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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情歸何處(二) 邊走邊撕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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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情歸何處(二) 邊走邊撕臉……

轉過一道彎, 假山石後突然閃過一道人影,正是沐風。

他跟到元溪身後,喜不自禁道:“姑娘, 這法子真的有用。”

元溪帶著笑意道:“待會兒你過去把冰爬犁取回來。”

“是。”沐風應下,眼珠一轉,又道:“接下來是不是要趁熱打鐵,再逼他一把?”

聞言, 她止住腳步,眉頭微蹙, “按我原本的想法, 慢慢來更妥當些。只是已進臘月, 不久就要過年了, 一定在年前解決此事。”

“姑娘說的是。沈屙需得猛藥治,我看這事還是越快越好,拖著拖著,萬一他回過味來就不好了。”沐風說得眉飛色舞, “對付將軍這種人啊,就得一套連招將他打蒙。”

“也罷。”元溪點點頭,“你記得去庫房挑一些禮物, 再去韓家跑一趟。”

“是。”

——

才晴了兩日, 天上又紛紛揚揚下了雪。這次的雪勢更大, 鵝毛大的雪片兒旋舞飄飖, 打在瓦上、林上, 簌簌有聲, 很快,眼前又宛如琉璃世界一般潔凈,美麗。

然而沈離無心欣賞這雪景。

他搬了把椅子, 靠坐在門口。隨著地上的雪越積越厚,他的心也愈發灰了,身體上的痛意已經連綿不絕,不能再令他一驚一乍。

自己也許會死在這個冬天。他想。

這雪下起來跟不要命了一樣,像是要把他就這麽埋了。

院門“吱啞”一聲,柳兒冒著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回來了,懷裏抱著筐木炭,筐上還用紅布結結實實打了個結。

沈離不禁失笑,“這是幹什麽?家裏的布料多得沒處使了不成?”

“今兒寒冷,姑娘體恤下人,給各處多發了炭火。大雪天到處白茫茫的,打個紅結又醒目又好看,也是添些喜氣。”

沈離點點頭,“快過年了,是該如此。”

柳兒放下木筐,然後神秘一笑,“不止呢,我聽說啊,姑娘喜事將近了。”

沈離聞言怔住,語氣有些發飄,“什麽喜事?”

“嗐,就是下人們胡猜,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柳兒面上閃過一絲猶豫,小聲道:“據說啊,姑娘最近與韓家大爺往來頻繁,不知是誰漏了點風聲,說他倆快要定親了,就在年前。”

沈離的臉色陡然變得灰白,嘴唇蠕動著,“是麽?”

柳兒道:“我一個下人哪裏說得準?不過麽,韓大爺與姑娘自幼相識,知根知底,總比旁人好。況且,姑娘前頭的丈夫沒了,他恰好也是個鰥夫,這可不是天造地設的一雙嗎?雖然他比姑娘大了不少,但是年紀大會疼人啊,不像前頭那個姑爺——”

“閉嘴!”沈離耳邊嗡的一聲,身子不由顫抖了起來,臉色陰沈,像剛從水裏爬出來一樣。

柳兒唬了一跳,訥訥無言,收拾好木炭便悄悄退下了。

沈離靠在椅子上,呼吸漸漸急促起來,像一條離了水的魚,嘴唇絕望地張張合合。

怪不得,怪不得她最近都不來了。

他縮緊了身軀,只覺一盆冰水潑在身上,冷得他發痛,尤其是胸口和頭頂,仿佛有無數寒芒在戳他一樣,一會兒又覺得胸口被塞進了一團火,熊熊地燒著,熱意在四肢百骸裏急速擴張,漲得他發痛。

“啊——”他痛苦地呻吟了一聲,從椅子上滾了下來。

沈離在地上靜靜趴了一會兒,忽然渾身像是充滿了力氣一樣,一躍而起,沖進漫天飛雪裏。

他在雪地裏瘋跑。

他需要弄清楚,這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要聽她親口告訴他。

*

沈離再一次旁若無人地闖進了元溪的院子。

她在花廳裏見了他,眉頭緊皺,比上一次還要不耐。

“你瘋了嗎?之前是怎麽跟我保證的?”

