刻後才啞聲道:“星髓源精……尚在護持心脈……暫時……死不了……”他喘息了幾下,才繼續道,“此地……不宜久留……寒潭之水……與這石窟氣息……會助長我體內陰毒……需尋……至陽或中和之地……或……找到水府核心……控制樞紐……或許……有辦法……”

雲澈精神一振。只要有方向就好。“師尊可知核心在何處?”

沈玦的目光投向湖泊對岸那半嵌山體的、保存相對完整的宮殿,望向那門楣上殘缺的古老徽記。“應是……那座主殿……但……必有……禁制守衛……小心……”

“弟子明白。”雲澈點頭,看著沈玦蒼白如紙的臉,心知他必須立刻離開這寒氣深重的水邊。“師尊,我先背您去那邊建築群尋一處相對幹燥避風的地方安頓,再想辦法去主殿。”

沈玦微微頷首,已無力多說。

雲澈小心地將沈玦背起,感覺背後的身體比之前更加冰冷輕飄,仿佛隨時會消散。他咬緊牙關,選定一處靠近建築群邊緣、看起來相對穩固、上方有巖石遮擋的殘破石屋作為暫時落腳點。

行走在殘垣斷壁之間,腳下是濕滑的苔蘚與破碎的石板,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在空曠中回響。那些倒塌的建築陰影,如同蟄伏的怪獸,無聲地凝視著闖入者。空氣中彌漫的古老氣息與淡淡威壓,令人心悸。

雲澈將沈玦安置在石屋角落一塊相對平整、鋪上幹爽衣物和獸皮的石板上,又在其周圍布下一個簡易的隱匿與隔絕大部分寒氣的陣法——材料有限,只能勉強為之。

“師尊,您在此調息,我去主殿查探。”雲澈沈聲道。

“……一切……小心……”沈玦閉著眼,聲音微弱,“混沌能量……或為……鑰匙……感應……莫強求……”

“弟子謹記。”

雲澈深深看了一眼沈玦,轉身走出石屋。他沒有立刻沖向主殿,而是先在周圍小心探查了一番。

這片建築群規模不小,但損毀嚴重,許多地方被厚厚的冰層覆蓋,冰層下隱約可見凍結的器物、甚至……一些姿態怪異、保持著掙紮或戰鬥姿態的冰封屍骸!有人形,也有各種奇形怪狀的水族妖獸形態,皆栩栩如生,仿佛時間在他們被冰封的那一刻驟然停止。

一股寒意從雲澈脊背升起。這水府的隕落,恐怕並非自然消亡。

他避開那些冰封區域,朝著主殿方向潛行。越靠近主殿,那股源自混沌能量的微弱召喚感便越清晰,同時,空氣中彌漫的威壓也越強,仿佛有無形的目光在註視著闖入者。

主殿前方是一片開闊的廣場,地面鋪著巨大的、刻畫著繁覆水紋的石板,許多石板已經碎裂翹起,縫隙中生長著幽藍的苔蘚。廣場中央,矗立著數根高達十餘丈的盤龍石柱,但大多已斷裂傾倒,唯有兩根相對完整,其上雕刻的蛟龍形態古拙威嚴,龍目處鑲嵌的寶石早已黯淡無光。

主殿大門緊閉,高約三丈,通體呈深青色,非金非木,觸手冰涼堅硬。門扉上同樣雕刻著水波與奇異生物的圖案,中央便是那殘缺的徽記。大門兩側,矗立著兩尊巨大的石像,形似披甲武士,手持三叉長戟,雖覆滿冰霜苔蘚,卻依舊散發著肅殺之氣。

雲澈沒有貿然靠近大門。他在廣場邊緣隱匿身形,仔細觀察。混沌能量在體內緩緩流轉,試圖與那股召喚感共鳴,同時神識謹慎地掃向大門與石像。

就在他的神識觸及大門的剎那——

“嗡……”

一聲低沈悠長的嗡鳴,陡然自大門內部傳來!那殘缺的徽記,竟驟然亮起一絲極其微弱的淡藍色光芒!

與此同時,大門兩側那兩尊覆滿冰霜的持戟石像,體表的冰層“哢嚓”作響,竟開始片片剝落!石像空洞的眼眶中,驟然亮起兩點幽藍色的、毫無溫度的靈魂之火!

“擅闖……水府……者……死……”

生澀、古老、帶著金石摩擦般質感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石像內部傳出,回蕩在空曠的廣場上。

兩尊石像緩緩轉動頭顱,幽藍的魂火鎖定了雲澈藏身的方向,手中巨大的石質三叉戟提起,戟尖對準了他!

雲澈心中駭然。守衛!而且是擁有一定靈智的古老守衛!

他立刻從藏身處躍出,身形疾退,同時全神戒備。石像的動作起初有些僵硬遲緩,但很快便適應過來,邁開沈重的步伐,轟隆隆地朝著雲澈逼近,每一步都讓地面微微震顫。它們看似笨重,但揮動長戟的速度卻快得驚人,戟風呼嘯,帶著刺骨的寒意與沈重的力道,封鎖雲澈閃避空間。

雲澈肩傷未愈,靈力也未完全恢覆,不敢硬接,只能憑借身法周旋。他試圖繞開石像,沖向主殿大門,但石像守衛配合默契,戟影交織成網,牢牢封鎖住通往大門的路徑。

混沌能量自發湧動,雲澈發覺,當他將混沌能量凝聚於雙目或感知時,能看到石像體內有一些淡藍色的能量線路在流轉,匯聚於胸口一處核心位置。那裏,似乎有一團更凝聚的幽藍光團。

核心?弱點?

