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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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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記憶與現實兩條線分叉,李睿臉上的兩種表情在腦海中不斷重覆交疊,丁爻用力按壓額頭,他沒註意的東西到底是什麽?

有關李睿的資料一行行如亂碼般在大腦中飛快浮現,一種說不清的直覺被裹挾著,藏在一堆亂碼中間,求救似的漏出一張血肉模糊的臉……

某個念頭從思緒深處被連根拔起,丁爻推門出去,不由分說跑進書房。

“爸,罵我一頓!”

正在潑墨的丁傑遲疑片刻:“慢慢說……什麽?”

丁爻手撐住桌沿,向前傾身:“先別管那麽多,你罵我,快罵我。”

丁傑從不奉行棍棒教育,他此刻捧著一盤墨水,有些擔憂地問:“兒子,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壓力太大?”

看來丁老頭不會輕易罵人,丁爻左右掃了幾眼,伸手拿起書桌上丁傑最寶貝的的古董花瓶:“我砸了啊。”

“小兔崽子!”丁傑被他這沒頭沒腦的舉動嚇得丟了墨盤,忙不疊地雙手摁住丁爻高舉的雙手。

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丁爻一狠心,舉著花瓶,眼看就要砸下去,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丁傑大驚失色,唯有奮力斜撲。

撲身相撞,丁傑骨頭差點散架:“你個兔崽子!哎喲,我的腰……”

花瓶保住了,但丁爻還沒消停,蹲地上問:“老丁你不行啊,還有沒有別的罵人的詞兒?”

丁傑指著他:“兒子……你是我親生的嗎,這麽害我。”

說完哼哼了兩聲,看來傷得不輕。

“……我扶你起來,”丁爻手上扶起老爸,嘴上換激將法,“哎,爸你發福了呀。”

丁傑對身材尤其敏感,砸個幾百萬的花瓶他面不改色,但一提發福,明顯表情變得駭人。

“丁爻!”丁爻煞有其事伸出食指,“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戒掉了下午茶。”

“爸,你就罵我吧。”丁爻頭一次為自己良方的家教感到悲哀。

“個兔崽子,你這是逼良為娼,”丁傑抱著花瓶,倒抽了口氣站起來,“一把年紀還得為了你學罵人,說說吧,這次又是為了什麽折騰你老子。”

丁爻給他揉揉腰,直接調出李國民的記憶調:“喏,看看這個。”

丁傑小心放下花瓶,擡頭就聽見一連串責罵。

畫面是李國民在攝影棚裏,對李睿大聲的呵斥:“你怎麽那麽金貴!誰拍照不笑!浪費人家攝影師時間,讀書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畫面裏的李睿梗著脖子,鼻翼鼓動,他媽媽站在中間攔著李國民,扭頭滿臉難為情地向攝影師賠不是。

李睿媽媽把李睿一把拽到身後:“不吵了不吵了,不好意思啊,睿睿來站我旁邊,好啦好啦……人老板還等著拍呢。”

李國民卻不依不饒,手指繞過李睿母親指過去:“拍什麽拍!敢給你老子甩臉。”

畫面裏的李國民指著李睿,旁邊有兩個員工模樣的女孩子也幫著勸。

也許是影棚裏的人都給足了李國民面子,幾分鐘後罵聲終於消停。

攝像師見怪不怪,調試著相機,女員工將一家三口的站位確定好,可李睿卻嫌惡地退到他媽媽身後,緊緊抓住一只手手臂。

“哢嚓”一聲,照片定格的瞬間記憶短暫波動——畫面裏的李睿,竟然詭異地露出微笑。

相機高頻連續拍攝,十幾聲快門結束,李睿媽媽苦笑著松了口氣,對著攝影師不住點頭:“不好意思啊。”

