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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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周一早上，高一（七）班的氣氛有些微妙。
距離早讀還有十分鐘，教室裏已經坐了大半人。有人在小聲背書，有人在補周末作業，還有幾個聚在後排，手機屏幕亮著，臉上表情古怪。
“我操，這誰啊？真敢寫……”
“噓，小點聲。別讓謝神聽見。”
“聽見怎麽了？又不是他寫的。”
“可上面有他名字啊……”
竊竊私語像潮水，在教室角落裏湧動。江野咬著面包沖進教室時，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幾個平時跟他嘻嘻哈哈的男生，眼神躲閃地避開了他的視線。
“搞什麽？”他嘟囔著往座位走。
謝硯已經在了。他端坐著，面前攤著一本競賽題集，筆尖在草稿紙上快速移動，像是什麽都沒聽見。但江野註意到，他握筆的手指關節發白。
“謝硯。”江野放下書包，壓低聲音，“他們……”
話沒說完，前座的女生紅著臉轉過來，手裏捏著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那個……江野，這個是不是你……”
紙展開，是一頁從作文本上撕下來的方格紙。字跡是江野的，可內容——
《致謝硯》
我知道這不對。我知道我們不該。可當你的筆尖劃過紙面，當你的睫毛在陽光下投下陰影，當你在巷子裏把我護在身後——我就知道，我完了。
他們說你是冰山，是機器，是完美的神像。可只有我知道，你握筆時指尖會微微發抖，你解不出題時會咬嘴唇，你護著我時，手心有汗。
謝硯，我可能永遠也考不到年級第一，永遠也拿不到競賽金牌，永遠也……配不上你。
可你能不能，偶爾回頭看看我？
在你奔向星辰大海的路上，偶爾，看看身後這個追得氣喘籲籲、卻從沒想過放棄的笨蛋？
最後的落款：江野。
江野的臉“唰”地白了。他一把抓過那張紙，手指抖得厲害：“這……這不是我寫的！”
聲音太大，半個教室的人都看了過來。
謝硯終於停下筆。他慢慢轉過頭，目光平靜地落在江野臉上，又掃過那張紙。教室裏鴉雀無聲。
“我知道。”謝硯說。
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下了所有騷動。他站起身，從江野手裏抽走那頁紙，展開，仔細看了看，然後折好，收進自己書包。
“這件事，”他擡眼，目光掃過全班，“到此為止。”
沒人敢說話。
謝硯坐回座位，重新拿起筆。江野站在旁邊，腦子裏一片空白。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早讀鈴響了。英語課代表走上講臺，開始領讀。瑯瑯書聲中，那陣詭異的安靜卻像墨汁滴入清水，緩慢擴散。
------
下課後，走廊炸了。
“聽說了嗎？七班那個江野給謝硯寫情書！”
“臥槽真假？他不是整天跟謝硯打架嗎？”
“打是親罵是愛懂不懂！我早就覺得他倆不對勁……”
“可江野不是喜歡校花嗎？上個月還給人家送奶茶呢。”
“雙性戀唄，現在不都流行這個？”
流言像長了翅膀，一上午就飛遍了整個年級。課間操時，江野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黏在身上，有好奇，有鄙夷，還有……興奮。
“江哥，”莊雨眠湊過來，臉色難看，“論壇炸了。”
他把手機遞過來。校園匿名論壇首頁，飄紅的熱帖標題刺眼：
**【驚爆】年級第一謝硯疑似被同班男生倒追！情書曝光！有圖有真相！】
點進去，是那張作文紙的照片。發帖人ID是一串亂碼。下面已經蓋了幾百樓。
“我早就說謝硯是gay……”
“江野挺勇啊，這都敢寫？”
“他倆不會早就在一起了吧？天天形影不離的。”
“惡心，兩個男的……”
江野看著那些字，胃裏一陣翻攪。他擡頭，看見謝硯站在走廊盡頭，正被幾個別班的學生圍著，表情冷淡地在說什麽。
“我去找他——”江野剛邁步，就被莊雨眠拽住。
“江哥！現在去只會越描越黑！”
“可那不是我寫的！”江野眼睛紅了，“那是偽造的！有人陷害我！”
