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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小前輩 你叫我一聲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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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小前輩 你叫我一聲哥哥

——他在緊張。

一行人走了過來。他將自己藏得更深。

終於那行人離開了。他仍舊沒有出去。

直到他們反覆來回數次, 不知過去多久,他才摸了摸脖子上的長命鎖,摸到上面新添的一道裂痕,頓了許久。

差不多是第十年的時候, 再無一件舊物能夠護他。

好在他那時已經結丹, 陸氏的人也不可能每次聽聞風聲,就派出凝神境界的修士, 所以大部分時間, 他都能將他們耍得團團轉。

只有那麽一次,叫陸氏得知了他的真正行蹤。

境界之間的鴻溝, 非腳踏實地的正統修煉方式能夠逾越,他雖鉆研《魂卷》十年, 卻是第一次對其他人的神魂下手。

陸氏的人只想趕盡殺絕, 不知鐘氏洞天丟了一部分《魂卷》,還正好在他手裏, 自然掉以輕心。

他利用了他們的掉以輕心。

而後按照《魂卷》的記載,將取得的先天靈光藏入紫府,許久, 急促的心跳始終沒有平緩,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書冊。

可能是他當時快要死了吧。

他全身上下沒剩一塊好肉,跌跌撞撞摔入了一處山谷。

——他很意外。

自七歲那年合炁之後,他就一直在鉆研《魂卷》這冊心法, 但由於他尚未裂魂, 對於魂術的掌握便很粗淺。

可要保證裂魂成功, 就需要取得足夠的先天靈光,他之前從陸氏修士身上取得的那些,不過是杯水車薪, 然而就這一點,也是他僅有的了。

即使在他看來陸氏中人個個該死,這仍是他第一次幹這樣的事。

然而《魂卷》不能不練,他必須盡快成長起來,陸氏的人才不敢動他,他只有盡快擁有力量,才會有人願意聽他說話,而不是將他當做一個瘋子。

他合炁太早,身量與同齡修士不同,故不想被陸氏發覺,便不可長時間暴露人前,更不能拜入蓬州門派。

再者,那些仙宗正統煉靈心法他不是不會,他如今修煉到結丹境,無數次死裏逃生,靠的正是他父母兩族留給他的東西。

可結丹容易凝神難,百載千年都不一定能成,他願意耗,陸氏現任宗主會給他這個命去耗嗎?

他早就沒有退路了。

這些年他游走九州,就是想找一具銀品神魂,然而找來找去,最好的也就青品了,還是他短時間內得不到的。

倒是沒想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啊!他這廂甫一睜眼,就有一具鎏金神魂在他眼前晃個不休!

金品!!

眼前的金魂十足純粹,剔透流金,他雖是第一次見到這個品相的魂魄,也知道就算在金魂裏,都屬於上上之品了!

只不過,本該格外強大的魂魄,竟被一具羸弱如凡人的軀殼承載……不,這就是一具與凡人無異的軀殼。

靈根曾被外力損壞,到了無法修煉的地步,也早過了能夠修覆的時間,不是凡人是什麽?

所以,即便自己重傷瀕死,想要對付這具強大的金魂,也跟捏死一只螞蟻一樣簡單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真是交了天大的好運啊!

馬上,這具金魂就將成為——

邪念猛然中斷。

一直覆蓋在他眼睛上的布條被揭開了。

重明族特有的“靈視”因見光而潛伏下去,同時,一個看起來同他真實年紀相差無幾的少年,映入了他的眼簾。

恰逢陽春三月,三兩枝桃花探入窗扉,晴光澄澈,人亦溫和。

是個衣著打扮仿若書生的少年。

這少年書生看著他的眼睛,楞了一下,而後驚喜、意外、慶幸……表情生動,藏不住笑,“你醒了啊,醒了就好,還好還好。”

又道:“原來你看得見呀?我還以為你眼睛上也有傷,想給你上藥,才……啊,你若是介意,我這便給你纏回去?”

