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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昭雪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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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昭雪 [VIP]

章節簡介: 言語多淺薄。

廊下梧桐, 鳥雀啁啾。夏末秋初,晌午的日頭依舊炎灼。

開闊森然的縣衙堂下,陽谷知縣躬身縮脖案側, 垂目瞥了眼本該在縣衙監牢、而今卻與上官一道出現在堂前的潘月,烏豆大的眼滴溜飛轉片刻, 稍稍側身, 擡眼瞄了眼端坐堂前、飛快翻看昨日案卷的東平府尹, 陳文昭。

“大人……”

遲疑片刻, 陽谷知縣錯步半步,揣度著上官心思, 一面擡眼偷覷, 一面拱著手, 小心翼翼開口道:“下官不知大人大駕光臨, 有失遠迎……”

“豈有此理!”

“啪”的一聲,一記驚堂木驟然打斷知縣絮絮閑言。

陳文昭端坐起身,一手握著驚堂木,一手緊攥卷軸, 投向堂下的目光灼灼似有火燒。

“來人吶!”

一支令簽飛落堂下。

他視若無睹躬身在旁的知縣,厲聲朝堂下道:“將包子鋪李三帶上堂來!”

“是!”

林都頭為首的一眾衙役神情一怔,面面相覷間, 正拿不準是否當領命,忽地一道勁風掠過眼前,卻是同陳府尹一道前來的兩名侍從,不等人回神, 已大步奔向廊外。

“老實點!進去!”

砰的一聲, 廊前倏地一暗。

眾人齊齊擡起頭看, 卻是昨日還盛氣淩人的李三, 為那名喚王進的侍從當背一掌,一個重心不穩,踉蹌著撲入堂來。

“你!”

李三撐著後腰,罵罵咧咧站起身半個月前斷了的腿不知如何已不藥而愈不堪入耳的臟話已到嘴邊,擡眼看清堂前

素來頤指氣使、眼高於頂的知縣相公正小心陪侍案前;左右衙役低垂著腦袋,氣勢全無。堂上是位全然陌生的官人,看周身氣度,分明知縣相公的上官!

餘光裏映入潘月安然在旁的身影,李三渾身一僵,撐在腰後的手驀然落下。

仿似被吊住了脖頸的瘟雞,李三瞪著潘月,喉口發出意味不明的聲響,兩靨越發漲紅。

直至一記眼刀自堂上投來,李三渾身一哆嗦,顫抖著雙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面無人色。

“草、草民李三叩見大、大人!”

話沒開口,滿頭冷汗已洇濕眼簾。

“砰!”

“李三!”

不容人揣度,一記驚堂木先聲奪人。

待四下肅然,陳文昭冷冷垂睨著堂下,沈聲開口道:“半個月前,你曾拿房契前來,狀告縣前炊餅鋪潘氏並都頭武松仗勢欺人,強占了你家祖傳的鋪面,是也不是?”

“砰!”

又一記驚堂木落下,李三伏跪堂下,駭得渾身發顫。

“是、是!草民……”

“縣衙記錄草草……”

陳文昭出聲打斷,垂目瞟了眼記錄得全然不成章法的卷宗,垂睨著堂下,沈聲道:“勞你再重覆一次,他二人強占鋪面、打斷你腿,發生於何時、何地,除你以外,可還有人證?”

“回大人的話……”

不得見左右面容,李三躬身伏跪堂下,直至渾身僵硬酸痛,輕出一口氣,垂目應道:“是上月初五,午時過半……”

“上月初五?午時過半?”

陳文昭驀然出聲,盯著李三驟而緊繃的後脊,面沈似水。

“天下竟有這般巧合事?李三郎不聞,本官在東平時便知武都頭威名,是以方才打縣前路過,聽聞幾件與武都頭相關的逸事,都留心記在了心裏。”

左右神色微變。

陳文昭若無所覺,摩挲著手邊案卷,徐徐開口道:“其中一樁,說得便是上月初五武都頭與他嫂嫂為兩名媒婆並一眾娘子困在了縣前窄巷,李三郎可知?”

不等李三應答,堂下角落裏的潘月神情一怔,倏地擡起頭。

堂前上官劍眉星目,盯著堂下瑟瑟發抖的李三,驚堂木一拍,厲聲質問道:“巷口娘子與媒婆皆在門外,李三郎,可敢與他幾人當堂對峙?!”

“草民、草民……”

李三渾身哆嗦撐著身側,兩眼無意識飛轉。

撞上知縣凜若刀劍的雙目,李三喉頭一哽,倏地垂下頭,有氣無力道:“草民、草民年邁,記憶有損,也是有的。”

“記憶有損?”