畫面暫停。

丁傑蹙眉看著,他是從底層做起,一路升到總部副部長,在基層的時候,他應對各種家庭瑣事,一看這種情況就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畫面裏的一切很明顯主觀性太強,擁有這段記憶的人應該經常回憶這一幕,某種情緒過於強烈的時候,尤其是消極情緒——比如後悔和愧疚。事後人們再回想時,會不經意地從篡改細節,以達到緩解內心的煎熬。

更重要的是,這樣的人只會修改對自己有利的細節。

“這是委托人的記憶嗎?”丁傑拿過丁爻手裏的全家福,看著照片裏臉色蒼白的少年。

“是,”丁爻解釋,“這張照片是擺在委托人的床頭櫃上,每天都能看見,但他的記憶還是強行改寫了這一段。”

丁傑仔細觀察照片裏的父子倆,沈聲道:“委托人對他兒子懷有愧疚。”

丁爻點點頭:“拍完照的第二天,他兒子就離家出走,不久後在水庫溺亡。”

“確定他兒子已經死了嗎?委托人還想要什麽?”丁傑略一沈思。

真相。

“委托人認為他兒子的死並非自殺,因為他兒子離家出走時的夥伴至今下落不明。但我們覆勘過屍體最後被發現的水庫,基本排除他殺嫌疑,不過他兒子的死的確疑點重重……”

丁爻目不轉睛地看著照片裏的一家三口。

“這就很難了,”丁傑放下照片,“看這照片至少是幾十年前,那時候偵查技術還不完善,如果是他殺,那麽線索很有可能被銷毀,那個離家出走的夥伴嘛,能找到最好。”

丁爻也明白,可是他以前接手的委托有比這更覆雜的,他不可能因為一個憑空消失的宋渺而退縮。

“你要我罵你是想感同身受,”丁傑分析道,“可是這段記憶裏這孩子有他媽護著,還是在外人面前,委托人罵得不算太嚴重,但是能看出來這孩子心裏壓力很大,長期處於壓力下,離家出走,甚至自殺的導火索不難看出是他的父親。”

“所以你認為是家庭原因導致委托人的兒子走極端,”丁爻將照片反扣在桌面上,“委托人心裏應該也清楚……我去單位看看,下個月老媽生日我再回來。”

“自己多註意身體,都瘦了。”丁傑拍了拍兒子的肩。

——

莫疾溜達回去,路上順便扶了幾位誇他長得帥的老奶奶過馬路。

周末部門很閑,吳正傑坐搖椅上如同懸浮,他常年拿著個保溫杯養生,一看到剛進門的人就問:“我車呢?”

莫疾渾身一僵:“……”廢了。

他那心虛的樣子太等於不打自招,吳正傑哼了一聲,哐一聲放下保溫杯。

莫疾轉身就跑,他長腿剛跨出門檻,後背巨大的抓力拔蘿蔔似的把他逮了回去。

吳正傑寶刀未老,一甩胳膊夾住莫疾,瞬間將他抵在大門上:“還想跑,感受到老子的殺氣了嗎?”

感受到了,非常兇。

但莫疾堅信伸手不打笑臉人的原則:“嘿嘿。”

“嘿嘿!”吳正傑用力制住他,“嘿個屁,又賽車去了吧,獎金呢?”

“你覺得進我兜裏的錢還能出去嗎?”莫疾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說完,他側頭,瞄到吳正傑鬼鬼祟祟的賢磊。

賢磊半個身子露在門外,沖大門這邊比了個“ok”的手勢。

莫疾沒看懂。

吳正傑拿這幾個小崽子沒辦法,但是他那寶貝車找了幾天都沒找到,今天早晨郭帥抱著他腿,死活非要下棋的時候他就察覺到不對頭。

“你那車……”莫疾朝躺椅方向努嘴,“磊磊知道去哪兒了,你問問他。”

“是嗎,”吳正傑瞇著眼,手上卸力松開莫疾,扭頭看著賢磊,“明天把車給我開回來,不然老子和你們同歸於盡,都別活!”