他瞧著少年書生臉上的笑,也想露出一個笑容,意在令對方放松警惕,但他還沒行動,就發現一張臉緊繃得難受。

他被這書生包成了一個粽子。

他是可以勾勾手指捏死對方。

但問題是,他現在手指也動不了。

——他不開心。

“哈哈哈哈……”

他拽過布條往臉上纏去。

“哈哈哈哈哈……”

他把不小心連同手一起纏住的布條扯下來。

“哈哈哈哈哈哈……”

他磨了磨牙,將布條甩在了這笑得前仰後合的少年書生臉上,雙手抱臂,恨恨地想:總有一天,要抽了此人的魂,煉了此人的魄,再將此人屍身做成微笑傀儡,讓他笑個夠!

正想著如何驅策書生模樣的屍傀解氣,整個人忽然騰空而起。

他被少年書生托住腋下,孩子一樣舉過了頭頂!一時間,驚得雙腳胡亂踢蹬,卻因腿短蹬不對位置,還蹬了滿腳的空氣。

“哈哈哈哈哈哈哈……”這少年書生笑不夠一樣,舉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將他放到面前桌上,好奇地端詳著他,“您的輩分當真要比小生大麽?小生瞧著,您似乎比我還要小上一些。”

他氣得一腳蹬在少年肚子上,睜著眼睛說瞎話:“比你大,大七八百歲,再將老夫當小孩,定不饒你!”

“好好好,是小生的錯,小生這廂給小前輩賠禮了。”他一邊說著,一邊拿過布條給他還未痊愈的臉纏好,動作溫柔而耐心,道歉的姿態端得很足。

如果對方沒有時不時憋不住笑的話。

他早晚抽了此人的魂!

正當他咬牙切齒很想再給人來上一腳時,忽而聽到遠方傳來的呼聲:“青止!阿止!林青止!!”

修士的耳力遠勝凡人,故而他聽到了,面前人卻一無所知,給他纏好布條,就揉著他的腦袋問他:“小前輩餓了沒有,我最近學了個新菜,糖醋的,要不要試試?”

他哼了一聲,打開對方的手,還沒回答,就被破門聲打斷了。

“阿止!我回來了!今晚跟我回家裏吃飯……咦,他是?”推門而入的是個衣著樸素的青年,看一眼林青止,又看一眼他,神色詫異。

“不是你想的那樣,義兄。”林青止仿佛一眼看穿來人想法,笑著站了起來,走過去將人推出門去。

青年滿頭問號,被推著走時還不住地回頭看,但很快房門關合,什麽都看不見了。

那兩人在屋外說話,斷斷續續的聲音飄入他的耳朵。

他將蒙眼的布條往上一拉,心想。

一個銀品神魂。

——他心生惶恐。

停留在這個地方太久了。

“你身上的傷已經痊愈得差不多了……”

“我知道了。”他打斷了林青止的話。

林青止眨了下眼,湊過來看著他的眼睛。他不想看這少年書生,便側過頭,但林青止很快追過來,繼續看他。

看得他反手將這人的腦袋推開,涼涼道:“你幹什麽。”

“該是我問小前輩,這是知道什麽了,動這樣大的氣?”林青止雙手背在身後,躬身垂首笑看著他,“我只是想問小前輩,為何臉上的傷痕幾近痊愈,仍以布帶覆面,不覺難受麽?”

原來不是提醒自己傷勢痊愈該離開了啊。

不過他也的確該離開了。

他深深看著面前的人,指尖動了動。

面前人見他不語,也不過多追問,只是笑著,背在身後的一只手朝他伸了過來,“近日鎮子上有燈會,我想過去瞧瞧,你要不要一起?”

他藏在袖子裏的手頓了頓。

微微蜷縮,而後又松開,小心探出袖子,還沒下定決心,就被人一把握住。

他擡起頭,下意識要露出那個最能讓人知難而退的表情,但他看到一個三月的笑,和窗外灼灼的桃花。

竟然已經過去一年了。

那一日的桃花開得明媚,那一晚的燈火溫煦如晝,他陷在一個格外溫暖的懷抱裏,被抱著從長街的一頭走到另一頭。

途中這少年書生還想占他便宜,對他說:“小前輩啊小前輩,我叫了你這麽久的前輩,你什麽時候才能叫我一聲哥哥呢?要不這樣,你叫我一聲‘阿止哥哥’,今晚你想吃什麽,我都給你買?”

