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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番外·鹿門山[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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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番外·鹿門山[番外]

陸賾從京城跑去鹿門山修行這件事, 並不為世人所知。

他是個風流人,很多人都這麽說他。本朝衣冠世族最重風流,所以他做出什麽事情來, 都有粉飾的餘地,也都有人效仿。

因為萬中無一的樣貌,陸賾在哪兒都備受人關註,即便不告訴別人他是世族子弟,一些山間的男男女女看見他後還是會駐足讚嘆。

有人說他是謫仙人,有人說他是玉做的。

陸賾早就習慣這些溢美之詞,他這輩子一切來得太過輕易,許多東西上趕著呈到他面前, 無趣透頂。而他只要微笑, 又或者裝模作樣說幾句話,那些道觀裏的女冠就會對他青眼相加, 有的甚至害羞得掩面逃離。

唯有瞿松喬不一樣。

瞿松喬作為門派雙生弟子之一, 和陸賾可以說是一個天上一個底下。陸賾熱情洋溢, 喜歡跟人說話打交道,瞿松喬沈默寡言,每日完成無塵祖師安排的課業後,就回自己的房間不多說話。

陸賾很不滿意。按照年紀, 他是師兄,瞿松喬是師弟, 師弟怎能天天躲著師兄呢?

·

有一天, 瞿松喬在水邊靜修, 河水反射日光, 他臉上有一道一道的波紋。松風穆穆,萬籟俱寂。

風拂衣襟, 水波蕩漾。

瞿松喬福至心靈,睜開眼睛,卻見那棵大樹上斜躺著一個人。

那人一雙丹鳳眼別具風神,微微向下斂,曲肱而枕,衣帶翻飛,手裏還有一壺酒。

這絕對是上天賜予的好皮囊,如醉玉頹山,臉上浮現的紅暈,恍若朝霞初升。

陸賾流眄含笑,“‘近水知魚性,近山識鳥音。’師弟,我離你那麽近,卻不懂你。”

樹枝微微晃動,漣漪起伏不定。瞿松喬郎心似鐵,在那一瞬忽然無法堅定。

也正是這一瞬,他知道,他這輩子註定涉入茫茫紅塵了。

·

陸賾並非良人,他身邊來來去去,幾乎無定。凡塵事務他放不下,常有人來拜訪他,他也從不拒絕,每次和士人談天說地,都忘了時候,到星月漫天才想起來該歇息了。

只有此時,他能一個人走在山路上。

陸賾的一生都是花團錦簇,熱熱烈烈,唯有在這條山路上,他一個人。

想來就覺得好笑,他忽然對天長嘯,吟誦起招隱詩。

“非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何事待嘯歌,灌木自悲吟。”

步子慢下來,他才終於能夠賞一賞山水間的美景。鹿門山這一帶在上古之時叫做雲夢澤,有很多大小湖泊和沙洲,和陸賾故裏的環境差不了多少。然而這裏的人說話和家鄉的很不一樣,他也是用了好久才習慣。

背井離鄉去一個沒人認識自己的地方,雖說沒有過往經綸世務的疲憊,但熙熙攘攘後緊接著形影相吊,此種反差,加劇了他心裏的孤寂,再加上這裏根本沒有知根知底的人,許多人對他的了解僅限於臉。

他走著走著,竟然在古松樹下看見一個人。

瞿松喬。

瞿松喬的月白道袍上已經有了一點露水,顯然是站在這兒等了很久。

“師弟,你在等我?”

“不是。”瞿松喬目光閃躲,“我路過。”

陸賾直接上手,摸瞿松喬的肩膀,“為何會有露水?”

陸賾哈哈大笑,眼看這師弟羞赧得擡不起頭,幹脆攏了瞿松喬的肩膀,“走吧,一起回去。”

瞿松喬期期艾艾,“你說……你……你不懂我。”

“嗯,怎麽了,有什麽問題嗎?”陸賾這話本是隨口一提,誰能想到這個師弟竟然記了這麽久。

“或許,你可以……試著懂一懂我。”瞿松喬快把唇咬破,半天說了這麽一句話。

陸賾並不覺得瞿松喬有多麽難懂,這個人看起來清澈見底,實在沒什麽刻意去懂的必要。出於禮貌,他還是說,“那你說,你要我怎麽懂你?”

