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136 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關燈
第136章 136 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這是豬吧?”阮遺風杵在一邊, 終於說出了困惑他已久的問題。

只見鐘離音支著下巴,望向面前堆成一摞的碗,“這位兄臺, 你吃飽了嗎?”

面前的餓死鬼悶頭扒飯,筷子觸碰碗壁清脆作響, 他很快又吃完了一碗。這碗吃完之後,他把碗放到一邊又摞著, 然後雙腿自然伸直, 摸了摸肚子, 一聲悠長的飽嗝就這樣傳了出來。

阮遺風摩拳擦掌,想要教訓教訓此人,被鐘離音攔下。

“嗝兒……朝廷的道觀就是好啊, 有錢有糧食,我已經半年沒吃過飽飯了。謝謝啊,同道中人, 要不是你……嗝……我就餓死了。”這人非常滿意地拍拍肚子,有撚著山羊胡子,“我知道你有問題要問我, 不勞你多問, 我都告訴你。我是白衣教的小主事,曾經也是道人, 白衣教有次路過鄉裏, 我看他們人多勢眾又有組織,就跟了上去, 誰知道呢,他們竟然要造反!”

鐘離音:“所以你是想……”

來人激動地撐著桌子往前傾身,瞬間離鐘離音很近, 嚇得鐘離音連忙後退。

“朝廷說白衣教中若有道人願意歸順朝廷,給發符箓,是真的嗎?”

鐘離音一想便知是桓縱傳揚消息後成功動搖了白衣教中人,“是……不過沒那麽簡單。”

道士激動的話沒說出口,喜悅頓時消失無蹤,“啊?那要怎麽做啊?”

“你現在是反賊,若想有什麽地位,自然是來個投名狀,交代一些官府不知道的消息咯。”鐘離音無奈攤手,“如果沒有,朝廷怎麽可能隨隨便便就讓你得好處?”

“這……”

“你先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吧。”鐘離音笑瞇瞇道。

“在下呂灼然,祖籍長沙。祖祖輩輩都是小老百姓,我不過是懂些藥理,所以才能輕松入教。他們最需要醫者,說我是扁鵲華佗,可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不過在那兒呆久了,也就習慣了。人們不覺得自己厲害,每次硬生生扛過病痛,都推脫說是符水的效果……”

鐘離音等不及了,“說重點。”

呂灼然有些慌,他太想有一席之地了,沒想到現在吐出來的消息看起來沒那麽重要。他搜索枯腸,終於想到官府很有可能沒掌握的消息。

“我全部都告訴你。現在白衣教分成三派,一派主張跟朝廷死磕到底,一派主張跑,還有一派就是我,朝廷想收納白衣教入道門這是好機會呀。只可惜教主並不想作為俎上之魚,所以他很有可能繼續打,達到兩敗俱傷。其實他原本的計劃是和江介南北同時作亂,誰知道變數這麽大,竟然把桓家軍召來了,你說稀奇不稀奇?”

鐘離音沒想到他那麽渺小,卻發揮了這麽大的力量。

“如果沒能召回來,你們就會攻下城池?”

“也許吧。我們就是覺得納悶,一開始明明好好的,誰知道太後咋回事弄了一道旨意,直接把陸預擠了下去。這可好,陸預不想讓桓縱進京的,陸預一走,人走茶涼,桓縱這不就來了?我們啊不怕官軍,就怕桓家軍,這是硬茬,不好打呢。”說到這兒呂灼然擠眉弄眼慌慌張張,“啊,這是可以說的嗎?”說罷捂上了嘴。

鐘離音不想讓呂灼然有太多顧忌,“啊,可以可以。”

“我知道的就這些了。”呂灼然拍拍肚子,“哎,還是官府的米糧香啊。”

鐘離音:“你們很多人都吃不飽?”

“是啊。本來說好的,打下地盤有福同享,結果呢?祭酒管不住,底下人拼命搶來搶去,到我們手裏就剩幾顆了。”呂灼然越說越悲憤,眼裏似乎有淚花,“這不是騙人嘛,欺負老實人吧!”

鐘離音若有所思。

他聽瞿商說過,組織白衣教是因為向往“樂土”,但和鹿門山一樣,一件事初心可能是好的,不過之後怎樣,就無法控制。

一代兩個徒弟,無塵祖師本想讓他們互相扶持,沒成想無論瞿松喬和陸賾,還是阮遺風和瞿商,都是你死我活,搶得頭破血流。

白衣教也是如此。

鐘離音見過幾次瞿松喬,平心而論,當年瞿松喬身邊的人都算是心善,接濟百姓行醫問診不取分文。可能他們想要救更多人,卻忽視了人越來越多的同時,私心也會放大。故而有人會利用這些人,在亂世博弈,以滿足私欲。

不知道走到這一步,瞿商有沒有過後悔?

“我還知道一點……”呂灼然小聲叨咕,湊近鐘離音附耳道,“那個阮遺光,沒死,現在是白衣教裏的玄衣將軍,和白衣祭酒平起平坐……”

阮遺風耳朵何等靈光,他當即提起呂灼然的衣領,“你他媽瞎說什麽?!”