陳文昭黑白分明的瞳仁裏掠過一絲戲謔,輕哼一聲,轉又朝候待堂下的王進道:“王進,你與他幾個說說,你我路過鄰縣南陽時,聽說過什麽?”

“是!”

“南陽”二字出口,李三渾身一顫,哆嗦著雙腿,癱軟在地。

王進垂目掃過堂下,朝書案彼端的知縣拱拱手,又轉向堂下眾人道:“日前,大人途經南陽,於縣前茶樓少歇時,聽縣人議論,說的是南陽縣李家出了個大孝子家中老母初三過世,孝子三郎初五便從鄰縣趕了回來!茶樓中人還說,李三郎恁的出息,開在陽谷縣前的包子鋪生意甚是紅火……”

堂下的李三面如人色,仿如月前斷了腿般,癱軟在堂下,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王進似渾然不察,冷冷瞥他一眼,繼續道:“縣前茶樓素來人多口雜,當下有人置喙,說那三郎雖至孝,李家老母出殯沒幾日,有人見那三郎家的娘子花枝招展,仿佛家有喜事般……

“有李家親眷同在茶樓堂下,高聲反駁說,並非三郎娘子不孝,實則是為,李家老母出殯次日,有陽谷縣人尋來,打著慰問名號,給三郎家送了一整箱紋銀誰人見恁多銀兩,能不眉開眼笑?”

王進話說越多,李三越是面如死灰。

“眉開眼笑”四字出口,他已雙目渙散,口中支吾著“草民”、“草民”,字不成句。

“李三,本官問你……”

“報”

陳文昭冷眼掃過堂下眾人,正待開口,下人匆匆來稟,說是“西門大官人應召而來”。

“宣!”

堂下眾人眼神交錯,神色各異。

“西門大官人!”

沒等誰人開口,西門慶出現在廊下的剎那,李三眼睛一亮,仿佛溺水之人瞧見了救命稻草,猛地撲上前,拽住他衣擺,聲淚俱下。

“大官人!大官人救命!”

“嘖!滾!”

西門慶輕嘖一聲,斂起衣擺,一腳踹向他心口。

“哎喲”

覺察出左右不同尋常的氛圍,西門慶動作一頓,擡頭瞥了眼堂中上下,驀然斂起素來放蕩不羈的形容,大步邁過門廊,拱著雙手,快步朝前道:“草民西門慶,拜見大人!大人明鑒,草民素來安分守己,不知堂下人,亦不知他何以突然癲狂!”

李三滾了幾圈停下,捂著心口哀嚎連連,聞言神情一怔,滿目不敢置信盯著西門慶,只不敢出聲。

“不知?”

陳文昭收回打量的視線,指節叩著書案,垂目望著怔忪在下的李三,徐徐道:“西門大官人素有聲名……如此說來,構陷武都頭與潘娘子之事,莫非李三一人所為?”

叩著書案的手倏地一頓,陳文昭轉向知縣,沈聲道:“依大人之見,此案當如何……”

“大人!”

知縣無視,西門倒潑臟水……李三捂著吃痛的胸口,眼前一陣陣發黑。

既已是死路一條……

李三心一橫,若無所覺知縣自堂前投落的狠戾目光,倏地匍匐在地,啞聲朝前道:“大人明鑒,小人的確說了謊,卻並非為自身,實則是西門大郎要挾、指使!”

“信口雌黃!”

西門慶怒不可遏,一時忘卻“今時不同往日”,倏地轉過身,一腳踹在李三肩上。

待他再度哀嚎出聲,西門慶驀然回神,神色微微一沈,拱手朝堂前道:“大人明鑒,這廝平日裏慣會偷奸耍滑,他的話實不可信!”

“哦?”

似有笑意自唇邊一閃而過,陳文昭垂目望著堂下,不緊不慢道:“西門大官人與知縣有舊,大官人的話,本官自是信的。”

西門慶眉頭舒展,正待起身,又聽他道:“只是……”

眼裏掠過一線浮芒,陳文昭盯著西門慶,沈聲道:“西門大官人金口玉言,進門時斷言不知堂下小人,三兩句話而已,如何又知曉此人慣會偷奸耍滑?”

“這……”

西門慶神情一頓,思緒飛轉片刻,再度傾身朝前,不慌不忙道:“回大人的話,草民所言句句屬實!草民雖不認得他,卻聽鋪裏夥計提起過,說是包子鋪的李三官會偷奸耍滑,時常耍弄縣人。”

“……原是如此。”

叩著驚堂木的手微微一頓,陳文昭垂目沈吟片刻,轉又朝滿臉漲紅的李三道:“李三郎,西門慶的話你可聽清了?”

