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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101 杳冥冥兮羌晝晦,東風飄兮神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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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101 杳冥冥兮羌晝晦,東風飄兮神靈……

當晚, 宗悅因事當值並不在家,宗忱正在屋內撫琴,忽然婢女通報, 要他去主宅。

他有些詫異,宗讓在主宅, 離宗悅的院子並不是很遠,平時這位父親也並不會來找他, 不外乎是因為看見他之後就會惱羞成怒。

宗忱曾經是宗讓寄予厚望的兒子, 不過從那件事攤牌後, 就不是了。

宗忱手持竹杖,走出了小院,他走起路來跟沒瞎沒有區別, 因為小院早已在他腦海裏有具體的影像。

婢女帶領他來到主宅,宗讓等他已久。

“父親。”宗忱行大禮。

宗讓不喜,“你這些日子, 也不來晨昏定省。”

“多有不便,望父親見諒。”

“也罷,你不聽話也不是第一次了。”宗讓越想越氣, “我這次來, 是跟你說你表哥那邊的事兒。桓縱如今帳下多了個謀士,名為鐘離音, 此人這段時日清整軍隊, 又和桓縱舉止親密形影不離,計策多出於此人。尋陽一帶沒了匪患, 最近也是兵精糧足。之前你也知道,他拒了婚事,陸太傅未作辭色。”

“婚事也不足以挑起變故, 總要你情我願才好。表哥剛除服,無論成婚與否,都是他自己的選擇。”

“哦?所以你不成婚,也樂得看見他孤身一人?”

“我沒那麽說。”宗忱的聲音更低了。

宗讓的心裏有個疙瘩,解不開,一看見宗忱就會想起來。

“你表哥他不太可能入京,但我們若想有外援和陸預抗衡,就必須要有一股勢力。你傻到放棄聯姻,他也逃避不想回京完婚,你們一個個意氣用事,我是管不了他了……不過我還能管你,你不一樣,是我唯一的兒子。”

“他不需要聯姻,父親。尋陽防務無人可以代替。”

宗讓冷笑,“這天底下沒有什麽不能代替,陸預和陸賾敢殺他一次就敢殺他第二次!尚主還有可能和皇帝攀親戚!”

“所以父親,這是您想讓他回來?”

宗讓懶得解釋,婚姻其實是一種手段,朝廷都是看關系的,桓縱本就是無根浮萍,如果沒有姻親兜底,再怎麽有能耐也是可有可無隨便誰都能換下去的邊疆將領,但一旦成為皇帝的姐夫,他就有了不可替代的本錢。

“不然呢?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全憑心思來!我已經給謝姑娘修書一封,他之後就會從尋陽趕回,馬上她回來,你們二人成婚。”

“父親,這不公平。”

宗讓愈加氣惱,“要是論公平,你就不該有這一身皮,而應該在田間地頭,面朝黃土背朝天。更何況你現在還不能自理,你要是在京師完婚,宗族還能幫襯你。現在,你入仕是不可能了,光是盲眼就無法過吏部那邊。也就是我現在還有幾分薄面,能好吃好喝養著你,讓別人看了你不敢輕薄怠慢。”

宗忱沈默良久,這句話最終還是從宗讓嘴裏說出來了。從眼盲到現在,他或多或少能感受到來自父兄的不滿。

他沒有達到別人的期望,讓別人幻想落空,自然而然要承擔這一切。

縱使“廢人”二字諱莫如深,所有人都在拼命掩飾這個事實,可現狀就是,他成廢人了,沒辦法入仕,要靠家裏貼補活一輩子,還要連累一個女人。

他已經是廢人。

宗讓絲毫沒意識到這些,“你心心念念的表兄,也早就有了佐吏,再往尋陽去,還會有容身之地麽?這天底下除了父母,誰會掏心掏肺為你謀前路?你在誰那兒都不是不可替代的!”

這句話一下子戳中了宗忱的心坎,他感覺自己一顆心被反反覆覆淩遲,“這麽說的話,父親所作所為,都是為我好了。”

“我還能害你不成?你母親去得早,是誰養活你這麽大?沒想到養了這麽多年,養出來一個仇人。你哥不在,沒人為你說話,今天你就別回去了,在主宅住下,等婚事一過,再回你自己的宅子。”

“我想不必了。”宗忱心如死灰,他早知道在父親眼裏,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所有人都要遵照安排,包括桓縱,因此今時今日的怒火,不僅僅是沖他來,更是沖向遠在千裏之外不識時務的表兄桓縱。

“我沒什麽耐心。”

宗讓蟄伏了太久,他急於增加勢力,奈何桓縱心高氣傲,不聽差遣,宗忱又半廢,兩廂加持下,本就怒不可遏,如今宗忱一拒再拒,無比執拗,給他一種“棄子”之感。

若非看在宗忱的母親……

宗讓遲疑一絲片刻,剛想收回怒火,感覺逼得太緊也不好。

但宗忱先他一步開口,“放棄我吧,父親。”

轟隆——

狂風驟起,卷起院中殘英,形成一圈一圈的花海,飛紅萬點,哀緒襲來。

下一刻,銅鈴隨著風幡鏘然鳴響,這聲音委實算不得樂音,反倒顯得周遭一切更加狼藉。

“你以為我不敢?”