“我們一起修行吧。”

瞿松喬鼓起勇氣,說出了他對旁人的第一次請求。

·

瞿松喬的話不輕不重,至少在陸賾看起來是這樣。

往後一段時日,陸賾跟以前沒什麽區別,無塵祖師管不住他,很多經籍陸賾一看便知,還能自己造一本,真假難辨。同門很多來問他教義的,他沒耐心解答,反而罵別人是蠢貨。

鹿門山每隔一段時間的談玄,是他大展身手的機會。彼時很多人來圍觀陸賾談玄,那些大道理、經籍教義,陸賾幾乎是信手拈來,經常駁得對面無話可說。

贏了之後陸賾往往保持體面,頗有一種事了拂衣去的瀟灑。

跟瞿松喬比起來,陸賾知名度更高,人人只知陸賾,至於瞿松喬麽……不過是陸賾身邊的一個小跟班。

只有瞿松喬知道,這是陸賾答應自己“一起修行”。

瞿松喬會喊陸賾起床,把劍給他,然後二人到後山一起練劍,背書。陸賾不喜歡道門典籍,他說道門典籍有很多是拆了佛教教義和儒家一些話,除了老莊,剩下的乏善可陳,還不如看佛經。

不過即便如此,陸賾還是沒掃興。

每次早晨,瞿松喬都會小聲默背。至於陸賾呢,就躺在旁邊的石頭上小憩。旁邊一壺小酒,一碟酥酪,端的是一副翛然風神。

這天瞿松喬沒有背經書,反而是拿了本《詩》。他背到“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陸賾在旁邊笑出了聲。

“你為什麽笑。”

“我笑,這人是個傻子。買賣做成這樣,虧本虧大發了。”陸賾平躺著曬太陽,聽山間清泉在耳畔潺潺響。

“世間諸多事,怎麽可能靠一句‘買賣’概括?”

陸賾一副說教意味坐了起來,“你別不信邪,人活在世上,不就是買賣?對你好,就為了你能對我好,這跟買賣有區別?”

瞿松喬說不出話。

“師弟,你可別這樣做買賣,要虧本的。”

“那……那些人來找你,也是‘買賣’?”

“對啊。”陸賾不明白這有什麽難懂的,“我下山後,也會娶妻成家。我們這些高門大族無聊透了,婚姻也是買賣。”

“你……你要成家?”瞿松喬難以置信,“你不是要修行嗎?”

你不是要和我一起修行嗎?

“當然,我怎麽可能不成家。我是陸氏下一任家主,我不成家,陸氏怎麽傳下去?世族之間講究強強聯合,婚姻就是最好的機會,我不可能說放下就放下。”

瞿松喬有些懊惱。

“師弟,人生苦短,及時行樂。你呢,也別在山上耗費光陰了,等什麽時候也下山去,我呢,給你找個門當戶對的……”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不是做買賣。”瞿松喬打斷了陸賾,“是因為我願意。”

說罷,瞿松喬氣沖沖走開了。

陸賾沒有安慰瞿松喬的想法,他這輩子就沒安慰過人,同時他更不覺得剛剛說錯了什麽。而且,他也沒說瞿松喬不對,兩個人看法不同見仁見智嘛,甩臉子是怎麽一回事?

然後這兩天,瞿松喬沒再來找過他。

陸賾真不知道這有什麽好生氣的。他去找瞿松喬,剛好撞見了雲游歸來的無塵祖師,把一套經籍交給了瞿松喬。

無塵祖師一句話也沒說,她活了太多年,緇衣銀發,是當地有名的老神仙,不愛說話也不需要說話,徒留陸賾在原地淩亂。

瞿松喬贏了。

瞿松喬得到了無塵祖師的全套衣缽。

“你……把我之前說的話告訴祖師了?”陸賾問,“看我這麽落魄,你是不是很高興啊,瞿松喬。”

“師兄既然眷戀紅塵,為何又要與我相爭。”瞿松喬沈聲道,“這也是最好的結局。”

“相爭?瞿松喬,你真以為你爭得過我?論地位,論名聲,你贏得過我?若衣缽給我,我能讓鹿門山成為大齊正統教派,自此享朝野名望,你呢,你能給鹿門山帶來什麽?你只不過是個捧著經籍死記硬背的蠢貨!”陸賾怒極,他絕對不容許自己輸。

他沒輸過!這個在他看來不足為道的師弟,竟然贏了他?!

“你並不懂鹿門山。”瞿松喬不擅長辯論,許久只說了這麽一句話。

“好,瞿松喬,今日你我就此斷絕師門情誼,我希望你明白——”陸賾轉身就要走,“是我不與你爭,你想要的衣缽和經籍,都是我陸賾玩剩下的、不要的!”