待他擡眼望來,陳文昭微微一頓,聲色倏而低沈。

“若無證據……隨口攀咬,實在要不得!”

證據?

“有證據!”

李三朝前膝行數步,圓瞪著雙眼,呼號出聲:“大人,草民有證據!”

陳文昭驀然起身,若無其事瞟了眼神色微變的西門慶,開口道:“什麽證據?”

“大人明鑒!”

李三撲通一聲俯首在地,顧不得條理,連珠放炮似的開口道:“方才王差爺所言,送回小人老家的紋銀,便是西門大官人讓小人狀告潘娘子而付的酬勞!”

“一派胡言!”

西門慶渾不在意,冷冷瞟他一眼,沈聲打斷道:“無憑無據,微賤猖狂!”

“只西門大郎不知!”

李三心頭冒火,狠狠瞪他一眼,轉又朝堂前道:“他家是開生藥材鋪的,那裝銀兩的箱子放在倉庫裏,久而久之,也染上了經久不散的生藥材味!大人若不信,”李三驀地擡起頭,義正詞嚴道,“派人去草民家中一看便知!”

“你!”

“大人……”

那廂的西門慶雙目圓睜,正要動怒,躬身在旁的知縣倏地轉過身,瞟他一眼,不緊不慢朝堂前道:“只銀子有生藥材味一條,實在有些牽強!”

“知縣所言有理!”

陳文昭下意識蹙起眉頭,輕叩著桌案,神色正為難,堂下的李三按捺不住,仰起頭道:“大人,草民還有證據!”

陳文昭眼睛一亮,不等開口,又聽他道:“大人,小人昔日用作呈堂證供的房契,實則是西門大郎所有,而今卻到了武大手中!正是西門大郎為答謝他當日當堂指認潘娘子!”

“武大?”

面色沈穩的陳文昭在聽聞“指認潘娘子”幾字時變了臉,握著驚堂木的手頓然用力,垂目朝堂下道:“朱都頭,去縣前提武大!”

朱都頭神情一怔,很快拱手道:“是!”

咚咚的腳步聲後,堂下一時杳然。

兩眼滴溜飛轉片刻,堂前的知縣與西門慶眼神交錯間,倏地斂下目光,少作思量,轉頭朝陳文昭道:“大人,李三生怕自己落了刑,而今無有認證,隨意攀咬……一面之詞,怕是要不得!”

“人證?”

陳文昭擡頭瞟他一眼,轉頭端量著堂下,神色幽微。

“大人,我……”

“林都頭?”

李三駭得雙目赤紅,正待開口辯駁,陳文昭已轉向靜待在旁的林都頭,開口道:“本官看你數度欲言又止,可是有話要說?”

林都頭神情一怔,正待否認,擡眼見潘月滿目信任模樣,眼神倏而閃躲。

“呵!”

西門慶瞇起雙眼,看清他畏縮模樣,唇角微微揚起,神態越發成竹在胸。

“林都頭?”

昔日惜娘子叮嚀驀然浮出腦海,想起昔日武松關照、西門慶惡行……林都頭心一橫,驀地出列,躬身朝前道:“大人,小人可為人證!”

不等誰人開口阻攔,他低下頭,雙手抱拳,沈聲開口道:“大人明鑒,潘娘子入獄當日,小人親眼所見,西門大郎入縣衙監牢如入自家後院;小人親耳所聞,西門大郎威脅潘娘子,若不想在獄中度過餘生,便當依從……”

“空口白牙!”

“豈有此理!”

西門慶手指著林都頭的鼻子,正待破口大罵,堂上的陳文昭勃然大怒

“砰!”

“王進馬沖!”

王進馬沖應聲出列,一左一右架住他臂膀,不讓人掙紮反抗。

“陳大人,我、嗚!嗚嗚嗚!”

不欲聽他大放厥詞,陳文昭一個眼神,一方帕子已被塞到他口中,滿堂只剩掙紮嗚咽聲響。

“來人!”

陳文昭一臉嫌惡地瞥了眼被迫跪坐堂前的西門慶,冷聲道:“西門大郎為非作歹、擾亂鄉鄰,脊杖四十,刺配五百裏外!”

“是!”

啪嗒一聲,令簽落地,兩道應答聲一並響起,響徹縣衙。

“大人!”

待西門慶被拖出頭,縣衙眾人似為他的公正嚴明所駭,眼神交錯間,林都頭倏地上前半步,沈聲開口道:“大人,那助紂為虐的李三與武大?”

