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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醒與隱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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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醒與隱憂

那是一雙雲澈暌違已久、卻又無比熟悉的眸子。

初睜時,尚有些許朦朧與渙散,仿佛沈睡了千年萬年,對光亮有些不適應。但很快,那層朦朧便如潮水般褪去,顯露出其下深不見底的幽邃與冰寒,如同萬年玄冰下最沈靜的寒潭,映著星隕海特有的暗紫色天光與池邊流轉的星霞。

只是,與往昔那仿佛能洞穿一切、掌控生死的絕對平靜相比,此刻這雙眸子裏,少了那份淩駕於萬物之上的漠然,多了幾分重傷初醒的虛弱,以及一絲……極難察覺的、深藏的倦怠與茫然。

沈玦的目光,最先落在近在咫尺的雲澈臉上。少年臉上還帶著未幹的淚痕(雲澈自己都未曾察覺),暗金色的眼眸中充斥著狂喜、後怕、擔憂,以及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眷戀。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星輝無聲流淌,源池水波微瀾。

雲澈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化作更洶湧的情緒在眼眶中打轉。

沈玦靜靜地看了他片刻,眼神從最初的凝滯,漸漸化為一片深沈的覆雜。他微微動了動,似乎想撐起身,卻牽動了傷勢,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

“師尊!您別動!”雲澈如夢初醒,連忙小心翼翼地將沈玦扶得更穩一些,聲音帶著哽咽的沙啞,“您傷得太重,剛用了藥,需要靜養。”

沈玦依言沒有強行動作,只是就著雲澈的扶持,緩緩調整了一下呼吸。他的視線掠過雲澈肩頭染血的破損衣衫和肋下那道雖然止血但仍顯猙獰的傷口,又掃過周圍奇異的星隕海景象,最後落在那平靜卻星輝流轉的池面上,以及遠處那若隱若現的銀白蛟龍輪廓。

“……星隕海……星髓源池……”他低聲開口,聲音因長久昏迷和傷勢而極度沙啞微弱,卻帶著一種了然的平靜,“你……竟真的……找到了這裏……”

“是!弟子找到了!”雲澈用力點頭,淚水終於控制不住滑落,“師尊,您感覺怎麽樣?還疼嗎?源精之力可還順暢?”

他一連串的問題,透著全然的緊張與關切。

沈玦緩緩搖了搖頭,目光重新落回雲澈臉上,看著他狼狽不堪卻眼神晶亮的模樣,看著那暗金色眸子裏毫不掩飾的依賴與痛楚,冰封的心湖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被這滾燙的淚水灼了一下。

“……傻話。”他淡淡吐出兩個字,語氣是慣常的冷淡,卻因虛弱而少了往日的疏離感,“死不了。”

依舊是這三個字,但此刻聽在雲澈耳中,卻如同天籟。師尊能這樣說話,說明真的挺過來了!

“是,師尊洪福齊天!”雲澈破涕為笑,胡亂抹了把臉,卻又忍不住問道,“師尊,您是怎麽……怎麽找到這淵底,又……”他想起沈玦突然出現在寂淵劍前的模樣,那分明是強行破開空間趕來,傷勢才會惡化到那般地步。

沈玦沈默了片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問道:“你……在淵底,遇到了什麽?那柄劍……”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盡管虛弱,卻依舊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雲澈心頭一緊,知道有些事情無法隱瞞,也無需隱瞞。他深吸一口氣,將萬魔淵深處的經歷,遭遇幽冥殿追殺,發現無相魔源並與之融合,以及最終在寂淵劍前血脈共鳴、沈玦突然出現、點出冰藍符文封印劍痕、告知星隕海線索等事,簡明扼要卻關鍵處不失詳細地講述了一遍。自然,略去了自己血脈爆發時的痛苦與掙紮,以及對師尊傷勢因己而起的深切自責——他怕刺激到剛剛蘇醒的師尊。

沈玦靜靜地聽著,面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唯有在聽到“無相魔源”、“寂淵劍”、“血色劍痕”以及“冰藍符文”時,眼底深處有暗流洶湧。當聽到雲澈提及那星辰意志提出的三個代價時,他蒼白的面容似乎更白了一分,看向雲澈的眼神,覆雜難言。

“承負因果……長久侍奉……平定禍患……”沈玦低聲重覆,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自嘲與冰冷的弧度,“倒是……算得清楚。”

“師尊?”雲澈不解。

沈玦卻不再多言,只是緩緩闔上眼睛,似乎疲憊不堪。“……既已應承,便需謹記。星源之誓,非同兒戲。”

“弟子明白!定當時刻謹記,絕不敢忘!”雲澈連忙應道。

沈玦不再說話,似乎在默默感應體內狀況,調息那新生的星源之力。銀白色的光暈在他周身若隱若現,與星隕海的環境隱隱呼應。

雲澈不敢打擾,只是靜靜地抱著他,貪婪地感受著這份失而覆得的溫暖與安穩。只要能這樣守著師尊,哪怕天地傾覆,他也無所畏懼。

良久,沈玦再次睜開眼,看向一直靜立不遠處水面的銀白蛟龍,微微頷首:“多謝……閣下成全。”

銀白蛟龍明月般的龍目註視著沈玦,神念傳來:“汝之道傷,非常力可醫。星髓源精只能暫穩,根除之法,仍在汝自身。好自為之。”