他面無表情地看了對方一眼,而後趴在了他的肩頭。

看見一家四口提著四盞燈嬉笑走過,其中個高的少年將矮小的孩童手裏的兔子燈一把搶過,在小孩張嘴哇地哭出來之時,不急不忙地塞過去一塊糖糕,下一刻,便將小孩抱了起來。

盡管如此,還是挨了身後那對夫妻一人一下。

小孩瞧得破涕為笑,在少年懷裏不停拍手。

他有些出神地看著。

而後口中一甜,楞了一楞,才意識到,他也被塞了一嘴糖糕。

林青止將一包糖糕放到他手裏,隔著布帶輕捏了下他呆楞的臉,在他反應過來之前便收回了手,笑道:“好啦好啦,我同小前輩開玩笑呢,無論小前輩叫與不叫,今晚小前輩想——”

“阿止哥哥。”

抱著他的人停在原地。

他從紙包裏捏出一塊糖糕,咬了口,又叫了一聲:“哥哥。”

林青止的笑意湧上眉梢,眉間那點朱砂比這一街的彩燈還要明艷,引人註目,“小前輩……不走了?”

他吃著糖糕,含糊地應:“……嗯。”

只是為了取得他的信任,然後抽煉他的魂魄而已。他這樣告訴自己。只是為了這個,他才遲遲沒有離開。

——他感到厭煩。

他聽到了他們的爭執。

很多次。

但這是最激烈的一次。

“……義兄,我知道的,但你說的這些,全都事出有因,你沒見過他傷得有多重,他若不是修士,根本就不可能活下來,所以當時的情況,不是他們死,就是他亡——”

“那你知道,那些人全都變成了空殼,被抽幹了魂魄嗎?”

“什……麽?”

“人死而魂滅,是這樣沒錯,可從來沒有滅得這般迅速,消失得如此幹凈的道理!尤其他們還都是修士!”林青止那位義兄怒聲道,“否則修真界那般多的‘招魂’手段、‘奪舍’之法,你當是從何而來?”

林青止聲音幹澀:“會不會,其中有誤會……”

“誤會?什麽誤會……罷了,你就是被那小子的外表蒙蔽,今日我便讓你看個明白,你且跟我過來!”

林青止的義兄也是修士,雖還未凝神,卻也有一些本事,他帶著林青止腳踏靈器,不一會兒便來到一處墓地。

他就跟在他們身後,一直註視著他們。

看著他們直面一地碎屍。

聽到林青止的義兄最後說道:“活生生抽了他們的魂,還要將他們碎屍萬段,這是何等的……阿止,現在與他分開還來得及,像他這樣危險的人物,一旦起了滅口的念頭,後果不堪設想!”

那位義兄率先離開,留青止一人慘白著臉,僵立原地。

“哥哥。”

乍一聽像是意外,實則不含感情的呼喚,在空寂的山谷中,寂靜的墓地前,透著十足的詭異。

像是嫌自己還不夠嚇人,他半邊身子從樹後探出,大半張臉還藏在草葉之後,淡淡開口:“哥哥,你在這裏做什麽?”

林青止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他從陰影中脫身,往對方所在的位置走了兩步,仍是極平淡的語調,道:“阿止哥哥,是在害怕我麽?”

林青止扭過頭,卻再一次觸及到那些碎屍,整個人開始發抖。

他便停下腳步,幽幽嘆息一聲,轉過了身。

“小前輩!”身後人的聲音有些急促,“別走,小前輩。”

他準備結印的手停頓下來。說不上的微妙感充斥心間,他沒說自己剛剛沒打算走,但是“制作傀儡”這種事,總不好和差點被制成傀儡的本人討論。

便順著對方說下去:“為什麽,你不是害怕麽?”

