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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116 吃(gao)席(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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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116 吃(gao)席(shi)。……

陸諼的宅子向來古樸, 和其他愛炫耀的世族不一樣,他們家家風謙沖含藏。也就父親陸賾,永遠都是那麽高調, 不留情面,說話也不饒人。

陸諼坐在桌前, 天快黑了,面前那張紙的字跡愈加難以辨認, 他點了燈, 仔仔細細觀望上面的墨跡, 雖說紙張薄脆一撕就破,好在他妥善保存,這麽多年了, 看起來還是整潔的。

“鐘離……音,鐘離徽聲……”

陸諼反覆念叨著這個名字,他和陸預之前聯系不多, 在外帶兵,對於陸預身邊有什麽人並不清楚,更何況是曾經的一個小吏。

踏破鐵鞋無覓處, 得來全不費功夫。

紙張上反反覆覆的幾個字, 是陸賾生前的軟肋。

陸賾作為父親,對待陸諼一向嚴厲, 因此陸諼也覺得, 這樣一位持重嚴格的父親,並不會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脆弱, 哪怕外界風言風語傳來,多少都是議論陸賾風流多情,有失風度, 但陸賾從未上過心。

陸賾就是那樣一個人,現在的陸預只能學到其中的十之二三。年少盛譽,眾人折服,機巧若神,善辯敏捷,溢美之詞之下,陸賾根本不在意白璧微瑕,更無意於解釋。

只有陸諼見過陸賾不為人知的一面——那不為人知的脆弱,無奈。

他聽到陸賾苦苦哀求另一個道士,希望能再見“孩子”一面——

“你能不能讓我見他最後一面?瞿松喬,你恨我至今,看我這樣卑微乞求,肯定滿意了吧?他是我唯一的骨血,我只想見他一面,你也不願麽?”

陸諼隔著窗欞,他從未見過這樣說話的陸賾。

“沒得商量。”道長一揮拂塵,“陸見微,這是你鑄下的因果,你始亂終棄,註定這孩子無法認祖歸宗,就算他見到你,也只會憎惡你,厭恨你,恨不得殺了你。”

“我不管那麽多。”陸賾的語氣有些發顫,“我想看看他,我真的……瞿松喬,你到底要我怎麽做才會同意?”

道長似乎有些不忍,“我沒這個意思。”

“還是說你因為我當初差點……你是在懲罰我,對不對?從當初下山我撂狠話到現在,你就一直恨我,所以掌握了這孩子來要挾我。看到我頹喪失落,你很高興吧。”

“你……你為什麽就是不明白……”

“我不明白……我當然不明白,你為什麽在那天告訴我,他是我的孩子,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骨血?你明知道我一直都想有個孩子。這些年來,也許是報應不爽,我的孩子接二連三夭亡,一個都沒留下,唯獨那一個,還是男孩,他活了那麽久,現在長大了,我竟渾然不知。”

陸賾說完許久後,對面都沒有聲音。

“他……叫什麽名字。”

道長默然良久,“音,大音希聲的音。”

“音……陸音,這個名字好。”陸賾小聲念叨著。

“他不姓陸。”

陸賾竟然沒有生氣,“不重要了,我能給他取字嗎?這是我身為生身父親最後一點要求了。”

“你……”

“大音希聲,叫希聲怎麽樣?不,不行,希聲,聽起來有些怪,那叫……叫徽聲怎麽樣?徽者,善也,他是個很好的孩子,用這個字也剛好合適,徽聲。”陸賾在屋子裏踱步,“瞿松喬,師兄弟十數載的情分,換他一個字,可以嗎?”

道長終究是嘆了口氣,“我知道了。”

思緒飄回現實,陸諼知道陸賾在亡故前一段時間,經常在紙上胡亂寫這幾個字。只有他知道——因為只有他能走進陸賾的書房,檢查裏面的書信,就連遺物,也都是他一手處理,鮮少經別人的手。

鐘離音,字徽聲。

是巧合麽?不像是巧合,兩個人看起來,也是那麽相似。

他把紙張疊好,放進書劄裏。窗外竹影婆娑,落下幾片葉子。

“陳醉。”陸諼道,“讓你查的東西,都查明白了嗎?”