“我瞎說有什麽好處嗎?”呂灼然覺得自己快冤死了,“都是實話啊句句屬實,他們想要打翻朝廷自己當家作主,這可是殺頭大罪,他跑得了,我跑不了,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阮遺風楞神片刻,最終嘆了口氣把呂灼然推到一邊,“我不信。”

“你不信拉倒,自有人信。是吧這位道友?你也是白衣教的?你怎麽攀上官府的呀,跟我講講唄。”呂灼然又一副迫切的樣子,他實在是太想脫離白衣教了。

“你還知道什麽?說一些我不知道的。”鐘離音計上心頭,反正前幾日傳揚出去,他是白衣教的信眾,那麽這些消息就有早已知道的可能。他想再多套一點消息出來,看樣子呂灼然知道不少內情。

“我……”呂灼然撓了撓頭,“我還知道,他們已經滲透到了建康城內。有可能街頭不起眼的販夫走卒,就是白衣教的人。”

“那他們到底想做什麽?就那個阮遺光?”

“有可能……是顛覆天下。”說到這裏,呂灼然的聲音漸漸小了,“是不是挺荒謬的?你也許不信。”

看樣子,局勢比鐘離音想的要更加離奇。

接下來呂灼然把自己知道的東西一五一十都說了出來,鐘離音覺得這些消息真假參半,呂灼然不可能把所有的內情都透露出來,此人還有可能說謊,不能全信。而後,他讓呂灼然先下去休息,自己則和阮遺風一起商量。

“他說的話,我一個字兒也不信。”阮遺風斬釘截鐵,“別的不說,阿光還活著,這麽可能?他要是活著,會不來找我嘛?況且,阿光根本就不是這種人。”

“那你怎麽解釋宗副將遇襲?你也說了這不是你做的,和宗副將有仇怨的人,也就你弟弟阿光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阮遺風拍案而起,“你根本不了解我弟弟,他不是做出這種事的人!”他的胸膛因為極度生氣所以一起一伏,怒目渾圓,“怎麽可能因為一面之詞就懷疑他!”

“好吧。”鐘離音懶得跟他吵,“你這樣想我也沒辦法,呂灼然的話,不能全信,也不能一點兒也不信,這就是我的態度。好了,沒事了,你回自己屋歇著去,我找府君。”

“我也去……”

“你還敢去?”鐘離音呵斥,“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是什麽身份,還敢拋頭露面?”

阮遺風怒氣沖沖,只能全壓了下去,咬牙切齒,真是虎落平陽,今時不同往日,“好,我知道了,我他娘的才懶得管你,你被人砍死都別找我。虧我還把你當契友想著在一旁照應你。滾滾滾滾,快滾,老子不想看見你!”

鐘離音懶得跟此人計較,阮遺風就是個沒長大的調皮孩子——當然,在這裏是貶義,他甚至覺得阿添都比阮遺風成熟。

他回到建康城,路過自家的老宅,本想進去看看,但轉念一想,裏面沒人,他還沒帶鑰匙。

於是他只能在低矮的房檐前佇立良久,身側游人如織,吆喝聲不絕於耳,建康城好像一點兒遭遇戰事的緊張都沒有,幾乎所有人都覺得,城墻堅固,能把賊人全部擋在外面,況且,桓縱已經率兵來援,更不需要緊張了。

建康和往昔一樣,沽酒賣魚,茶肆樗蒲,一派熱鬧聒噪,鐘離音手有點癢,想上手來兩局,但隨著他走近人群,他忽然又想起上次因為賭錢被人當場抓了去,不自覺後怕起來。

桓縱最討厭這些,有些古板。鐘離音想,罷了,反正好久沒玩,現在就算是玩估計也比不過建康這些老手,索性往路對面的茶肆,想著趕路久了,好坐一坐。

他坐下點了些茶水,不知為何,渾身上下閃過一陣激靈,心忽然涼了半截。

是因為冬日的風?鐘離音掖緊衣服。

……

他們已經滲透到了建康城內。有可能街頭不起眼的販夫走卒,就是白衣教的人。

……

鐘離音心裏忽然浮現這句話。呂灼然有撒謊麽?白衣教真的已經到此等地步?那建康還真和篩子一樣,這怎麽打?白衣教打入建康城內部,又輕而易舉慫恿十萬百姓,真這麽說起來,桓縱的桓家軍還真不一定能輕松贏。

桓家軍在尋陽能穩紮穩打,就是因為士兵閑時務農,深入百姓之中,有紀律,得民心,百姓大多數並不想跟著白衣教反。可是江州之外的地方,就不一定了,世家越多的地界往往是圈田占地最嚴重的。

世家大族看不起窮頭百姓,卻忘了,數以萬計的他們,是大廈之根基。根基如果被蟲蛀了,勢必地動山搖。

集市人影憧憧,鐘離音忽然覺得,這些不過是粉飾的太平,一戳就破。在建康城外,多少人吃不飽,沒有地,成為流民。江介還在北方虎視眈眈,城內湧入不少逃難的百姓,明明是一團亂麻,卻偏偏……

靜得詭異。

想到這兒,鐘離音頭有些暈,他聽到有個人笑著走來。

可惜他眼睛已經渙散,無法看清楚來人是誰。他含混不清地問:“你……你是誰……”

那人蓋住了他的眼。

自此,他的意識陷入混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