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095 天底下的事兒逃不出一個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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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095 天底下的事兒逃不出一個我願意……
後院客房內, 鐘離音周圍聚了好些人。徐映在最前面，看到孩子神情憔悴，兩條胳膊上纏了一圈又一圈的繃帶, 她心裏難受，淚不止地流。
鐘離音眼神渙散, 盡管他已經拼盡全力想集中註意力，可事實就是從昨晚到現在, 他陷入了一種神游太虛的狀態, 他總是止不住從腦海裏背得爛熟的閑談史料裏, 找出關於陸賾的部分。
他手裏捧著一面鏡子，徐映並不知道兒子呆呆地看著什麽，“音音, 吃點飯吧。”
鐘離音搖了搖頭。
謝秾想活躍氣氛，“哎那個，鐘離, 你病好後我請你吃炙肉吧，我今早剛吃過，肉可新鮮了。”
羅纓拽了拽謝秾的衣袖, 眼神示意, “姑娘，這是在佛寺。”
“哈哈哈佛寺啊, 佛寺。”佛寺提起酒肉吃喝, 總有些不太合適，謝秾撓了撓頭, 退下了。
身為局外人也能看出來，昨日肯定是發生了什麽了不得的事，具體什麽事, 他們並不知曉，只能一臉茫然說著不合時宜的話。
羅纓比較乖覺，探完病眼看鐘離音沒什麽大事，“知道鐘離無虞，我們也就心安了。姑娘，莊子裏還有事……”
“對對對！”謝秾大步流星走上前，她可是忙裏偷閑來找鐘離音的呢，正事也不能忘了，想到這兒，她拍了下鐘離音的肩膀，摸到薄薄的肩膀後，許是因為氣力太大，鐘離音往下彎了彎腰。
謝秾目露尷尬，火速把手收了回來，她沒想那麽多，這是她表達意氣的方式，怎麽看起來，鐘離音變得更加脆弱了？搞得好像是她在欺負鐘離音似的。她臉上堆笑，由於做生意久了，之前那副脾氣也弱下去不少，更會來事，“哎，那什麽，你需要啥補品就找羅纓，我和賀赟保證拿上好的給你！”
鐘離音點頭，謝秾如蒙大赦，拉著羅纓往外走，誰知腳剛邁過門檻，就看見了閻羅王。
“呃，府君……”
“謝姑娘還真是豪邁。”桓縱明褒暗貶，實則把剛剛發生的一切都看在眼裏，“好了，你心意送到，就回去吧，註意雪天路滑，小心別打滑摔倒了。”
謝秾皮笑肉不笑，一肚子的怒火，她就知道跟桓縱相遇絕對不會有什麽好事，“府君還真是心疼長史，拿我們開涮了。”
“是啊，他病著，我總不能讓你們想來就來，還不懂規矩，攪擾他休息。”
謝秾真無語了，咧著嘴，恨不得把白眼翻天上去，桓縱一直都是這麽個人，說話專挑痛處戳，無非是因為他年長幾歲，又在一個院子裏玩過，因而總是把自個兒擺在長輩的位置，全然不顧她個姑娘家還是要臉的。
“我謝謝你啊，不勞你記掛了。”謝秾拉起羅纓，落荒而逃，終於在走下臺階的時候，腳底打滑，一屁股栽進雪裏。羅纓強忍著沒笑，將丟人丟到桓縱面前的謝秾扶起。二人均不敢回頭看，消失在角門。
謝秾這姑娘，說話討喜，性子跳脫，有她在，屋內紅火不少，不過她一走，桓縱就要面對知根知底的幾個人了。
鐘離均負手站在一旁，他是始作俑者，卻是無心之失，誰也沒想到，鐘離音知道身世後會性情大變，直接策馬沖入雪海裏，沒跟任何人說。現如今醒來，神色也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麽。