“是。”

“鐘離音這人的來歷,你老老實實都告訴我吧。”陸諼和陸預本就是叔侄,使喚起陳醉來簡直得心應手。

“他是吳郡人。”

“同鄉啊。”

“父親鐘離均,母親徐映。”

“徐……”陸諼皺了皺眉,“姓徐?”

“是的。”

陸諼嘖了一聲,“那估計沒跑了,就是他。先考曾經有一個婢女,姓徐,只不過這婢女之後回到了自己家,先考也不記得此人了。”

陸諼為什麽記得,要多虧他長了個心眼。陸賾多少善後的風流債,都有他從中打點,給錢的給錢,封口的封口,只有徐芷,消失於茫茫人海中再也找不到了。

他這麽做,主要是為了陸賾的後嗣考慮。既然他已經是過繼過來的嗣子,那麽之後陸賾的人脈與遺產就都該由他繼承,如果半路跑出來一個私生子,又或者是庶子,那麽勢必會對抗陸諼。

盡管陸諼並不覺得這些能傷到他的根基,可是千裏之堤潰於蟻穴,防微杜漸,陸諼有必要從一開始就扼殺這種可能。

一切細碎的線索串聯成前因後果,無疑是盡在陸諼掌握,“你是阿叔的手下,怎的這樣不謹慎?如此重要的一個人,就這麽在阿叔眼皮子底下沒引起註意?”

“當初長史選他,也是因為他酷肖大國舅,其他的沒想那麽多。”

“像大國舅,所以宮裏那位看了會開心?我看後面送進去那個小玩意兒,也跟大國舅有些像。”陸諼嗤笑,“他們兄妹三個可真是夠亂的。”

陳醉無意參與到陸氏家族的紛亂之中,陸諼明白這一點,接下來說的話更是不顧及陳醉在場,“‘南山崔崔,雄狐綏綏。’長輩不在意,身為下一輩,就不能不為了他們謀劃收拾,免得遺患無窮,你覺得我說的對不對?”

陳醉不語。

“你知道該怎麽做吧?”

“……是。”話音剛落,陳醉就消失在了院落的角門。

陸諼活動手指,隨手疊了一只紙鶴,又漫不經心把紙鶴靠近火苗。火焰在靠近紙鶴的一瞬間忽然擴大,他旋即將其扔到地上。

人都有軟肋,都有顧忌,藏在華貴袍服之下,有多少算計和陰謀,以及不為人知的感情?

陸諼不需要這種感情,他必須摒棄這些。

門外又響起腳步聲,婢女進來通稟。

“少將軍,客人到了。”

陸諼面容疏朗,仿佛剛剛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讓他等一下,馬上門客都該到了。”

“是。”

陸諼走出門檻,側邊楹柱下站著一個人。

氣喘籲籲的,看起來是剛到。

顧藺握緊拳頭,他現在只剩一只手,斷手之痛持續了好久好久才平息過來,又因為斷了慣用手,連寫字吃飯都成問題。

“陸君琢,我能幫你。”因為極度憤恨,顧藺臉頰一抽,幾乎是咬著牙根,“我知道你想要什麽。”

“說來聽聽。”

“你想對付陸預,我能幫你。這人薄情寡義,我姐夫幫他良多,他卻連替我出頭都做不到!”