“我知道！謝神肯定也知道！可現在……”莊雨眠壓低聲音，“現在說什麽都沒用，那些人只想看熱鬧。”
江野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他看著謝硯那邊——有人舉著手機在拍，謝硯皺了皺眉，轉身進了教室。
走廊那頭，高二的幾個女生聚在一起，一邊偷瞄七班方向，一邊小聲議論：
“林默姐，你說那個江野真的是……”
“誰知道呢。”林默淡淡地說，手裏翻著一本自然圖鑒，“不過字跡確實像他的。”
“那謝硯學長會不會生氣啊？好不容易保送了，鬧出這種事……”
“生氣？”林默笑了笑，笑意沒達眼底，“說不定……正合他意呢。”
她合上書，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七班教室窗邊。謝硯坐在座位上，側臉對著窗外，看不出情緒。
手機震動了一下。林默低頭，屏幕上是條新消息：
“效果如何？”
發信人：未知號碼。
林默打字回覆：“發酵中。第二階段可以準備了。”
幾秒後，回覆來了：“很好。別讓他們太輕松。”
林默收起手機，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她轉身離開，連帽衫的帽子扣在頭上，遮住了大半張臉。
------
午休鈴響時，江野沒去食堂。他一個人躲在實驗樓頂樓的天臺上，背靠著水箱，望著遠處灰蒙蒙的天空。
風很大，吹得校服外套獵獵作響。他摸出煙盒——從謝硯那兒順的——磕出一支，點燃。辛辣的煙霧嗆得他咳嗽，但他沒掐滅。
身後傳來腳步聲。
江野沒回頭。他知道是誰。
謝硯走到他旁邊，背靠著同一個水箱，沒說話。兩人就這樣並排站著，看天，看雲，看樓下螞蟻般的學生。
“不是我寫的。”江野啞著嗓子說。
“我知道。”
“你知道是誰？”
“大概。”
江野轉過頭看他。謝硯側著臉，金絲眼鏡在陰天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澤，鏡片後的眼睛望著遠處，深得像口井。
“是誰？”
“不確定。”謝硯說，“但那個人，現在一定在看著我們。”
江野心頭一凜，下意識環顧四周。天臺上空蕩蕩的，只有水箱、通風管道，和銹蝕的欄桿。可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卻像針一樣紮在背上。
“那個林默……”江野想起那張蒼白陰郁的臉，“他到底是什麽人？”
“林曉月的弟弟。”謝硯頓了頓，“也是……我的初中同學。”
江野楞住：“你同學？”
“嗯。初二那年，他轉學了。後來我才知道，是因為他姐姐失蹤。”謝硯的聲音很平靜，但江野聽出了一絲緊繃，“我沒想到……他會回來。”
“他恨你？”江野問。
謝硯沈默了幾秒。“他恨所有人。”
風更大了。遠處傳來悶雷聲，要下雨了。
“那張情書，”江野低聲說，“上面的字跡……真的很像我的。連我自己都差點信了。”
“那是模仿。”謝硯說，“專業的模仿。字跡、用詞習慣、甚至你平時寫東西的筆鋒……”
“所以那個人……很了解我？”
“更可怕的是，”謝硯轉過頭，看著江野，“這個人了解我們兩個。”
江野的煙燒到了手指。他猛地甩開，火星在風裏明滅了幾下，熄滅了。
“他想幹什麽？”江野問，“毀了我們？”
“不止。”謝硯說，“他在寫故事。寫我們的故事。而那張情書……是第二章的第一幕。”
“第三章是什麽？”
謝硯沒回答。他看著江野，看了很久，然後說：“江野，從現在開始，離我遠點。”
江野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離我遠點。”謝硯重覆，每個字都像刀，“別跟我說話，別跟我一起走，別讓人看出我們在乎對方。”
“為什麽？！”江野聲音高了八度，“那不正中他下懷嗎？他就想看我們反目！”
“他看的是沖突。”謝硯說，“相愛是沖突，反目也是沖突。但如果……我們根本沒有故事呢？”
江野楞住。
“如果我從頭到尾，只是把你當普通同學，甚至當麻煩？”謝硯的聲音變得冷漠，像換了個人，“如果你所謂的‘喜歡’，只是一廂情願的誤會？”
“可——”
“那這個故事，就寫不下去了。”謝硯打斷他，“因為沒有情感內核，沒有矛盾張力。一個冷漠的主角，一個自作多情的配角……這樣的故事，誰願意看？”
江野懂了。但他心裏像被什麽東西絞著，一陣陣發疼。