沈離喘著氣,顴骨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我們有四日半沒有見面了。”

“這麽大的雪,我怎麽出來?”

“我可以過來找你。”他直直盯著她的眼睛。

元溪目光躲閃了一下,“你還是別來了,不方便。”

“為什麽不方便?有什麽不方便?”他逼近了一步,“如果你怕被人議論,我可以悄悄過來,保證無人知曉。”

她望向一旁的屏風,“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那是誰該來的地方?是你下一個丈夫?是韓俊?”他咬著牙,攥緊了拳頭,努力忽視胸口的鈍痛,“你是不是要定親了?”

她震驚地望向他,櫻色雙唇微微張開。

她一句話也沒說,但又好像什麽都說了。

一剎那,他的眼神像是沈沈烏雲裏射出的閃電,緊接著又無聲湮滅了。

沈離顫抖著,揚起一個枯淡的笑,“溫泉,我想應該不必去了,是不是?”

花廳裏安靜了一會兒。

元溪忽然道:“就算我定親了,你就不能陪我了嗎?”

沈離垂下的眼眸一下子擡起了,充滿著不可置信,也不知是冷得還是氣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好一會兒,才擠出三個字:

“你休想。”

“那你想怎麽樣?”

她上前一步,兩道俊眉微微挑起,寒星般的眸子死死盯著他。在雪色的映襯下,整張臉愈發顯得明艷無雙,不可逼視,像一株有著無窮生機的花。

肆意地生長著,殘忍地綻放著。

他失神地望著她,握緊的拳頭倏然松了下來,下意識地微微往後退了一步。

“是的,我要定親了,你想怎樣?”她繼續逼問。

這下,沈離臉上徹底死寂一片。

半晌,他喃喃道:“恭喜你了。”

元溪深深吸了一口氣,揚起一個微笑,“按照我們之前的約定,我定親了,你也該走了。”

沈離站著不動,木然道:“你現在就要趕我走嗎?”

她淡淡道:“我本來還想留你幾日,所以沒告訴你。如今你既然知道了,再裝下去就沒意思了。”

“你離定親還要幾日吧?就這麽急著趕我走嗎?”

“你多留一天,就多一分被外人發覺的風險。你走了就走了,我還要過正常的日子。我要一個正常的丈夫。”她頓了頓,補了一句:“我不想被他發現你的存在。”

這句話像雷電一樣劈在沈離的心頭。

他再也忍不住了,旋即轉身撞入風雪中。

一口氣奔出這座院子,他才頹然地放緩了步子,在小腿深的積雪中艱難跋涉。

雪花靜靜地落在他的發間,肩上,背後,漸漸織成一件鶴氅。

萬籟俱寂。清極,靜極。

然而元溪方才無辜又無情的話語卻在他腦海中久久回響。

她居然趕他走。為了一個韓俊。

隆冬時節,天寒地凍,她趕他走。

她說她要一個正常的丈夫。

她叫他不要打擾她正常的生活。

她趕他走。

怒火與怨氣在咬他的心,一口一口地撕扯下血肉來。

好冷,好累。

身體裏的血好像都流不動了。

他仰天無聲一笑。

是的,他不是一個正常的男人,給不了她正常的生活。

他猛地伸手抓住額際一處幾乎不可察的起邊,狠狠一扯!

“嘶啦——”

撕開的縫隙裏瞬間灌進了清寒的雪氣,刺痛驟然鮮明。

一小塊真實的皮膚暴露了出來。

他跌跌撞撞地走著,不顧面皮傳來的痛楚,野蠻地撕扯著自己的臉。

假面卷曲著脫落,逐漸露出顴骨、嘴角、下頜……

這是一張與之前那張不同的臉,除了那道蜈蚣般的疤痕。

他的皮膚因蠻力的撕扯而變得通紅,寒氣刮在久未見天光的臉上,帶來尖銳的疼痛。

一瞬間,他想跑回去,用這張臉對著她,用這張臉去質問她,看她還會不會說出那樣絕情的話!