“您當然敢。”宗忱說出這句話,如釋重負,“從很久很久之前,您傾力培養兄長,就意味著您已經知道,我不成器。不過那時候,我尚有些小才華,所以您希望我做兄長的左膀右臂。但現在麽……”

“從我說出喜歡太傅的那一刻起,我就註定沒辦法繼續成為您的驕傲了——又或者說,我從來就不是您的驕傲。”

“宗忱!”宗讓很少叫宗忱的大名,現如今也是真的被氣到了,聲色俱厲,“你還要提陸預?”

窗外風越刮越大,仆人忙活著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回去,大風吹倒晾衣桿,發出噠噠的聲音。

和陸預之間的過往是父子二人永遠繞不開的結。

宗忱不僅喜歡男人,還喜歡仇人,樁樁件件,讓宗讓難以接受,若不是看在其母早逝,現在更不可能在同一屋檐下如此說話。

“父親,我不可能娶謝姑娘,不可能的。我不知道她是因為誰,千裏迢迢來尋陽找我,可是我的態度一如既往,我不可能吃下這碗夾生的飯,有些事情,天生就……”

宗讓快步上前,啪地一聲,一耳光落在了宗忱臉上。

“怪我嬌慣你這麽多年。”

宗忱的臉犯過勁兒,痛楚自那巴掌印蔓延開來。他好久沒開心過了,自從視野一片黑暗後,能想起來的記憶就都跟黑暗有關——他總是能想起陸諼推開他那一瞬間說的那句“你真惡心”,又想起宗悅對自己的厭棄,以及將心掏出來後陸預轉頭就走的背棄。

他明明那麽努力了,到底做錯了什麽?愛上了不該愛的人?他就這麽一點兒真心了,為什麽要把最後一點愛人的能力也剝奪了去,讓他跟一個根本不愛的人過完半輩子?那對謝秾而言,豈非更加痛苦?

“若我不娶,父親是不打算將我視為兒子了?”宗忱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不像是問,倒更像是輕飄飄說出殘酷的話。

“你……你……”宗讓氣得說不出話來,只能拿手指著對方,“你犯了錯,從不認錯,反倒是來氣你父親,好,好啊!你可真是我的好兒子!你是不是還抱有幻想,想等著楚天慵回來?我告訴你,他不會回來了,你別想他了,能站在你這邊保護你的人,只有你父親!”

宗忱手背輕微顫抖,渙散的雙眸裏看不清情緒,哀愁翻江倒海,終於把他最後一絲希望澆滅。

“對不起,讓您失望了。”宗忱站起身走到宗讓面前,跪下,行稽首禮。

“你這是什麽意思?”宗讓察覺到不對。

宗忱身心俱疲,他寧願轟轟烈烈死,也不想這麽稀裏糊塗活下去,他雖然行為上是個廢人,但多少並不想真正成為徹頭徹尾的廢人。沒人願意照顧廢人,久病床前無孝子,親兒子尚且不願意伺候生病的父母,誰都不願意伺候別人。

楚天慵的離去在他意料之中,不過他之前多少抱了幻想,若能重逢呢?之前在北渚樓,在青溪,楚天慵不也是都趕來了麽?而且還在之後無微不至照顧他。

都怪他……徹底成了廢人,不僅沒辦法自理,更沒辦法保護楚天慵。

現在,楚天慵也走了。

再留下又能如何呢?要依靠父親,就必須聽父親的安排。當年他能跑尋陽去不遵照安排,現在……能到哪裏去?

