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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心字成灰(八) 我爬窗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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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心字成灰(八) 我爬窗來找你

駱宇白一言不發, 走到船頭,背手而立。

巳時已過了大半,河面上仿佛跳躍著無數片金光, 強烈的日光和耀眼的水波讓他感到微微眩暈。兩岸風景飛快地後退,河流的盡頭如煙似霧。

船舶已行至臨清河段,至多不過一個月就要到達京城了。

縱然此刻相聚,也終究逃不過來日的分離。那時候, 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駱宇白惶惑起來。女人的眼淚攻勢太過猛烈,他著實抵擋不住, 但是這樣的選擇, 真的對嗎?

元溪又是何時發現和離之事另有隱情的?駱宇白之前無暇細想, 此刻從頭思索起來。昨天之前, 元溪還一切照常,看來問題多半出昨天的集市之行上了。從江南行省一路到現在,元溪一直終日懨懨地閉門不出,加上他的有意控制, 她一直處於消息閉塞的狀態下。

因此,她尚不知道三皇子即將被立為太子,而旻王殿下, 則因府上被搜檢出了巫蠱之物, 被皇帝關禁了起來。旻王一派的勢力已經搖搖欲墜。

然而昨天她去了集市。

他看著她下了船, 不好阻攔, 也不願阻攔, 畢竟她好不容易願意下船走走, 他是有些欣慰的,所以只派了暗衛跟在後面保護。根據他們的稟報,她在街上逛了一圈, 買了些東西,最後去茶館喝了會兒茶。

想來便是在那時聽到了一些有關消息。此城雖不大,卻是交通要道,離京城也更近。這些天了,消息傳到這裏也不足為奇。

只是他不確定,元溪眼下到底知道了哪些事情。

她是不是已經看穿自己的真面目了?

有好幾次,駱宇白都覺得元溪已經透過面具和臉上的偽裝看破了他的身份,但是他又不敢往這方面想。

他寧願她只是為了忘卻痛苦而去找一個看得順眼的陌生男人尋歡作樂,也不想看她留在過去的感情裏越陷越深。

他終究是要離開她的。旻王殿下對他恩重如山,如今他一朝失勢,他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袖手旁觀的。既然老皇帝認定他們有謀逆之心,不顧骨肉之情和過往功勳,那何必白白擔了個虛名!

此行危險重重,搞不好就是身敗名裂而死。好在“沈崖”已經於去年死在赴任途中,是作為一位戰功赫赫的將軍死的,與接下來的事情無關。大齊一向不殺文官,只要元建山明哲保身,元家在亂局中保全自身應該不成問題。

元溪回到家中,和她的親人待在一起,是眼下最好的選擇。

駱宇白輕輕嘆了一口氣,目光掠過前方的桅座,忽然停了下來。

一枚銹跡斑斑的銅錢孤單地躺在桅座上。不知道是何人把它丟在了這裏。他搖了搖頭,走上前去,拾起這枚銅錢,忽然心中一動。

他雙手合攏,虛虛握住銅錢,心裏默念著,若是正面,就表示她並不知道他的身份,若是反面,就表示她知道了但沒有點破。

他揚起手掌,在空中搖晃了幾下,隨後屏住了呼吸,將銅錢置於左掌之上,再緩緩移開覆在上方的右掌。

然而就在露出銅錢的邊緣一角時,他忽然停住了。

駱宇白閉上了眼睛,臉上閃過掙紮之色,片刻後,將銅錢攥在右手裏,朝著遠處一擲。銅錢在半空中劃了一道漫長而優美的弧線,然後便安靜地沈進了水裏。

——

晚上,元溪沐浴後,破天荒地穿上了件粉嫩嫩的新衣裳,釵鬟半卸,垂下的頭發梳得一絲不亂,又讓人整掃了屋子,桌上擺好茶水小食,再點上兩只壯壯的紅燭。

弄好這些後,她便讓其餘人退下。茯苓出來後,瞧見沐風正蹲在不遠處發呆,便過去打了他一下,“想什麽了你?”

沐風摸了摸頭,見是茯苓,連忙站起身來,垂頭喪氣地道:“茯苓姐姐,姑娘真的和那個駱公子攪在一起了麽?我剛剛聽說今天中午姑娘是從——”

“住口!”茯苓低低喝了一聲,“姑娘的私事是你能編排的嗎?”

沐風委屈道:“不是我說的,我是聽廚房的二貴說的。等等、你這反應,你們是不是已經知道了?就瞞著我一個?”

茯苓扶了扶額頭,沒說話。

沐風見她這副表情顯然是默認的意思,更是著急,“姑娘和那人好上了,那我們將……”話一出口,他立刻意識到不對,急中生智轉了個音,“將來回家了怎麽辦啊?”

茯苓瞪了他一眼:“姑娘自有分寸,要你操什麽閑心!”

沐風抓了抓腦袋,“姑娘這才和離幾天啊,你不覺得這也太快了嗎?”