突然他踉蹌一步,一股熟悉的腥甜再次湧上喉嚨,隨即不管不顧地噴了出來。

一大片鮮紅的血灑落在純白的雪地上,觸目驚心。

視野開始模糊,天地旋轉,只剩一片令人暈眩的白與刺目的紅。

他的力氣隨著那口血的噴出被徹底抽空,雙膝一軟,沈重的身軀向前撲倒,整個人昏厥過去。

天地浩大,雪落無聲。

一會兒新的白雪就覆蓋了血跡,也慢慢將他覆蓋。

……

沈崖從漫長的黑暗中醒了過去。他感覺自己好像走了很遠,從無邊無垠的寒冷中走了出來,走到一個溫暖而明亮的地方。

自己是死了嗎?意識漸漸回籠,他慢慢睜開雙眼,茫然地望著陌生的帳頂。身下是柔軟的褥子,身上的被子帶著曬過陽光的幹爽氣息。

記憶瞬間倒灌——女人冷漠決絕的臉,大雪中絕望的奔走,噴灑在雪地上的鮮血……

他還沒死。

他有點想笑,嘴角一扯,立時傳來一絲痛楚。他摸了摸臉,哦,是了,他現在用的是自己的臉了。

他又想起來了。

昏迷前,他滿心想的是用這張臉去與她對質。

一念既起,他虛弱的身體裏就像灌滿了活力,一下子坐了起來。見床邊放著一套男子的新衣新鞋,他嗤笑了一聲。

和上次昏迷後醒來一樣,只不過這次她都懶得來看他了。

估計是以為他在做戲博取同情吧。

沈崖面無表情地迅速穿戴整齊,正要出門,忽然聽見外間傳來兩個丫鬟低低的說話聲。他湊到門後,正要凝神去聽,這時一個丫鬟往房裏走了過來。

沈崖隨即躲到門口,貼在墻壁上。

那個丫鬟推門進來,見床上空無一人,驚慌失措,正要大聲呼喊,卻被沈崖敲了一記後頸,暈了過去。另一個丫鬟不察,跟著進來了,同樣被他敲暈。

他悄悄出了屋子。風雪已停,院內的景致有些熟悉。

這是元溪的院子。

好、好!她居然在他沒有同意的情況下,把他弄到了這裏來。

如此反反覆覆地玩弄他、作踐他!

沈崖躲在暗處,心中冷笑。既然如此,就休要怪他不留情面。

他再也不想當什麽寬宏大度的好人了。

什麽隱忍和成全,通通見鬼去吧!

這次他就算死,也不會放手。

她休想拋下他和別人走向幸福。

*

沈崖循聲悄悄來到正廳外,躲在暗處,窺見元溪正在裏面與一對青年男女說話。那兩人正是剛回家的元直夫婦。

他盯了一會兒,滿臉陰翳,心裏默默盤算著。

忽然,另一個有些熟悉的男聲在屋裏響起。

是韓俊。

沈崖方才狀若死人的臉像是倏然活了過來,眼裏也射出了光澤。

好哇好哇,真是天助我也!他暗暗想道:原本我還下不了決心,現在我決定了,我就要在你未婚夫和兄嫂的面前把你劫走,看你這下怎麽辦!哈哈!你不想讓他們發現我,我偏偏就讓所有人都看到!

想到待會兒她們臉上驚恐的神情,沈崖就覺得心懷大暢、刺激得頭皮發麻!

緊隨其後的是腹腔和胸腔處傳來的疼痛。

他連忙用手緊緊按住,咬牙忍耐了一會兒,然後匍匐著潛向正廳。

反正也活不長了,他也要從心所欲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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