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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羅四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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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羅四娘

初二, 林香蓮一早帶著丈夫和一雙兒女歸家。

先去了林大伯家拜年,而後林屠戶去請兩家人一同在自家吃晌午飯。

大伯娘也不推辭,歷年她在初二這日都會教自家兒媳婦早早歸家, 她自個兒倒是不急著回去,畢竟不是新婦了,頭上又沒有婆婆,啥時候都能回去。

可今年, 她卻要帶著丈夫和兒女歸家。

“香蓮, 今年家裏事兒忙, 家裏無法招呼你,你且先去有生家熱鬧。明年,喚你大哥早早去接你。”李金梅又從自家拿了風幹雞、臘肉等說要給席間添菜。

“嫂子如何說這樣生分的話,年年家來不知道要教嫂子受多少累。今年事出有因, 關乎巧兒的大事,我這當姑姑的幫不上忙便罷了, 哪裏還能來裹亂呢!”

林香蓮嗔笑幾句, 又快手快腳從自家帶來的年禮中摸出一陶罐。

“兩年的桑葚酒, 聽聞那親家公是個好酒的,嫂子給帶上。他李家今年的禮重, 咱家也添幾樣, 可不能教人看輕了去。”

李金梅笑著收下。

她家今年的回禮, 瞧著少, 可樣樣都是稀罕貨。

真姐兒那頭送來的熏肉極好,竟還包了一包極為潔凈的葛粉來, 此時再加上這桑葚酒,全是好東西。

再添置一二,送回李家那頭去, 便是極妥帖的一份兒禮。

晌間在林屠戶家吃飯。

林家開了羊羔酒、燉了羊肉來待客,劉元滿面紅光,自覺極為有面兒。

林真又安排盧老給他畫大餅。

別看盧老在楊典史跟前縮頭縮腦一句話不說,可在劉元面前,那是真能吹!

甚‘一畝塘,十畝糧’已不夠他吹的了,連‘水面魚,水下錢,魚肥水美錢進門’這樣的話都編來,把個劉元哄得,三分醉意化作十分膽氣和財氣。

他一手端著酒杯,一手將胸脯拍得啪啪作響:“小舅子,你放心,我腦子不比香蓮,可我定然會護著她的!開春後,水田翻耕,修理蠶室,給桑樹上肥我都包了,教香蓮盡管騰出手去養魚!我娘那頭,若是罵人,那也只管罵我好了!”

林屠戶便端著酒,親親熱熱道:“姐夫,我自是曉得你是個極為周全的人,定能護住妻兒。親家嬸子也是個能幹的,經得事兒多,有些話咱們年輕沒經事兒自然要聽著。只我姐不大會說話,只能全托了姐夫從中周全,實在是難為你了。”

倆人你敬我一杯,我勸你一杯,又有賀景從旁斟酒添菜,席面上多是熱鬧。

林香蓮眼睛泛酸,輕拍了林真一下:“我的姐兒,何至於此?我嫁進他劉家多年,生兒育女、侍奉公婆,家裏田裏一把抓,從未有過疏漏。便是今年執意置田養魚,左不過是在家裏受些閑言閑語,出門去還是一家人。我那婆婆要面子得很,斷不會在外頭下我臉,我尋常便多出門做活兒避開她就是了。”

“嗨,姑姑,你甭管,只管教我姑父頂上去,他們親母子好說話,哪有隔夜仇?”

林真暗中撇嘴:怎的?孩子又不是她姑一個人的,也不跟她姑姓,他姑父怎好意思縮在一旁瞧著?

“開春後,您跟著盧老一起去買魚苗。平日裏盯勤些,若是有甚,千萬別拖,來尋盧老,您若是脫不開身,尋人帶個口信兒來,我駕車,與盧老當日便能到你那頭去。”

林真捏了捏她姑的手。

“別怕,桑基魚田的法子,便是縣尊大人也上心得很。農桑墾殖、水利興修乃勸課之最,關乎縣尊大人磨勘升遷之事,這法子,不是空談,定是有前人得了實惠的。”[1]

初三,林真終於睡到日上三竿,心滿意足。哼著甚‘誰是神仙?我是神仙’的話,在家裏招驢逗狗。

初四,送貨,忒冷,家來又嚷嚷著吃鍋子。

初五,迎財神,此乃大事,又是忙忙碌碌的一天。

初六,又送貨,可這回家來林真不敢嚷著吃鍋子了。她嘴裏起了好大一個水皰,疼的不行,炭火也不敢挨得太近了,賀景泡了苦菊茶來盯著她喝。

初七,休息一天。

初八,得開鋪子,一家子全出動,殺豬、理貨、清掃鋪面兒、開門迎客。

沒過十五,過年的氛圍還濃著,整個長興坊內都顯出一種喜氣盈盈卻懶洋洋的氛圍來;許多掌櫃們也不好好守著鋪子,串門,三三兩兩閑聊著。

正月裏頭客多,請客吃飯也多,林家鋪子一開,早有熟客上門,采買鮮肉幹貨家去置辦席面招待客人。

是以,林家這頭倒是多熱鬧。

便有掌櫃頑笑:“林善人咧!你這鋪子便是掛了牌子歇業時也能一車一車送貨賺錢,現生意又這樣好,先還得了三萬錢,這流水似的銀子可都進了你家,再是一年半載的,您可是我們這兒頭一份兒!”