“所以……”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從現在開始，我要假裝……從來沒在乎過你？”
謝硯沒說話。但他的眼神，在那一刻，碎得像地上的煙灰。
遠處雷聲更近了。豆大的雨點開始砸下來，劈裏啪啦，像無數顆子彈打在生銹的鐵皮上。
“好。”江野聽見自己說，“我演。”
他轉身要走，手腕卻被謝硯一把抓住。力道很大，大到骨頭都在發疼。
“江野，”謝硯的聲音壓在喉嚨裏，幾乎被雨聲吞沒，“假的。”
“什麽？”
“我讓你離我遠點，是假的。”謝硯說，雨水順著他額前的頭發往下淌，流過眼鏡片，模糊了視線，“我讓你演，是假的。但我接下來說的……是真的。”
他往前一步，兩人的距離近得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
“從現在開始，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每句話都可能是圈套。我們要演的，不是反目成仇，而是……”謝硯頓了頓，“讓那個寫故事的人相信，他才是故事裏那個，自以為是的作者。”
江野看著他被雨水打濕的臉，看著他鏡片後那雙燃燒著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場雨，來得正是時候。
“知道了。”他說，“導演。”
謝硯松開手，往後退了一步。雨更大了，像要把整個世界都沖刷幹凈。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回到教室時，身上都濕透了。同學們看著他們一個從前門進來，一個從後門進來，誰也沒理誰，都露出微妙的表情。
“果然鬧掰了……”
“廢話，謝神那麽驕傲，能受得了這個？”
“江野也是活該……”
江野走到自己座位，拿出物理書，翻開，面無表情。謝硯坐在隔壁，低著頭寫題，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又冷又硬。
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在那片嘩啦啦的雨聲裏，有些東西才剛剛開始。
------
下午第一節是體育課，因為下雨改在室內體育館。
男生們被要求分組練習排球，女生則在另一邊練瑜伽。體育館裏回響著排球擊地的砰砰聲、瑜伽老師的引導聲、還有……壓低了的議論聲。
“看見了嗎？謝神跟江野一組。”
“可他們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
“謝神剛才還故意不接江野傳的球。”
“嘖嘖，塑料兄弟情……”
江野聽著那些話，心裏像塞了團濕棉花。他看向謝硯——謝硯正專註地接球，側臉在體育館慘白的燈光下，像一尊冰雕，沒有一點溫度。
演技真好。江野想。好到他都快信了。
休息時，謝硯去洗手間。江野猶豫了幾秒，也跟了過去。洗手間裏沒人，只有水龍頭滴水的聲音。
“餵，”江野壓低聲音，“下一步——”
話沒說完，洗手間最裏面的隔間門忽然開了。
林默走出來。
他還是穿著那件黑色連帽衫，帽子扣在頭上，臉色在燈光下白得像紙。他看到兩人，微微楞了一下，然後扯了扯嘴角。
“這麽巧。”他說。
江野的後背瞬間繃緊了。謝硯倒是很平靜，點了點頭：“是挺巧。”
林默走到洗手池邊洗手，動作很慢，像在刻意拖延時間。水聲嘩啦啦地響，襯得洗手間更安靜。
“聽說，”林默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們鬧翻了？”
“與你無關。”江野硬邦邦地說。
“是嗎？”林默關掉水龍頭，抽了張紙擦手，“可我覺得……挺可惜的。”
他轉過身，看著兩人，目光在江野和謝硯臉上來回掃視，像在欣賞什麽藝術品。
“多好的故事啊。”林默嘆息，“冰山學霸被熱血少年融化，兩人攜手對抗世界……多經典的設定。怎麽就……碎了呢？”
謝硯沒說話，只是盯著他，目光銳利得像手術刀。
“不過也好。”林默笑了笑，笑意沒達眼底，“殘缺的……才是藝術。”
他扔了紙巾，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對了，”他說，“我姐姐的遺物裏，有本日記。”
江野心頭一跳。