賢磊無所謂,敷衍的“嗯”了一聲。

莫疾摸摸脖子,問:“大帥呢?”

“打醬油。”吳正傑拍拍手坐回棋盤前。

“去哪兒打醬油?”莫疾揉揉脖子坐下,抓了枚白子。

“84年,上次他去體驗知青生活,在山裏撿了兩張糧票還沒用。”賢磊說。

穿越時空還有這個好處,一開始F部執行最多的任務是收屍善後。

這個工作難度系數低,做完反正閑著也是閑著,莫疾他們幾個完成任務之後喜歡在不同時空到處逛。

不得不說以前的東西質量好,四合院裏鍋碗瓢盆,裏裏外外的家當,十件裏有八件都是從各個年代淘回來的,價格實惠還特耐用,整個部門每年還會穿回古代旅游,靠賢磊偷偷搗鼓出來的技術到處玩,事後再黑進A部系統修改一下就成,這麽幾年了還沒被發現。

“你那個委托查得怎麽樣了?”吳正傑喝口茶,胖嘟嘟的臉因為剛才活動了一番而發紅。

“還行,”莫疾揉揉脖子,盯著棋盤落下一顆棋子,“但是吧,我要是李睿我也會離家出走。”

“看到什麽了?”賢磊問。

莫疾又拿起一枚白子,邊思考邊說:“你們不是也看過李國民的記憶嗎,非打即罵,他爸跟他有仇似的,而且李睿人都沒了,記憶相當於被強行封鎖,線索斷了。”

“你有沒有想過李睿可能真的還活著。”賢磊睜開眼。

“想過,”莫疾看著吳正傑,催促道,“落呀你倒是。”

“催棋沒品,”吳正傑接著分析,“要是李睿還活著很有可能已經改名換姓,或者出國了也不一定,不然在第一輪核查年齡姓名的時候就露餡了。”

莫疾不加思考,隨意落下白子,吳正傑舉黑追殺。

他嘆了嘆氣:“合同已經簽了,撤銷委托按規定我賠一大筆錢,A部就這點特別變態,丁部長完全沒考慮其他部門的工資水平,任何人因自身原因撤銷委托必須十倍賠償,我光看這條規定都要吐血了。”

“財迷。”賢磊輕笑了一聲。

“那就好好查,”吳正傑手落黑子,眉毛一揚,“你死了!”

莫疾長籲一口氣,他覺得腦子裏亂糟糟的。

郭帥剛好打醬油回來,吳正傑支了個烤架準備燒烤。

“妹妹不能看這麽血腥的場面,”莫疾伸腿踹了下藤椅,“磊哥,把它放屋裏去。”

“它昨天晚上還吃了頓燒烤呢,”郭帥往肉串上撒了把孜然。

莫疾把阿花抱懷裏:“讓它吃素或者喝奶,我囤了那麽多奶粉和零食,見縫插針餵點肉就成。”

“行行行,”郭帥說,“但我要舉報啊,老吳偷吃妹妹的零食。”

莫疾:“不要臉。”

賢磊:“搶豬食,嘖。”

吳正傑充耳不聞,正以拜神的姿態全情投入燒烤。

邊烤串邊匯報工作,A部規定每個部門至少一月一次例會,莫疾抱著小肥豬,心想難得四個人都在。

——

“老大,歡迎回來,檢討還沒寫完,不來門口跪迎了。”朱韜光怨氣沖天,陰陽怪氣來了句。

丁爻沒空照顧他的情緒,回部門就直奔辦公室。

“老三,過來!”丁爻的手指煩躁地在電腦桌上敲打。

韓老三跑進他的辦公室:“啥事?”