“呃,那你要我怎麽幫你。”陸諼昂著頭,俯視笑話一般的顧藺。

“幫我……殺了宗悅和宗忱。”顧藺低沈著聲音,猶如暗夜裏的厲鬼,“我姐姐是你的母親,我們才是一條船上的,不是麽。”

陸諼挑了挑眉,“知道了。”

他不置可否,留給顧藺無盡遐想。

前院裏,鐘離音已經站定,笑意盈盈,和陸諼的門客攀談。他本就健談,面對的又有很多熟人,因此沒一會兒就聊開了。

陸諼觀察著鐘離音。這人笑起來,嘴角的酒窩若隱若現,不細看還真不明顯,跟陸賾很相似,眉眼尤甚,同樣彎彎的,像狐貍的眼睛,又像月牙。

不過還是有不同的——鐘離音的笑如沐春風,有三月陽春的暖意,但陸賾從不會那樣笑,譏笑和冷笑,裹挾著數九寒天的重重風雪。

“陸將軍到。”奴仆通報完畢,所有人齊刷刷向陸諼偏過頭來,頷首示意。

鐘離音的眼神驟然變得覆雜,噙在嘴角的笑意消失,變成了客套的笑容,“陸將軍?早聞令名,好久不見。”

陸諼亦是微笑,“確實,鐘離長史應該是阿叔手底下的人吧?這樣說來可真是巧了。”說罷他上前握著鐘離音的手,帶對方走過廊下,邁入中堂。

待眾人坐定,上菜的侍從魚貫而入,捧著各色各樣的酒食,放在每人面前的桌案上。此刻後院的白鶴驟然飛進庭院,翩然落在輕松下,隔著竹簾別有一番意趣。

鐘離音側目微笑。

陸諼朝著幕僚使了個眼色。

“鐘離長史,聽說你這次去江州刺史處,連連高升,不知道還記不記得原先在太傅府中作的那篇賦?”

鐘離音又不是傻子,透過那種戲謔的眼神就能看出來這些人想說什麽,也略微猜出來陸諼無緣無故請他來這裏赴宴的意圖。

不就是為了嘲笑,打壓,提醒他別忘了曾經是哪兒來的麽?在他們看來,鐘離音被陸預提攜,結果去桓縱哪兒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誰,無異於賣主求榮。

可他們又怎麽知道鐘離音遭遇了生死一線的險境?如此刻薄之人,為何要效忠?鐘離音自忖他骨頭還沒那麽賤。

“我不記得了。”鐘離音矢口否認,“那不是陛下還是太子之時作的賦麽?”

幕僚有些尷尬,當今皇帝識字讀書太遲,本就愚昧懵懂,若不是竟陵王在先帝即位後被鴆殺,那麽有可能,皇位就要兄終弟及。

為了兒子,皇帝殺了很多人,更不惜欲蓋彌彰。鐘離音為尊者諱,只能粗粗略過為皇帝做替身的過往。

“那鐘離長史,要不要此刻作一首詩?讓我們感受一下你的文采?”

“哎,做什麽詩嘛。”另一個人放下酒卮,“不如寫字,如何?”

鐘離音抿了抿唇。

寫字?這他媽不是有錢有閑的世家才能幹的事兒嗎?正是因為他們懶得幹事,他才忙得腳不沾地,哪有時間寫字?

之前還因為寫的字不是那麽雋秀被桓縱說過,他找補因為這是上古之風,寫小楷還能糊弄,寫大字是真的,缺點都暴露無遺。

現在建康世族流行的是古樸的隸體字,鐘離音壓根不會……

鐘離音握杯的手微微顫抖,這會兒不能說自己不會,更不能硬著頭皮上。

真愛磋磨人啊……世家和很多文人都擅長把尖酸刻薄的話用各種迂回的說法說出來,你還不能認,認了就是承認,因為人家看起來沒什麽錯呀,又沒有壞心思。

鐘離音無奈,“好吧。”

他還沒說完呢,侍女就托著一張書帖大小的紙和墨走來。

鐘離音:“……”

家夥什兒都備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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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東晉造紙術有限,應該沒有那種非常大的紙張。這裏的紙大概就是一張A4的大小,一張紙上寫兩三個字那種。其實寫小字還好,寫大字就容易暴露缺陷(某書法苦手含淚說道)。

哦對,意識到輩分有點亂了……沒關系,習慣就好,大家族有的生得早有的生得晚,我跟我外甥女就隔一歲,還有比我大好多結果要喊我姨。不過我們不是大家族,純粹是因為我姥能生,畢竟上世紀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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