“哼!”

陳文昭一聲冷哼,垂睨著堂下,厲聲道:“先行脊杖二十,問清因果,再行發落!”

“是!”

堂下齊齊應聲。

半個時辰後。

堂下三三兩兩四下告退,日落黃昏時,不知怎的,偌大的縣衙堂下只剩潘月與陳昭文兩人。

只怕不知不覺間失了禮數,潘月垂斂著眼眸,正待傾身告退,空蕩的堂前倏而傳來若有似無的咕噥聲。

“……真真駭人!”

潘月傾身的動作一頓,倏地擡起頭。

夕照自西窗投落,於他周身落成一圈柔軟光暈。

眼神閃躲、輕拍胸脯模樣,如何似久居高位的上官?

潘月瞇起雙眼,若有所思。

不問來路與過往,不問如何逃出生天,初初照面,便對她的話深信不疑……

清楚武松家住何方,清楚她與武松的過往;認得知縣尚且尋常,偏又認得朱都頭與林都頭……

東平府衙路途遙遠,打尖的茶樓,好巧不巧,正在南陽,聽說的逸聞,好巧不巧,正與李三有關……

一件兩件許是巧合,如若件件皆為巧合……

清眸皎皎似剪。

垂握腰間的雙手驀然用力,潘月下意識上前半步,仿似生怕驚擾了什麽,擡眼望著餘暉裏的人,輕聲道:“松松?”

堂上身形倏地一僵。

“陳文昭”垂目瞟了眼堂下,倏地錯開眼,輕拍胸口的手驀然曲握成拳,盯著滿滿當當的案頭,一動不動。

“你回來……”

狂喜仿佛夜半焰火驟然占據心口,潘月不由自主朝前數步。

一線浮芒掠過堂前,看清他眼底不安,潘月神情一怔。

昨日別離時的不安與難堪倏忽湧上心頭,潘月步子一頓,驀地錯開眼,神色黯然。

松松……

松松不是武松,不是陳文昭,威風凜凜或修皙清雋只為表象,他自始至終只是景陽岡上一只無憂無慮的小狐貍而已……

小狐貍松松素來厭煩人心錯雜、人世紛繁,初次下山是為尋找同族,再次下山是為……

潘月驀然擡頭。

堂前晚照溶溶,描摹他眉眼,柔軟她心尖。

為何下山?

言語多淺薄。

“說起來……”

少頃,潘月驀然醒轉,轉頭望了望門外,微顰著眉間,轉頭朝“陳文昭”道:“陳府尹的長相雖無人知曉,松松,那王進與馬沖?”

松松擡頭瞟她一眼,訕訕道:“不曾扯謊,他二人的確是陳大人親信。”

“親信?”

潘月神情一怔,只片刻便目露了然。

松松天真純然,如何能想出假冒陳文昭此等膽大妄為又周全的計劃?

王進與馬沖的身份既然為真,他於上京途中救下兩人的身份必定不假。

而今他三人一道出現在陽谷縣前……

“是陳府尹聽聞你救了他一雙子女,委兩名親信前來與你道謝?”

思量片刻,潘月柔聲開口。

“松松不知人世錯雜,卻也分明,欲還雲雲清白,李三至關重要……”

似一早知曉她會追根究底,松松輕一頷首,十指把玩著垂落在側的衣擺,不時擡頭瞄她一眼,悻悻道:“自景陽岡上下來,松松本欲回紫石街尋雲雲,想起雲雲而今為難,便折道去了鄰縣南陽,想確認李三回家奔喪之事是真是假……於縣前茶樓裏打探消息時,正巧遇到了趕往陽谷途中的王進與馬沖。

“他二人與我一見如故,聽聞我被知縣革了職,去南陽正是為追查真相,他兩人怒不可遏,指天發誓說,無論如何,都要替你我二人討回公道!

“商議間知曉我擅易容,他二人便提議說,不如讓我扮作陳大人……以陽谷知縣的性子,必不敢上東平府衙對峙……”

“……原是如此!”

日暮昏黃,倦鳥歸家。

覺察出堂下投來的依稀有些惴惴不安的視線,潘月強迫自己掩下內心種種焦灼不安,兩眼驀然下彎。

“大人英明!”

她徐徐朝前半步,清亮的眸間映著溶溶晚照此間風月,福身朝堂前道:“待今日事了,大人可願隨民女回寒舍,容民女為大人接風洗塵?”

堂上人驀地擡起頭,支棱的耳朵尖沾了落日緋紅,一雙清眸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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