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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第 127 章 稚子繞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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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第 127 章 稚子繞桌

徐夫子對面的大儒姓章, 乃是他多年好友。

倆人顯然很是熟悉,此時聽了徐夫子的打趣,他半分不惱, 反道:“我確實是羨慕你收得這小弟子,可你是如何想的?憑你的學問,教導他綽綽有餘,怎還要教他受這等磋磨?你若是不樂意教, 倒不如教他拜我為師, 我治春秋, 考試時,可比你那孤經強多了!”

章明允為官多年,眼尖得很,自是曉得老友此舉, 是為了磨礪弟子心境。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不論家貧還是富貴, 讀書人多是心氣兒高。

家貧者, 家人供其讀書,都想著一招改換門庭, 自然對其有求必應, 久而久之, 便教讀書人養成予取予求的性子;富貴者更不肖多說, 身邊多得是人吹捧。

可這般長大的學子,多是受不得挫聽不得逆耳之言的, 如何能成器?

他觀徐子厚這小弟子,倒是不見驕矜之色。

那便是這家夥上心得很,要教他這小弟子打小便多聽多看, 識得人情冷暖,經得坦途波折,將來不論身處何種境地,都能泰然處之,尋出應對之法。

也是,徐子厚不上心,怎會一大早便拖他來此茶坊?

人茶坊還沒開門呢!也就這廝仗著自個兒的身份,硬生生敲開了門兒。

章明允此言,不過是激一激多年未見的友人罷了。

徐子厚這廝,不經宦海浮沈,瞧著倒是仙風道骨,飄逸出塵;反觀他,官場掙紮多年,早成了個皺巴巴的糟老頭子了!

徐夫子聽罷,果然順手抄起身邊的香糖果子仍向友人,佯怒。

“章明允,你休想拐帶我家弟子!哼!我本瞧著你個老頭子辭官孤苦,這才邀你小聚,你還想打平安的主意?明兒就啟程,回你的蜀中老家去!”

章明允擡手接過那糖果子,扔進嘴裏,半點兒不在乎甚風度儀態。

“我自是要回去的,只不過你那小徒弟瞧著可不像是治《易》的人,你喚我來,不就是想要我的藏書劄記麼?哼,不教你那小徒弟來拜見我,我才不給呢!”

……

倆人頑笑幾句,徐夫子瞧著天色不早,又趕忙抓著友人歸家,平安待會兒定是要來尋他的,可別露餡兒了。

另一頭,平安入得門去,跟著訓導走至今日講學的明倫堂內。

縣學山長和教諭,加上請來的鴻儒,一共十來人,全在廳堂內,分坐兩則,求學的學子,需依次上前,對著這一屋子的名士大儒,說出自個兒所學之惑。

便是尋常人,一人面對十來人,心中也不免緊張;更別說,堂內坐著的,都是飽學之士,自是威儀不凡。

眼神一掃,便教人覺著心慌,且大儒很是不留情,呵斥訓誡之言,字字見血。

打頭的學子本就底氣不足,這番陣仗又唬人,他漸漸在眾鴻儒的詢問指正之下失了思考之能,結結巴巴,甚至答非所問,最後吶吶不能言。

平安上回有夫子帶著,已是覺著厲害,是以才會早早將自個兒的疑惑落在紙上,又背得滾瓜爛熟,就是不想語不成句,答非所問。

教人不耐不說,還會令夫子蒙羞。

縣學教諭揮揮手,便有訓導上前,將求問的學子帶下去。

前後不過片刻,很快便輪到下一位學子發問。

如此,不過一盞茶的時間,便輪到平安。

他深吸一口氣,穩步上前,稽首行禮,朗聲道:“學生愚鈍,讀董子所言‘夫仁人者,正其道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可管子有言‘倉廩實而知禮節’,太史公謂‘人富而仁義附焉’。若求利以養父母、濟蒼生,是否反合其道?”[1]

堂內諸人,先前考校提問學子時,已是索然無味;忽見上來一未束發孩童提問,更是興致缺缺。

可不想,這小童,提問居是如此老辣,且還有幾分自個兒的見解思考,當下便來了興趣。

當即便有大儒道:“六經註我,我註六經?諸先賢所言……”[2]

……

夏和遠同其餘縣學的學子一樣,雖已經不是縣學學子提問的時間,可眾學子還是恭立在一旁,等著山長與名士鴻儒講學結束後,再一同恭送其離開。

明倫堂本就開闊,諸人俱是肅然噤聲,若是打起精神來,便能聽見堂內的一問一答。

縣學的學子不由交換眼神,還有人悄聲道:“誰家的麒麟兒?好生厲害。”

不見驚慌不說,問得好還答得好,與諸位大儒一問一答間,居然還能有新論點出現?

這份兒思辨能力與應變能力,著實厲害。

思及其年齡,再瞧瞧其侃侃而談,落落大方之態,眾人俱是心裏一酸。

夏和遠雖也有些艷羨,可此時瞧見縣學同窗如此,心裏倒是忽然起了幾分與有榮焉之感。

林家的麒麟子,也是他夏家的機緣啊!