茯苓冷笑一聲:“快嗎?哪裏快呢?只許你前主子放火,不許我們姑娘點燈嗎?”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沐風跺腳道:“哎呀,總之我就覺得那個駱公子不像好人吶,哪個正常人會天天戴著面具啊?我還隱隱聽說,他曾經毀過容貌,那面具下的臉啊,能嚇死個人!姑娘就算要找,也得找個像樣的男子吧,你說是不是?”

見茯苓垂頭不言,沐風又道:“姑娘平日最信任你了,你可要勸勸她啊,這是個火坑,不能往裏跳啊!長相不能見人還在其次,關鍵這人整日陰惻惻的,看起來就像是會打女人的,也不知道是怎麽花言巧語哄了姑娘,哼!他能騙得了別人,卻騙不過沐風我。不就是個富商家的兒子嘛,等明日我就去會會他,看他——嗷!你踩我幹什麽?”

“駱公子,好巧啊。”茯苓幹笑道。

沐風吃了一驚,連忙轉過頭去,看見那陰惻惻的高大男子就立在自己身後,銀色面具泛著寒光,鳳眸幽幽如兩口冰封的深潭。他不由打了個哆嗦,方才的大話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趕緊跟著茯苓一起行了個禮。

駱宇白沒吭聲,慢慢踱到元溪的房門前,然後停下腳步,扭頭看了呆在原地的沐風與茯苓一眼,目光沈沈似有威脅之意。

茯苓見狀,趕緊拉著僵住的沐風走了。兩人走到艙外,方才敢大口喘氣。

沐風喃喃道:“茯苓姐姐,你有沒有覺得這駱公子有些熟悉啊?”

兩人皆是第一次近距離見到駱宇白,心裏都不約而同地想起了一個人,盡管這兩人外形相差明顯,但莫名就是散發著一種類似的氣場。

“沒有,你想多了吧。”茯苓搖了搖頭,心裏卻道:看來姑娘就是喜歡這一款的。

*

艙房裏,暖黃的燭光將一男一女的身影投在墻壁上,一些部分交疊著,頗為暧昧。

駱宇白一進門,便被元溪撲過來抱住。他回抱了會兒,又掰開她的肩膀,“你是不是太著急了些?我們才認識不久呢。”

元溪笑瞇瞇道:“不會啊,雖然才剛認識,但你給我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駱宇白神色有些不自然,側過身去,“是嗎?可能是因為我這個人看起來比較面善吧。”

元溪抿嘴一笑,拉過他的手道:“百年修得同船渡,也許我們在前世、前前世甚至很多世以前就認識了了,所以現在才會一見如故嘛。”

駱宇白盯著她握住自己的手,“我怎麽感覺這像是你給動手動腳找的借口呢?”

元溪哼了一聲,“你不喜歡可以甩開啊。”

“沒有不喜歡,只是一時還不習慣而已。對了,我想了想,我們的事還是隱蔽一些為好,方才我進來的時候,你的仆從竟就在旁邊一直盯著,太不像話了。”

“沒事兒,她們不會亂說話的。”

駱宇白搖搖頭,“人多口雜,難免以後不會傳出去。我畢竟不是你的正頭夫君,這樣肆無忌憚地來找你,不好。”

元溪目露警惕,“那你想怎樣?不會又要反悔了吧?”

駱宇白微微一笑,“以後我盡量避著人偷偷來找你,好不好?”

“怎麽個偷偷法呀?”元溪睜大了眼睛。

“我爬窗戶來找你怎麽樣?到時候你聽見敲窗三下,就過來接我。”

元溪心想原來他還喜歡這樣的玩法呀,於是含羞一笑,點了點頭,然後拉著他坐在桌前,令他與自己同看一本繡像本傳奇。這是她近來最喜愛的故事,已經看過兩遍,一邊與駱宇白重溫,一邊嘰嘰喳喳地評論。

駱宇白素知她的習性,但怎麽也沒想到兩人的第一次私會竟然是在一起看書!

他不喜歡看話本,此刻也只好假裝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還不時附和她幾句。耐心地等了半晌,他才以晚上看書傷眼睛為由,勸她放下書冊,並保證自己會看完。

兩人上床躺下,不知為何,突然都有些束手束腳起來。

駱宇白嗓子有些發幹,尋思還是先聊聊天吧,想了一會兒話頭,咳了一聲,道:“你真的相信人有前世嗎?”

元溪正有些緊張呢,聽到這話,身上松泛下來,心想他這個問題約莫是她先前那番關於一見如故的話引起的。再度提起,可見他內心是在意這件事的,於是便道:“我信。”

“那你也真的覺得我們已經認識不止一世了嗎?”

“嗯!”

駱宇白嘴角勾了勾,牽住她的手,忽而聲音又低沈下來,“不知道我和你前世到底是什麽關系?”

今生要經歷這麽多的分離,才能短暫地聚在一起。

元溪想了想,道:“也許有一世,我們是兩只偶然遇見的小鳥,一起蹲在枝頭唱歌。還有一世,我們是兩只小老虎,冬天的時候躲在山洞裏一起睡覺。”

駱宇白眼睛濕了濕,笑道:“怎麽就不能當個人?”

“別急嘛,後來我們就轉生做人了。”

“然後呢,這次我們又是什麽關系?”

“我們是青梅竹馬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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