“多謝提點。”沈玦語氣平靜。

“汝等不宜久留。”銀白蛟龍又道,“源池波動已引起一些註意。西南方向三千裏外,有一處相對穩定的‘界隙’,或可助汝等離開星隕海,返回汝之來處附近。”

它張口吐出一道銀光,落入雲澈手中,化作一枚巴掌大小、溫潤如玉、表面有星辰紋路的鱗片。“持此鱗片,可感應界隙方位,並通過一次。算是……了結些許因果。”

這顯然是額外的幫助。雲澈大喜,連忙和沈玦一起道謝。

“去吧。”銀白蛟龍不再多言,龐大的身軀緩緩沈入池中,消失在那片璀璨的星輝之下。

雲澈小心地將沈玦背起,雖然沈玦已醒,但依舊極度虛弱,無法自行行走。他握緊那枚星輝鱗片,辨明西南方向。

“師尊,我們這就離開。”他低聲道。

沈玦伏在他背上,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反對。他的目光掠過這片救了他性命卻也讓他付出未知代價的星髓源池,掠過那奇異的暗紫色星穹,最終落在少年堅定邁步的背影上,眼神幽深如古井。

承負因果……將他的劫數與未來,與這少年更緊地綁在一起。

這究竟是福是禍?

他閉上眼,將翻湧的思緒壓下。無論如何,路,總要往前走。

雲澈背著沈玦,踏上了離開星隕海的歸途。來時孤影仿徨,歸時心有依傍。盡管前路依舊未知,盡管代價沈重,但至少此刻,師尊在他背上,呼吸平穩,性命無虞。

這便夠了。

西南而行,按照鱗片指引,穿越星輝荒原,避開幾處明顯的能量亂流與強大生靈領地。三千裏路,對凡人而言遙不可及,對修士而言亦非坦途。雲澈傷勢未愈,又背負一人,行進速度不快,但勝在目標明確,且星輝鱗片似乎帶有銀白蛟龍的一絲氣息,讓許多星隕海本土生物有所忌憚,減少了不少麻煩。

七日後,他們抵達了一片奇異的區域。

這裏的空間呈現出一種不穩定的、水波般的扭曲感,地面上布滿了晶瑩的、如同空間凝結而成的淡藍色晶體。鱗片在此處發出強烈的共鳴,指向晶體叢中最密集的中心。

那裏,有一道不斷明滅、邊緣流淌著銀色光屑的、約莫一人高的橢圓形裂隙。

界隙。

返回的通道,就在眼前。

雲澈精神一振,調整了一下背上的沈玦,正要邁入裂隙。

忽然,他心神一動,驀然回首,望向星隕海那永恒的暗紫色天穹深處。

幾乎在同一時間,沈玦也若有所感,緩緩睜開了眼睛。

遙遠的天際,那原本規律流轉的星辰之中,有幾顆似乎微微黯淡了一瞬,一種極其隱晦、卻令人莫名心悸的波動,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悄然蕩開。

銀白蛟龍所說的“平衡打破”、“潛藏之惡蠢蠢欲動”……已經開始了嗎?

雲澈握緊了拳頭,又緩緩松開。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收回目光,最後看了一眼這片給予他希望也帶來沈重承諾的奇異天地,毅然轉身,踏入了那明滅不定的界隙之中。

銀光流轉,空間轉換。

熟悉的失重與暈眩感再次傳來。

當雙腳重新踏上堅實(卻不再是星隕海黑色巖石)的土地,感受到截然不同的、熟悉的稀薄靈氣與草木氣息時,雲澈知道,他們回來了。

回到了,他們最初離開的那個世界。

只是,時移世易。

他們已不再是當初離開時的模樣。

雲澈背著沈玦,走出界隙(裂隙在他們身後緩緩彌合消失),發現自己身處一片陌生的深山老林之中,不知具體方位,但肯定已遠離墜龍山脈和落霞鎮。

他尋了一處隱蔽的山洞,將沈玦小心安置。

“師尊,我們安全了。您先好好休息,弟子去探查一下周圍,順便找些食物和清水。”雲澈溫聲道。

沈玦靠坐在洞壁,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恢覆了往日的幾分清明與淡漠。他微微點頭:“小心些。”

“是。”雲澈應下,在洞口布下簡單的預警禁制,這才離開。

洞內重歸寂靜。沈玦獨自一人,緩緩擡起手,指尖一縷微弱的、帶著星輝的靈力縈繞。他感受著體內被星源之力穩固卻依舊千瘡百孔的道基,以及那蟄伏在更深處的法則詛咒,眼神晦暗不明。

星髓源精救了他,卻也讓他與這片星空的因果糾纏更深。

而雲澈那孩子……承負的代價,遠比他想象的更重。

未來之路,迷霧重重,殺機暗藏。

但至少此刻,他們還在一起。

這就夠了。

他緩緩闔上眼,開始引導那新得的星源之力,嘗試著進行最基礎的周天運轉。每運行一分,眉心便傳來隱隱刺痛,那是道傷與詛咒的反噬。但他面不改色,只是將那刺痛也當作修行的一部分。

而此刻,在洞外山林中尋覓資源的雲澈,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強大的神識捕捉到,數十裏外,有修士飛遁的靈光劃過天際,看方向與速度,似乎是朝著某個固定的地點聚集。

而且,那些修士的服飾……有些眼熟。

其中似乎夾雜著……青雲門的標志?

還有……一些黑袍的影子?

雲澈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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