雅集結束後,山長與諸位大儒先行,眾學子躬身行禮,恭送師長離去。

平安這等不入縣學的學子,自然也要速速離去,他只來得及與姑父拱拱手,便被門鬥催促著離去。

有眼尖的學子瞧見了,湊到夏和遠身邊,打聽道:“夏同窗,可是與那小童相熟?”

夏和遠心下不喜,面上扯出一抹淡笑:“談不上相熟,只有幾分交情罷了。唉,陳兄,弟有一問不明,還望賢兄解惑。”

他三言兩語岔開話題,教眾人不再談論平安。

夏和遠有些不解,平安明明拜入徐夫子門下,怎還會來此雅集求學?

不行,他得去提醒一下平安,縣學中,可不見得就是讀書聖地。

先前出了一個周浦,雖順利解決了,又有徐夫子護著,可誰曉得會不會又出甚張浦、李浦來?

下半晌散學後,夏和遠先打發人去林家說一聲,又喚了一桌香滿樓的席面兒送去林家。

自個兒回家,接上妻兒後,一家子都往棲遲巷去。

擱在從前,他斷斷不會做出如此無禮之事兒,可家裏自來與林家親厚,現今燕兒又有身孕,他偶爾出格一些,也不算甚,反而能教兩家多添幾分親厚。

果然,晚間席面熱鬧得很,眾人推杯換盞,淺飲幾杯薄酒,又有稚子繞桌,著實是熱鬧。

林屠戶和苗娘子,俱是面色紅潤,笑得眼兒都不見了。

飯畢,留燕兒與岳母說話。

夏和遠喚了平安來,又與林真、賀景細細說了自個兒的擔憂。

他摸著平安的小方巾,嘆道:“平安如此美玉,著實引人矚目啊。”

林真與賀景,還真沒想到,有山長、教諭壓陣的縣學之內,也會如此不安生,還以為有周浦的先例和徐夫子的震懾,會教那些小人有所忌憚呢!

夏和遠道:“平安著實年幼,眾人既妒其才華,又因他年幼便生出輕視之心。也許是我杞人憂天,就怕有腦子不清楚的,一時沖動釀下大禍。”

屋內頓時一靜,平安這才舉手,有些調皮道:“娘親、爹爹,我能說話了麼?”

“如何不能?”三人都奇怪。

平安笑瞇瞇道:“不肖憂心,夫子好友來訪,我不日將會與夫子搬去別院小住,縣學的雅集自是不會再去了。且來年四月就是院試,夫子的意思,是教我閉門讀書的。”

剛才長輩一直在說話,平安確實沒找到機會開口,可他心裏何嘗不是想先聽聽夏姑父所言。

三人一楞,皆是一驚。

林真:“何時?要離家多久?”

賀景:“何處別院?遠麽?”

夏和遠:“太好了!呃……”

見林真、賀景偏過頭來盯著他,夏和遠語塞,一會兒後,又小聲道。

“確實是好事兒呀。徐夫子的友人,定然也是飽學之士。”

平安一笑,又去拖自個兒的書袋:“姑父,我有一物相贈。”

他捧出一卷書冊來:“此書是章先生所贈,我已稟明先生,先生許我借與您手抄一本。”

夏和遠驚疑不定,接過書冊只一瞥,便被吸引了全部心神:這竟然是大儒的劄記!且他匆匆一看,這大約是位治《春秋》的大儒。

他本經也是《春秋》!

“對了,來年秋試,您不若往江寧府去報名。”平安低低咳嗽一聲,壓低聲音道。

“章先生說,京都鄉試名額是比其餘地方多些,可舊都,也不算少。”

夏和遠頭次考鄉試,便是遠赴京都去考,而不在他本籍所屬的省城。

就是因為這不成文的規矩:同樣是鄉試,可京都錄取的舉人,確實是比其餘省城多的。

是以,即便皇帝多次下令禁止‘鄉試移民’,可仍舊有許多偏遠的地方考生會往京都應考,且朝廷暫時沒法子阻止。

無他,大虞地廣,此時偏偏有許多地方的歸屬還存在爭議。

譬如慈溪升為大縣後,明州城與慶安府,便對慈溪的歸屬有爭議。

偏遠之地和存在歸屬爭議的地方不少,且還真沒明文規定那兒的考生該往何處應考。

如此一來,自然有空子可鉆,不少學子,便會想法子往京都應考。

夏和遠此時聽了這話,心裏一驚,顧不得許多,一把抓住平安的手,顫聲問:“這,果真如此?”

他很想開口,問一問徐夫子的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這消息可是可靠……

可他也曉得,這樣的大人物,能稍稍提點一兩句已是大運,如何還能細問?

可平安笑著道:“章先生是進士出身,曾在京都為官,他的話,應當可信。姑父,京都鄉試名額較多,已不算秘密,大比之年往京都應考的學子不計其數,這多出來的些許名額,真能抵消多出來的考生麽?您再想想,來年三月才開始報名呢,不必此時做決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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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 董子=董仲舒尊稱

2 陸九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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