“她在最後一頁上寫：‘如果有一天我死了，那一定不是意外。記得替我……找到真相。’”
林默頓了頓，聲音低下去：“真相就在你們身邊。近到……觸手可及。”
他推門出去了。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雨聲中。
江野轉頭看謝硯。謝硯的臉色白得嚇人，手指握成拳，骨節發青。
“他什麽意思？”江野問，“真相……是什麽？”
謝硯沒回答。他只是轉身，走到洗手池前，打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臉。水珠順著他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水，還是汗。
“江野，”他擡起頭，在鏡子裏看著江野，“我們可能……惹上大麻煩了。”
“什麽麻煩？”
“比偽造情書，比被議論，比……”謝硯頓了頓，聲音發顫，“比我們想象的，都可怕的麻煩。”
窗外一聲驚雷炸響，白光瞬間照亮了整個洗手間，也照亮了謝硯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恐懼。
江野從沒見過謝硯這樣。哪怕是在巷子裏被堵，哪怕是被李主任訓斥，哪怕是被誣陷抄襲——謝硯都沒有這樣害怕過。
“謝硯，”江野走過去，抓住他肩膀，“到底怎麽回事？你告訴我！”
謝硯轉過頭，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極輕地、極慢地說了一句話：
“林曉月的日記裏……提到了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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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早讀還有十分鐘，教室裏已經坐了大半人。有人在小聲背書，有人在補周末作業，還有幾個聚在後排，手機屏幕亮著，臉上表情古怪。
“我操，這誰啊？真敢寫……”
“噓，小點聲。別讓謝神聽見。”
“聽見怎麽了？又不是他寫的。”
“可上面有他名字啊……”
竊竊私語像潮水，在教室角落裏湧動。江野咬著面包沖進教室時，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幾個平時跟他嘻嘻哈哈的男生，眼神躲閃地避開了他的視線。
“搞什麽？”他嘟囔著往座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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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硯。”江野放下書包，壓低聲音，“他們……”
話沒說完，前座的女生紅著臉轉過來，手裏捏著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那個……江野，這個是不是你……”
紙展開，是一頁從作文本上撕下來的方格紙。字跡是江野的，可內容——
《致謝硯》
我知道這不對。我知道我們不該。可當你的筆尖劃過紙面，當你的睫毛在陽光下投下陰影，當你在巷子裏把我護在身後——我就知道，我完了。
他們說你是冰山，是機器，是完美的神像。可只有我知道，你握筆時指尖會微微發抖，你解不出題時會咬嘴唇，你護著我時，手心有汗。
謝硯，我可能永遠也考不到年級第一，永遠也拿不到競賽金牌，永遠也……配不上你。
可你能不能，偶爾回頭看看我？
在你奔向星辰大海的路上，偶爾，看看身後這個追得氣喘籲籲、卻從沒想過放棄的笨蛋？
最後的落款：江野。
江野的臉“唰”地白了。他一把抓過那張紙，手指抖得厲害：“這……這不是我寫的！”
聲音太大，半個教室的人都看了過來。
謝硯終於停下筆。他慢慢轉過頭，目光平靜地落在江野臉上，又掃過那張紙。教室裏鴉雀無聲。
“我知道。”謝硯說。
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下了所有騷動。他站起身，從江野手裏抽走那頁紙，展開，仔細看了看，然後折好，收進自己書包。