·

陸賾走了,回建康去了。

他在建康如魚得水,混得風生水起,又靠著姻親關系,穩穩不墜,朝野上下頗有令名,皇帝駕崩後,他成了國舅,輔佐年幼的皇帝處理政務。

有時候他會夢見鹿門山,他身邊的人來來去去,和以前一樣多,但是像瞿松喬那樣的,可以說一個都沒有。他甚至會恍惚,是不是瞿松喬從未存在過,是不是鹿門山的一切,只是一場夢?

這天,他看見了那句詩。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

他馬上把那張紙撕得粉碎。

面前歌兒舞女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他警告自己,不許再想瞿松喬。他擁有一切,名望,地位,朝野無出其右,他還是那個想要什麽就能得到什麽的陸賾。

唯獨有一點,他沒有兒子。

人一旦有了煊赫名位,就想著這份榮光能夠繼續傳下去。而他也足夠“風流”,身邊嬌娃孌童許多,妻妾成群,可是……他一個兒子都沒有。

有幾個孩子,男女都有,可惜一生下來沒過多久就夭折。陸賾品嘗到了“失去”的滋味,為此輾轉反側,抓心撓肝,每到這時候,他就會想起瞿松喬,想起那個執拗又寡淡乏味的師弟。

他甚至會在夢中,夢見師弟對他流淚,蜷縮在他懷抱裏。

瞿松喬無疑成了他的夢魘,一個許久未見的人,印象在回憶中被慢慢暈染,最後變得光風霽月,纖塵不染。陸賾偶爾會畫人物畫,每次畫到臉的時候就停住。

他發現,他好像快忘了瞿松喬長什麽樣了。

·

沒過多久,京師附近屢有叛亂,經查明,為首的名位“白衣教”,至於教主,則是一個陸賾暌違已久的人——瞿松喬。

他欣喜異常,特命不許殺瞿松喬,要活捉。

他要看見師弟在他面前臣服,又或者苦苦哀求,求他放一條生路。

可惜瞿松喬如魚入大海,總是抓不到,又有人給瞿松喬打掩護,以至於抓捕許久,竟然一點成效都沒有。

久而久之,陸賾也就死了這條心。

他回吳郡游山玩水,沒想到車蓋尾隨而至,很多人一聽說他回老家,就來送行,還有的也往吳郡去,小小別業,擠得水洩不通。

桓厥也來了,帶著那個兒子,陸賾對桓厥的兒子並不感興趣,按照之前的慣例安排此人住下。反正來的人多,住幾個人都一樣。

他游山玩水歸來,本是郁郁不樂,卻在途中看見一個小男孩。

陸賾的癖好人盡皆知,他也無所謂別人怎麽說他。他帶著那個小男孩上了車,一起回府,本想直奔主題,卻沒想到有人找他說事。

等一切結束後,小男孩不見了,桓厥的兒子與一眾追兵呆呆站在角門口。

陸賾乘著月色,對這破壞興致的少年自是沒了什麽好感,“是你把他放走的?”

少年低頭不語。

考慮到少年還小,長輩跟小輩生氣多少有點不太合適。陸賾吩咐所有人散去,就當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轉身離去之時,角門忽然響了。

“陸見微,我來見你。”

陸賾渾身猶如過電,這一聲太熟悉了,熟悉到他不敢相信。而他之所以熟悉,正是因為在分別後數年的回味中,一遍又一遍重覆。

“你們都退下。”陸賾吩咐道,然後打開了那扇門。

闊別多年,瞿松喬清瘦許多,世事蒼茫,對誰都一樣,在他們兩個人臉上都蝕刻了痕跡。

“師弟,好久不見。”他們二人隔著一道門檻,又像站在兩個天地中。

“你肯定有很多想問我的。”

“當然,為什麽和我對著幹?為什麽要讓白衣教屢屢作亂?”

“師兄,你治國並不高明。我只是教他們,怎麽體面活下去,怎麽避免收稅征兵,怎麽活得像個人,而不是成為別人的軍糧。”

陸賾掐緊了門框,“你很得意?”

“你能看出來,我並不高興。”瞿松喬眼角多了許多滄桑,“我想要的,得不到,而你想要的也得不到。”

“你……”

“那個小男孩,就是你今晚用來暖床榻的小男孩,你不覺得他很像一個人?”