丁爻把屏幕轉到他面前:“宋渺,男,年齡六十八歲,去B部查一下。”

“我們系統沒有嗎?”韓老三在屏幕上搜索了一遍。

“A部系統昨天晚上已經暫時關閉權限,”丁爻有很多事想不明白,“B部沒有去總部查,我馬上要回2012,盡快查出來。”

韓老三關閉A部正在維護的頁面,看丁爻揉著額角,又看了看正消極怠工的朱韜光。

“老大,”韓老三不知道該不該說,猶豫了會兒還是決定說出來,“豬頭被退出隱身項目,他挺難過的。”

“我知道。”丁爻朝外邊看了眼。

朱韜光正在玩手指頭。

“要不……哄哄?”韓老三冒死直諫。

丁爻頭更痛了:“他幾歲了還要哄,這周周報他不用寫不就行了。”

這比哄哄更管用。

韓老三松了口氣:“親愛的部長大人,其實吧我們也知道你是為了豬頭好,內鬼這種事有一就有二,我們部門都防不住更別說其他……”

“去查。”丁爻無情地打斷他接下來的苦口婆心。

韓老三目的達成,聳聳肩,退出了辦公室。

下午回風雲高,按照記憶,星期日“丁爻”得和胡一飛打一架,然後周一崔小蘭過來大鬧一場,周二“丁爻”搬出寢室。

丁爻是個唯物主義者。

但他相信,唯物主義者親自倒戈求神拜佛,求老天爺別再難為他走流程,誠心一點的話,應該比別人有用。

“老天爺,”丁爻站在校門口,雙手合十,虔誠望天,“保佑丁爻,保佑他,順利打架,順利搬出宿舍。”

丁爻一周沒回寢室,推開門,一只大橘貓撲到腳邊,一看來人又像踩了電閘似的跳出兩米遠。

貓在江希在,胡一飛和包子博應該還沒返校。

“串串,回來。”江希伸手把貓抱懷裏。

丁爻,把放了一個周的行李箱打開,除了零食全是衣服,那位“丁爻”的審美差到令人發指,幾雙球鞋還散發出一股嗖汗味。

“那個……你能不能把鞋拿出去,”江希文質彬彬的,說話還算客氣,“我的貓有點受不了這味兒,吐了好幾次了。”

丁爻心說我也受不了。

合上行李箱,丁爻沒碰那一大包零食,一扭頭,江希抱著貓,正以一種奇怪的眼神打量著他。

“看什麽?”丁爻伸手揮了揮,散散臭味。

“沒,”江希擺擺手,又說,“你今天還睡寢室嗎?”

“幹嘛?”丁爻瞪著眼,為了委托完成後能快速恢覆時空,他盡力飾演小惡霸。

江希獨自面對丁爻,有點發怵,他抱緊懷裏的貓,仿佛那貓才是他的本體:“不幹嘛,就是雞哥托我問問,你要是不睡他想來住。”

想得美。

丁爻剛打算說兩句新學的臟話,可轉念一想,讓莫疾來住寢室也不是不可以。

“他電話號碼給我。”丁爻掏出翻蓋手機。

江希往後退了退:“啊?”

“電,話,號,碼。”丁爻一字一句地說。

“……”江希接過手機,手有點抖。

丁爻覺得他這個惡霸能打7.5分。

備註好姓名,丁爻拎著行李箱下樓,鞋臭味實在令人受不了,他擡手就是一丟。

丁爻想了想,掏出手機撥號。

“餵,我不買保險。”莫疾一看是陌生號碼,想都沒想就來了句。

丁爻靠在宿舍樓下的一根單杠上,有點無語:“……我是丁爻。”

“哎喲同桌,有事嗎?”莫疾語氣立馬變了。

丁爻聽著,電話那頭好像有水聲。

莫疾難道在做什麽奇怪的任務?

“聽說你在校外租了套房子,”丁爻留心那頭的動靜,“我還聽說你想讓我把床位讓給你。”

莫疾關了花灑:“你聲兒大點,要不我洗完澡再給你回電話?”

“……”

丁爻智商高,想象力也強,腦子裏亂七八糟的畫面輪番轟炸,臉唰地紅透。

他過電似的掛了電話。

神經病啊!

洗澡還接什麽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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