“這件事，”他擡眼，目光掃過全班，“到此為止。”
沒人敢說話。
謝硯坐回座位，重新拿起筆。江野站在旁邊，腦子裏一片空白。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早讀鈴響了。英語課代表走上講臺，開始領讀。瑯瑯書聲中，那陣詭異的安靜卻像墨汁滴入清水，緩慢擴散。
------
下課後，走廊炸了。
“聽說了嗎？七班那個江野給謝硯寫情書！”
“臥槽真假？他不是整天跟謝硯打架嗎？”
“打是親罵是愛懂不懂！我早就覺得他倆不對勁……”
“可江野不是喜歡校花嗎？上個月還給人家送奶茶呢。”
“雙性戀唄，現在不都流行這個？”
流言像長了翅膀，一上午就飛遍了整個年級。課間操時，江野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黏在身上，有好奇，有鄙夷，還有……興奮。
“江哥，”莊雨眠湊過來，臉色難看，“論壇炸了。”
他把手機遞過來。校園匿名論壇首頁，飄紅的熱帖標題刺眼：
**【驚爆】年級第一謝硯疑似被同班男生倒追！情書曝光！有圖有真相！】
點進去，是那張作文紙的照片。發帖人ID是一串亂碼。下面已經蓋了幾百樓。
“我早就說謝硯是gay……”
“江野挺勇啊，這都敢寫？”
“他倆不會早就在一起了吧？天天形影不離的。”
“惡心，兩個男的……”
江野看著那些字，胃裏一陣翻攪。他擡頭，看見謝硯站在走廊盡頭，正被幾個別班的學生圍著，表情冷淡地在說什麽。
“我去找他——”江野剛邁步，就被莊雨眠拽住。
“江哥！現在去只會越描越黑！”
“可那不是我寫的！”江野眼睛紅了，“那是偽造的！有人陷害我！”
“我知道！謝神肯定也知道！可現在……”莊雨眠壓低聲音，“現在說什麽都沒用，那些人只想看熱鬧。”
江野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他看著謝硯那邊——有人舉著手機在拍，謝硯皺了皺眉，轉身進了教室。
走廊那頭，高二的幾個女生聚在一起，一邊偷瞄七班方向，一邊小聲議論：
“林默姐，你說那個江野真的是……”
“誰知道呢。”林默淡淡地說，手裏翻著一本自然圖鑒，“不過字跡確實像他的。”
“那謝硯學長會不會生氣啊？好不容易保送了，鬧出這種事……”
“生氣？”林默笑了笑，笑意沒達眼底，“說不定……正合他意呢。”
她合上書，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七班教室窗邊。謝硯坐在座位上，側臉對著窗外，看不出情緒。
手機震動了一下。林默低頭，屏幕上是條新消息：
“效果如何？”
發信人：未知號碼。
林默打字回覆：“發酵中。第二階段可以準備了。”
幾秒後，回覆來了：“很好。別讓他們太輕松。”
林默收起手機，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她轉身離開，連帽衫的帽子扣在頭上，遮住了大半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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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鈴響時，江野沒去食堂。他一個人躲在實驗樓頂樓的天臺上，背靠著水箱，望著遠處灰蒙蒙的天空。
風很大，吹得校服外套獵獵作響。他摸出煙盒——從謝硯那兒順的——磕出一支，點燃。辛辣的煙霧嗆得他咳嗽，但他沒掐滅。
身後傳來腳步聲。
江野沒回頭。他知道是誰。
謝硯走到他旁邊，背靠著同一個水箱，沒說話。兩人就這樣並排站著，看天，看雲，看樓下螞蟻般的學生。
“不是我寫的。”江野啞著嗓子說。
“我知道。”
“你知道是誰？”
“大概。”
江野轉過頭看他。謝硯側著臉，金絲眼鏡在陰天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澤，鏡片後的眼睛望著遠處，深得像口井。
“是誰？”
“不確定。”謝硯說，“但那個人，現在一定在看著我們。”