瞿松喬痛定思痛,他們分別得潦草,重逢之時毫無喜悅,到底為什麽走到這一步呢?想著想著,淚水就從眼角流下。

“他是你的兒子。”瞿松喬說,“你差點就糟蹋了自己的兒子!”

猶如天雷滅頂,陸賾頓在原地,久久說不出話。

他的兒子?他竟然有兒子!陸賾真的想象不到,這麽多年來,他給自己無子找了千萬借口,他作惡多端,又自私自利,為此他持念佛法想要平息罪孽,還是於事無補。

他認命了,從宗族過繼一個孩子,可那孩子過繼到他這邊後,沒有子嗣的痛苦反而日日刺激著他。

憑什麽他沒有孩子?他什麽都有,偏偏在別人都有的“子嗣”這兒落了個殘缺!

現在瞿松喬告訴他,他有兒子,而那兒子,還是他打算用來暖床的孌童?!

“你是故意這麽說的?”陸賾冷笑,“還真是有心機。”

“陸見微!”瞿松喬高聲道,“你要還是個人,就正視自己犯下的錯!”

陸賾很快知道了那孩子竟由一次負心薄幸而來,他引以為傲的風流,竟然狠狠往他心口上紮。

瞿松喬很快離開,等他想再找那孩子的時候,早已人去樓空,怎麽找都找不到了。

陸賾在心裏想,這孩子該叫什麽名字?他翻閱著之前在鹿門山讀的《道德經》,翻到“大音希聲”一頁,思緒瞬間回到那一天。

近水知魚性,近山識鳥音。

他說他不懂瞿松喬,後來他覺得懂了,直到現在,他好像又不懂了。

·

許久之後,瞿松喬來找他。

彼時,他早已放棄了抓捕瞿松喬的打算,是以瞿松喬敢赴約。

玄武湖畔,陸賾形神憔悴。他官場不甚得意,戰亂疊起,很多人說他是草包,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罵名接踵而至。他可以不在意,但是瞿松喬一來,就讓那些罵名更深刻,更戳人心窩子。

“來了?”陸賾舉起羽觴,“坐,喝杯酒吧。”

“你找我什麽事?”

“小音最近好嗎?”陸賾褪去原先的桀驁,面對瞿松喬,終於放松下來。

“他很好。”瞿松喬還是那麽惜字如金。

“你我師兄弟,沒想到有今日。你過得好嗎?”

“就那樣。”

“我有時候會夢到你,夢裏的你依舊年輕,結果再見,你我都是兩鬢風霜,不覆當年。他們很多人因我的長相,極盡誇耀,可我知道,這些留不住的。”陸賾坦然一笑,“看,現在我老了。”

“我還是你的師兄麽?”

瞿松喬悲從中來,喉頭一緊。

“看我,問這個做什麽,你一直喚我師兄。”陸賾嘆了口氣,“真想回鹿門山修行啊。人就是這樣,得到什麽不珍惜,失去了才知道有多珍貴。”

“師兄。”瞿松喬泣不成聲,“如果我現在問你,你會跟我回鹿門山嗎?”

陸賾低下了頭。

“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陸賾渾身疲憊,站起身,面對春風駘蕩,一點也不覺得快樂。又或者說,自從年紀上來,要擔心的事情變多,他就很少快樂了。

“你不要告訴那孩子,我是他的父親。”陸賾說道,“若是換在很多年前,我一定要帶他回來。可是今非昔比,我已經不是當年的陸賾了。”

陸賾往前走出幾步。

“師兄!”瞿松喬撕心裂肺大喊。

陸賾淡然回頭,他的胡須被風吹散,眼角那些皺紋暗示歲月流逝的痕跡。短短幾步一回眸,大半輩子就過去了。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瞿松喬形銷骨立,站起來的時候,風吹道袍,側身看過去瘦削得嚇人,“那是因為我願意。”

陸賾眼含疑惑,沒想太多,轉身上了船。在上船前,有人莫名其妙囑咐他一句“江心恐失墜”,他沒聽進去。

是日,國舅陸賾於玄武湖游玩,溺斃湖中。皇帝輟朝,以示哀傷。

陸賾不知道那句話是什麽意思,當然也不知道瞿松喬這麽多年來如何關照那個孩子,更是理解不了。

就連瞿松喬也不知道,多年來為何念念不忘。陸賾對他算不上好,甚至還很刻薄,究竟為什麽會做這麽多?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久以為好也。

久以為好也……

或許很多事,在鹿門山下那一眼就已經註定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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