雲澈心念急轉,再次躲過一記橫掃的戟鋒,身形陡然一折,不退反進,趁著石像收戟的短暫間隙,欺近左側一尊石像身前!短刃之上灰芒吞吐,凝聚了目前所能調動的全部混沌能量,化作一道凝練的灰線,直刺石像胸口那幽藍光團所在!

“嗤!”

短刃刺入石質軀體,竟發出如同刺入敗革的聲響,阻力極大。但混沌能量似乎對那幽藍光團有特殊的侵蝕效果,灰芒與藍光激烈交纏,石像動作猛地一僵,胸口發出“哢哢”的碎裂聲,幽藍魂火劇烈搖曳。

另一尊石像的巨戟已挾著狂風砸落!雲澈不及拔出短刃,只能松手疾退。

“轟!”巨戟砸在他剛才立身之處,石板爆裂,碎石飛濺。

那被刺中核心的石像,胸口裂紋迅速蔓延,幽藍光團明滅不定,最終“噗”地一聲熄滅。石像眼中魂火隨之消散,龐大的身軀僵立片刻,轟然倒塌,碎成一堆頑石。

但雲澈還未來得及喘息,剩餘那尊石像已怒吼一聲(如果那金石摩擦聲能算怒吼),攻勢更加狂暴。同時,主殿大門上的徽記光芒又是一閃!

廣場四周,那些斷裂傾倒的盤龍石柱根部,以及一些殘破的建築陰影中,竟又緩緩站起了七八道身影!有的是較小的石像守衛,有的則幹脆是半透明的、由水汽與寒冰凝聚而成的模糊人形,眼中皆跳動著幽藍魂火,無聲地圍攏過來!

雲澈臉色大變。一尊石像已讓他吃力,如此多的守衛一擁而上,他絕無勝算!更何況,師尊還在不遠處石屋中,若被驚動……

必須盡快進入主殿!或者……退走?

他看了一眼那光芒微閃的主殿大門,又瞥了一眼石屋方向,眼中閃過掙紮。退走,帶著重傷的師尊在這危機四伏的水府中另尋他路,希望渺茫。進殿,或許有生機,但首先要突破這守衛圍殺!

電光石火間,他想起師尊的話:“混沌能量……或為鑰匙……感應……”

鑰匙……感應……

雲澈猛地將目光投向主殿大門上的殘缺徽記。那徽記給他的感覺,與體內混沌能量的召喚感,隱隱呼應!

他不再理會圍攏過來的守衛,拼著硬受一記冰錐在左臂劃出深可見骨傷口的代價,身形如電,不再閃避攻擊,而是將所有力量用於沖向主殿大門!

“攔住他!”那尊最大的石像守衛發出咆哮,巨戟帶著萬鈞之力砸向雲澈後背!

雲澈不躲不閃,在巨戟及體的前一瞬,猛地躍起,右手並指如劍,指尖凝聚出一縷最為精純、仿佛包含萬象初開意蘊的混沌能量,點向大門中央那發光的殘缺徽記!

指尖與徽記接觸的剎那——

時間,仿佛靜止了。

那縷混沌能量如同水滴融入幹涸的土地,瞬間被徽記吸收。緊接著,以雲澈指尖為中心,淡藍色的光芒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迅速蔓延至整個門扉!門上的雕刻仿佛活了過來,水波流轉,奇異生物游動。那殘缺的徽記,光芒大放,甚至隱隱補全了一部分缺失的紋路!

“吱嘎——嘎嘎——”

沈重無比的大門,發出悠長而艱澀的摩擦聲,緩緩向內打開了一條縫隙!一股遠比外界精純、卻同樣冰寒、夾雜著濃郁古老靈氣與淡淡威壓的氣息,從門縫中洶湧而出!

與此同時,所有撲向雲澈的守衛,動作驟然僵住,眼中幽藍魂火劇烈閃爍,仿佛接收到了某種無法抗拒的指令,竟齊刷刷停在了原地,甚至微微低下了頭顱,做出臣服的姿態!

雲澈驚魂未定,回頭看了一眼僵立的守衛,又看向那打開的殿門縫隙,裏面幽深漆黑,什麽也看不清。

他喘息著,肩頭、左臂的傷口劇痛傳來,靈力消耗巨大。但此刻不是猶豫的時候。

他最後看了一眼石屋方向,心中默念:“師尊,等我。”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邁步踏入了那幽深未知的主殿大門。

身後,沈重的殿門,在他進入後,緩緩地、無聲地,重新閉合。

廣場上,淡藍色的光芒逐漸斂去,守衛眼中的魂火也漸漸黯淡,重新化為覆滿冰霜的寂靜石像與冰雕。唯有那兩扇緊閉的深青色大門,以及門上微微流轉的殘缺徽記,昭示著剛剛發生的一切。

水府深處,更古老的秘密,更致命的危機,或許,也藏著一線真正的生機,正等待著這位身懷混沌之力的少年,去揭開,去搏取。

而石屋之中,昏迷的沈玦,眉心處那點微弱的星輝,忽然極其輕微地跳動了一下,仿佛與主殿深處某種存在,產生了遙遠的共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