“我不是……也不是不是,就是……我一時確實難以接受,畢竟……”

聲音離他越來越近,夾雜一絲苦笑,“我只是一個凡人啊,小前輩,我相信你不是濫殺無辜的人,可你總得給我一點時間吧?”

他道:“你相信?”

林青止已經來到了他的身後,“我相信你不是這樣的人,所以能不能告訴我,你這樣做的原因?”

他回過身,仰頭看著這個人,“我說你就信?”

林青止道:“……我信。”

那一天,他原本想隨便杜撰幾個故事騙騙這個傻書生,反正這人一貫好騙。

但或許是壓抑了很久,一定是壓抑了太久,當他終於碰到一個願意傾聽他說話的人,不知不覺,除了一開始杜撰的假姓假名,他竟然真的將自己的身世經歷,一股腦地對面前人倒了出來。

話說完了,天都黑了,他再怎麽懊悔,也只能暗自咬牙。

也沒懊悔多久,他就被人抱了起來,抱進一個溫暖的懷抱,擡起頭,就對上一雙哀憐的眼眸。

眼眸的主人沒有多言,只將他緊緊抱在懷裏,試圖用這種蠢方法驅散他身上的寒意。

蠢,卻也足夠好用。

他將一雙寒涼的手塞進對方領口,慢吞吞地想,他曾以為,當有一日,他終於能對誰說起這些遭遇,最討厭的一定是那些虛偽的同情的目光,如今卻發現,原來發自內心的憐憫,並不讓人生厭。

也可能是這書生足夠傻的緣故。

畢竟能在他純攻擊無邏輯各種臟話輪番上陣痛罵了罪魁禍首一個時辰後,一點眼色也沒有,傻乎乎地跟他說:

“多行不義必自斃,他們這也算是自食惡果,將來小前輩上門討要說法,更在情理之中,只是,小前輩口中的《魂卷》聽起來過於陰損,小生雖不懂修行之道,卻還是覺得,此術不宜深修。”

傻透了。

這傻子還要問他:“小前輩,能不能……別修這個了?”

當然不可以。

嘴上卻笑吟吟道:“好,不修了。”

傻書生信以為真,將他抱正了道:“當真?”

他點點頭,而後笑容一斂,塞在他領口的手抽了出來,好似不經意地擦過眼前人的脖子,話語如他的指尖一樣冰涼。

“但我如果答應你,你就要答應我,永遠陪著我,不能丟下我,死了也要被我做成屍傀留在我身邊,否則,我就如你義兄所言,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眼前人不出所料地被他的話語震住。

好半響,在他要將這人一雙手丟開時,他被更緊地摟住。

寂靜的空間響起對方清潤的聲音:“只要小前輩不嫌小生累贅,小生……求之不得。”

看在這句話的份上,林青止挖坑埋屍時,他大發慈悲地出手幫了對方一把。

反正人都死了,魂都沒了,屍體也碎成這樣了,賞他們個墳墓而已,他還不至於這麽小氣。

說起來,如果不是林青止的義兄當初埋這些屍體時,察覺到了端倪,而後偷偷用靈力將屍體保存起來,靈符傳音不夠還想將之帶回師門,他也不至於為了保密而將屍體毀掉。

就是倒黴,毀屍滅跡的時候,又被林青止他義兄給撞見了。

所以他雖然安撫住了林青止,身後卻多了條尾巴。

他越是在林青止面前賣弄可憐,暗中挑撥二者的關系,這條尾巴就黏得越緊。

尾巴修為不差他多少,並不能次次被他甩掉,次數多了,對方也知道如何避開他的感知,暗中跟蹤過來。

他手中的《魂卷》缺失嚴重,只能不斷拿自己的魂魄試錯補全,那一日,他正在嘗試不損他人魂魄,而裂魂成功的手段。

他失敗了。

但他沒有死去。有人替他死了。

他恢覆理智的那一刻,身前便是林青止義兄的屍身,只剩空殼的屍身。

往前看,是姍姍來遲,氣喘籲籲,卻因目睹這一場景,而瞬間蒼白如遭雷擊的林青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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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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