江野心頭一凜，下意識環顧四周。天臺上空蕩蕩的，只有水箱、通風管道，和銹蝕的欄桿。可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卻像針一樣紮在背上。
“那個林默……”江野想起那張蒼白陰郁的臉，“他到底是什麽人？”
“林曉月的弟弟。”謝硯頓了頓，“也是……我的初中同學。”
江野楞住：“你同學？”
“嗯。初二那年，他轉學了。後來我才知道，是因為他姐姐失蹤。”謝硯的聲音很平靜，但江野聽出了一絲緊繃，“我沒想到……他會回來。”
“他恨你？”江野問。
謝硯沈默了幾秒。“他恨所有人。”
風更大了。遠處傳來悶雷聲，要下雨了。
“那張情書，”江野低聲說，“上面的字跡……真的很像我的。連我自己都差點信了。”
“那是模仿。”謝硯說，“專業的模仿。字跡、用詞習慣、甚至你平時寫東西的筆鋒……”
“所以那個人……很了解我？”
“更可怕的是，”謝硯轉過頭，看著江野，“這個人了解我們兩個。”
江野的煙燒到了手指。他猛地甩開，火星在風裏明滅了幾下，熄滅了。
“他想幹什麽？”江野問，“毀了我們？”
“不止。”謝硯說，“他在寫故事。寫我們的故事。而那張情書……是第二章的第一幕。”
“第三章是什麽？”
謝硯沒回答。他看著江野，看了很久，然後說：“江野，從現在開始，離我遠點。”
江野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離我遠點。”謝硯重覆，每個字都像刀，“別跟我說話，別跟我一起走，別讓人看出我們在乎對方。”
“為什麽？！”江野聲音高了八度，“那不正中他下懷嗎？他就想看我們反目！”
“他看的是沖突。”謝硯說，“相愛是沖突，反目也是沖突。但如果……我們根本沒有故事呢？”
江野楞住。
“如果我從頭到尾，只是把你當普通同學，甚至當麻煩？”謝硯的聲音變得冷漠，像換了個人，“如果你所謂的‘喜歡’，只是一廂情願的誤會？”
“可——”
“那這個故事，就寫不下去了。”謝硯打斷他，“因為沒有情感內核，沒有矛盾張力。一個冷漠的主角，一個自作多情的配角……這樣的故事，誰願意看？”
江野懂了。但他心裏像被什麽東西絞著，一陣陣發疼。
“所以……”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從現在開始，我要假裝……從來沒在乎過你？”
謝硯沒說話。但他的眼神，在那一刻，碎得像地上的煙灰。
遠處雷聲更近了。豆大的雨點開始砸下來，劈裏啪啦，像無數顆子彈打在生銹的鐵皮上。
“好。”江野聽見自己說，“我演。”
他轉身要走，手腕卻被謝硯一把抓住。力道很大，大到骨頭都在發疼。
“江野，”謝硯的聲音壓在喉嚨裏，幾乎被雨聲吞沒，“假的。”
“什麽？”
“我讓你離我遠點，是假的。”謝硯說，雨水順著他額前的頭發往下淌，流過眼鏡片，模糊了視線，“我讓你演，是假的。但我接下來說的……是真的。”
他往前一步，兩人的距離近得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
“從現在開始，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每句話都可能是圈套。我們要演的，不是反目成仇，而是……”謝硯頓了頓，“讓那個寫故事的人相信，他才是故事裏那個，自以為是的作者。”
江野看著他被雨水打濕的臉，看著他鏡片後那雙燃燒著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場雨，來得正是時候。
“知道了。”他說，“導演。”
謝硯松開手，往後退了一步。雨更大了，像要把整個世界都沖刷幹凈。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回到教室時，身上都濕透了。同學們看著他們一個從前門進來，一個從後門進來，誰也沒理誰，都露出微妙的表情。
“果然鬧掰了……”
“廢話，謝神那麽驕傲，能受得了這個？”
“江野也是活該……”
江野走到自己座位，拿出物理書，翻開，面無表情。謝硯坐在隔壁，低著頭寫題，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又冷又硬。