就知道有人酸她呢!

林真一點兒不掛臉,笑瞇瞇擺手:“我這都是小本買賣,本小利薄,哪能與各位經年的老掌櫃們比?再說了,我這也留不住錢呀!先白得了三萬錢,心裏惶恐得很,又不能白擔了這美名兒,便將三萬錢全給族裏了。唉,咱農戶人家,全瞧老天爺臉色吃飯,冬日裏日子不好過,幸而有縣尊大人所贈,教咱能過一個好年。”

開口說話的那人嘴巴抿成一條線,他心裏在罵林真傻,可又不敢表露出來,偏還要應和著旁人一同讚一讚,便是不讚林真,也得讚縣尊大人!

心裏憋屈得很。

瞧這人吃癟,便再沒有不識趣兒的人開口。

心裏卻在嘀咕:這林掌櫃瞧著年紀輕輕,卻著實不好應付。也是,先前恁難纏的茶掌櫃都沒在她那頭占上風,反把自個兒折騰走了。

後頭郝家豬肉鋪,仗著自個兒先開鋪子熟客多,想與林家打擂臺。

可不想人一天一個主意,一會兒是掛個牌子處理隔夜肉了,一會兒又是雞鴨兔子拆開賣了……

總之,郝家豬肉鋪擂臺都沒擺開來,便被徹底比下去了。

短短半年,回頭一瞧,不僅這鋪子立起來了,連帶著這林掌櫃也立起來了。

若是在長興坊這頭說起林掌櫃,人第一反應,便是這林家豬肉幹雜鋪的女掌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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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過得飛快,厚襖子換夾襖,一晃兒便是二月尾巴上。

二月是兔尾巴,自來溜得快。

林真便特意尋摸了一天來,先去原先那家鋪子,依樣又買了一套帶著妝匣的銅照子;又去銀樓,挑了一對兒纏枝花紋的銀鐲子,又央著店家,在內面刻了‘巧兒’二字。

這是她為林巧兒準備的添妝禮。

她能為這個活潑爽快的姑娘做得不多,便有意多添了些。

晃到鋪子裏來的時候,正巧碰見拾掇得格外精神的沈山平回來。

她眼睛一亮,先去瞧賀景,賀景笑著沖她點點頭。

於是,了然於心的林真,笑著湊到沈山平邊上。

“唉,沈大哥,瞧你面帶紅光必是喜事兒將近,今兒相看,想來是格外順利?”

沈山平咧著嘴直點頭,笑裏帶了些憨氣,著實難見。

“那,人小娘子可還難纏?”林真壞笑。

“呃,怎能這樣說……”

沈山平瞧瞧林真那欠欠兒的笑,再去瞧賀景,還有甚不明白的。

“好哇!你倆早曉得了!恁久,竟是一點兒口風都沒露,故意瞧我笑話呢!”

“哎,沈大哥莫惱,很快啊,你也不是一人了,再不怕吵架吵不贏我倆了!”

……

兩人逮著沈山平頑笑幾句便罷。

卻不想,這平日裏瞧著粗枝大葉的漢子卻忽然換了樣兒。

“真姐兒,你說,我該怎麽給羅娘子賠罪?唉,我先前那樣說她,實在不該,她可不容易了。”

原來,這羅娘子,也是七八歲上就沒了娘。

可她運道更差些,攤上一個酒鬼父親,底下還拖著一個弟弟。

爹看酒比看倆孩子重,得了錢,先買酒再買糧。

羅娘子從爹那頭要不來錢,小小年紀便饑一頓飽一頓,好在她自有一股子韌性兒,曉得街坊鄰居憐惜幾分,這家幫著幹活兒,那家幫著跑腿,給姐倆換些口糧吃。

她幹活兒格外賣力人又機靈,倒是得了一竈人的眼。

帶在身邊燒火摘菜,雖從來不教她處理食材,更不教她上竈。可羅娘子有心,也有些天賦,日日瞧著,偷偷琢磨著,自個兒倒還真折騰出些門道來。

可竈人不喜歡,偶然撞見了,打發她走不算,竟說羅娘子不知感恩,偷學手藝。

這下子,再沒竈人樂意收羅娘子為徒,當廚娘的路子也被堵死了。

羅娘子辯不得,認認真真磕頭道謝後,自個兒挎著籃子往城南那頭賣粗面饅頭、餅子、水飯……

如此折騰著,倒也將姐弟倆拉扯大了。

可爹還是那個爛泥樣的爹,甚至瞧著女兒能賺錢,活兒也不幹了,只曉得變著法子偷羅娘子的錢喝酒。

弟弟也不曉得是甚時候成了個只曉得端碗吃飯,伸手要錢的混賬。

“你不曉得,她一個年輕娘子討生活,身邊每個助力,更是格外不易,便要潑辣難纏些才成。”沈山平嘆道。

“那,她爹和弟弟呢?”

“爹,前兩年吃醉酒,死了,弟弟麼。”

沈山平回憶起那女子堅毅的模樣來。

“我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實在是掰不過來。人只能自救,他自個兒要爛成一灘子誰都能踩的泥,我不能將自個兒賠進去。我只是姐姐,我也沒有娘拉扯長大,他十六了,不是那個六歲的小孩兒了。這些年,我問心無愧,我羅四娘,該為自個兒活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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