宗忱不知道,他只知道現在不能再待在這兒了。

“自今日起,父子情絕,宗司空不必再為我掛懷,您膝下不會再有不孝子了。”

“荒唐!你離了宗家,能去哪兒?你不是想找事兒幹麽,那就來我這兒當個僚屬,我都做到這份上了,你還要因為……”話說到這兒,宗讓說不下去了。

宗忱很倔,宗讓不是沒見過,往前一寸,這孩子敢往前一丈。

“婚事絕無可能,修身齊家治國方能平天下,往後餘生,小家最為重要,我不想因為自己一時的懦弱和忍氣吞聲,從而毀了兩個人一輩子。請宗司空放心,從今日起,我再也不是宗家子,所作所為也和宗家沒有任何關系。”宗忱語氣平淡,心如朽灰,轉身就奔入雨幕。

春雨綿綿如針,撲在他臉龐上,那麽溫潤,帶了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宗忱!你要去哪兒?!”宗讓在屋檐下,猶豫著要不要邁出去那一步,攔住宗忱。

“我不配做您的兒子。”宗忱仰頭看天空,他看不見,可是眼睛有感覺,細細密密的雨絲讓他睜不開眼,置身於萬物萌發的春景裏,他心裏卻一點兒希望都沒有,“就此別過吧。”

宗讓最終沒邁出去,“好,宗忱,你要是今日出去,就別再回來、別再踏進我宗家的門檻!”

宗忱早知道父親會這麽回答,終身大事毫無商量餘地,要是因為步步緊逼就退讓的話,那可真是太不像屍山血海中不動如山的宗讓了。

他走出了那道大門,古樸莊重的門子攔了他十幾年,從三年前跨過去看見天高海闊,到現在再次離開,宗忱並沒覺得落寞,他並不留戀這片古老宅邸裏的榮耀和光輝,又或者說那些榮耀和光輝與他無關,他早已離經叛道被眾人奚落。

於是他婉拒了上前給自己打傘的婢女,讓對方待在門檐下不要跟著過來,末了囑咐一句天氣涼,便自顧自地往前走。

他手裏只有一根竹杖,此前只在院子裏練習走路,但當他真正走上車水馬龍的街衢,各種聲音撲面而來——馬蹄聲,車輪吱呀聲,叫賣聲,交談聲,水窪被濺起來的聲音……凡此種種,在他漆黑一片的視野裏被擴大了無數倍,充斥著他的腦海,像一只只地獄裏的魔鬼和野獸向他伸出利爪。

宗忱嚇得扔掉竹杖,捂住耳朵,即便如此也不能阻止那些聲響隨著手指縫傳進耳朵,要將他的理智盡數蕩平。

他瘋狂回想起之前美好的點滴:開蒙讀書,自然野趣,再到尋陽出兵,戎馬兵戈,誰都需要他,誰看到他都開心,他也舒服,那時候笑容原本是最平常之物,他常常掛在臉上,幾乎成了習慣。

他又想起桓縱問他為何不娶妻,不是早就除服了麽。

他把心裏的秘密告訴了桓縱,等待桓縱斥責他為異端——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說出來。

出人意料,桓縱卻告訴他,“跟誰在一起,是自己的事兒,只要不傷天害理,兩情相悅,男子女子又有什麽分別呢?至於世人怎麽說,門子一關,都是兩個人的日子,反而不太重要了。”

尋陽的歲月那麽安寧,雖然四周仍有危機,但他好歹能看見,能上戰場,還是眾人眼中威風凜凜的少年將軍,可現在呢……

“能不能看著路!”

“怎麽回事,擋路了都不知道?!”

宗忱的胳膊和腿被一輛獨輪車撞開,他一邊說著“對不住”,一邊驚恐地往旁邊站,孰料這麽一來,還撞上了別人的攤子。

“對不住……”

“我說你怎麽回事,不要命啦?”

宗忱難掩痛楚,蹙眉哽咽,“對不起……”

“哦,瞎子啊。”對方像是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怪不得呢,你往旁邊點兒,擋路了!我看你沒帶傘,要不你先用著……”

後面的話宗忱聽不大清了,“瞎”這個字無疑在他千瘡百孔的心上又紮了一刀。是啊,瞎子,怪不得呢……

他胳膊顫抖地捂住了頭,往泥濘的路中央走,他渾身早就濕透了,還沾了不少泥點子。是啊,他已經瞎了,不能做官,也不能依靠父親,他一點兒價值都沒有了。

更恐怖的是,他才二十多歲,人生過了不到一半,接下來一半也要在這樣的黑暗中度過,生不如死。

想到這兒,他閉上早已眇了的雙目,聽到一陣緊促的馬蹄聲,後面顯然拉著輛馬車,車轍聲、銅鈴聲回蕩在喧囂的集市裏,猶如天籟,又如哀樂。

然而他料想的一切並沒有發生。

隨著一陣長嘯,馬揚起前蹄,泥點子甚至濺到了他的臉上,很快馬蹄被車夫控制住,落在了他身側。

宗忱緩緩睜開眼,只聽馬車停穩後,車內傳來一個中年人的聲音。

“‘杳冥冥兮羌晝晦,東風飄兮神靈雨。’阿忱,你怎麽站在路中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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