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在那片嘩啦啦的雨聲裏，有些東西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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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節是體育課，因為下雨改在室內體育館。
男生們被要求分組練習排球，女生則在另一邊練瑜伽。體育館裏回響著排球擊地的砰砰聲、瑜伽老師的引導聲、還有……壓低了的議論聲。
“看見了嗎？謝神跟江野一組。”
“可他們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
“謝神剛才還故意不接江野傳的球。”
“嘖嘖，塑料兄弟情……”
江野聽著那些話，心裏像塞了團濕棉花。他看向謝硯——謝硯正專註地接球，側臉在體育館慘白的燈光下，像一尊冰雕，沒有一點溫度。
演技真好。江野想。好到他都快信了。
休息時，謝硯去洗手間。江野猶豫了幾秒，也跟了過去。洗手間裏沒人，只有水龍頭滴水的聲音。
“餵，”江野壓低聲音，“下一步——”
話沒說完，洗手間最裏面的隔間門忽然開了。
林默走出來。
他還是穿著那件黑色連帽衫，帽子扣在頭上，臉色在燈光下白得像紙。他看到兩人，微微楞了一下，然後扯了扯嘴角。
“這麽巧。”他說。
江野的後背瞬間繃緊了。謝硯倒是很平靜，點了點頭：“是挺巧。”
林默走到洗手池邊洗手，動作很慢，像在刻意拖延時間。水聲嘩啦啦地響，襯得洗手間更安靜。
“聽說，”林默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們鬧翻了？”
“與你無關。”江野硬邦邦地說。
“是嗎？”林默關掉水龍頭，抽了張紙擦手，“可我覺得……挺可惜的。”
他轉過身，看著兩人，目光在江野和謝硯臉上來回掃視，像在欣賞什麽藝術品。
“多好的故事啊。”林默嘆息，“冰山學霸被熱血少年融化，兩人攜手對抗世界……多經典的設定。怎麽就……碎了呢？”
謝硯沒說話，只是盯著他，目光銳利得像手術刀。
“不過也好。”林默笑了笑，笑意沒達眼底，“殘缺的……才是藝術。”
他扔了紙巾，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對了，”他說，“我姐姐的遺物裏，有本日記。”
江野心頭一跳。
“她在最後一頁上寫：‘如果有一天我死了，那一定不是意外。記得替我……找到真相。’”
林默頓了頓，聲音低下去：“真相就在你們身邊。近到……觸手可及。”
他推門出去了。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雨聲中。
江野轉頭看謝硯。謝硯的臉色白得嚇人，手指握成拳，骨節發青。
“他什麽意思？”江野問，“真相……是什麽？”
謝硯沒回答。他只是轉身，走到洗手池前，打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臉。水珠順著他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水，還是汗。
“江野，”他擡起頭，在鏡子裏看著江野，“我們可能……惹上大麻煩了。”
“什麽麻煩？”
“比偽造情書，比被議論，比……”謝硯頓了頓，聲音發顫，“比我們想象的，都可怕的麻煩。”
窗外一聲驚雷炸響，白光瞬間照亮了整個洗手間，也照亮了謝硯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恐懼。
江野從沒見過謝硯這樣。哪怕是在巷子裏被堵，哪怕是被李主任訓斥，哪怕是被誣陷抄襲——謝硯都沒有這樣害怕過。
“謝硯，”江野走過去，抓住他肩膀，“到底怎麽回事？你告訴我！”
謝硯轉過頭，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極輕地、極慢地說了一句話：
“林曉月的日記裏……提到了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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