桌案上還放著飯食，鐘離音手捧銅鏡，一句話也不想說。
一片死寂。
徐映率先站起來，打破沈默，將燒好的湯婆子塞給兒子，“府君，我們可能有些誤會，今日一並說開了吧。”
她雖是女子，此時此刻卻站在了鐘離均面前，擺明了是要代鐘離均做主，“你和我兒子，以後怎樣，我和他父親都不會管，我們只求孩子平安順遂，如果強行讓他跟著我們回吳郡，只怕他會更傷心。”
“徐映，你……”
“老奴，閉嘴！”徐映硬氣起來，身為母親總是見微知著的，她今日一見鐘離音憔悴的模樣，腸子都已悔青，早知道就不該讓鐘離均說出那些話，有些事爛肚子裏又有什麽不好的呢？迷迷糊糊一輩子也就過去了。
“你這是想害了你兒子！”鐘離均一把拽住徐映的胳膊，恨鐵不成鋼，“你難道想看他跟他親娘一樣？”
“那你想讓兒子頹喪下去？他差點就死在雪地裏了，府君說是被土匪所傷，但你也不是傻子，他的傷口怎麽可能是土匪砍的？事到如今，有什麽比兒子活著更重要的嗎！”
“你……”
“至於他之後會怎樣，以後再說，我只要音音開心，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徐映擋在鐘離均前面，背對桓縱，“這事兒，我做主了。”
“你妹妹就是被你這麽——哎！”鐘離均氣得坐到凳子上，捶著膝蓋，一聲聲嘆氣。
誰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鐘離音久久沒說話，此時終於是開了口，“阿爺，我想那是我生母自己的選擇。”
“她識人不明被騙了去，你現在也要被騙？”
“不……我是說，那跟我阿娘沒有關系。所以現在，我想怎麽選，也跟阿娘無關，您別再責怪阿娘了。”
“哦，你們這是合起夥來對付我了？”鐘離均指了指自己，被氣笑了。
在場所有人，也就只有他不希望此事能成。桓縱可以是很好的上司，二人的關系最好止於上司和下屬，再多，鐘離音受不住，有徐映妹妹的前車之鑒，鐘離均多少堅信門當戶對很重要。
“伯父，伯母。”桓縱開了口，“我知道你們並不滿意我，沒關系的。時間長了，你們肯定會接受我，我也堅信自己，能讓小音幸福。”
鐘離均現在看桓縱，咋看咋不滿意，為了防止自己說出更難聽的話，索性沈默。
徐映放下心，低頭看眼兒子，鐘離音嘴角露出一抹淺笑，此刻的他就像白釉一般蒼白易碎，讓她這做母親的小心呵護，生怕有一點兒閃失。
她驀地坐下，“音音，阿娘只能做到這兒了。你若是真喜歡，阿娘不會攔在你前面，說什麽應該不應該，你選誰，也是你考慮過的，要是我們按著頭讓你們分開，選其他姑娘，很不公平。”
“說起來。”鐘離均想到桓縱還有親事，“朝廷不是讓你尚主，旨意在前頭，府君不會有了妻子，再和我兒子不幹不凈，讓他夾在中間兩頭受氣吧？”
“不會的。我已經稟明，婉拒尚主，上使已經帶著消息回去了。”
鐘離均瞪大了眼，“你竟能做到此等地步。”
“我和你們一樣，眼裏揉不得沙，不會讓小音受委屈。”桓縱語氣堅定，他始終認為，不存在娶妻後淌眼抹淚執手相看訴說深情的可能，他喜歡誰，就要跟誰過一輩子，不可能稀裏糊塗遵守王命。
若說是地位卑下無力反抗也就罷了，可他不一樣，他是坐鎮一方的將軍，若是連枕邊人都無法左右，那豈不是太懦弱了？
喜歡誰，就想把全天下最好的東西都給他，包括那顆真心。
鐘離均沒話說了，“你都這樣了，我還能說什麽。”說罷，她戳了戳徐映，“走了，回去給阿添做飯。”
於是屋子裏就只剩下了鐘離音和桓縱。
“伯父這是同意了？”桓縱問。
“也許吧。”鐘離音說起話來沒精打采的，跟昨日截然不同，“我和……陸賾，很像麽？你見過他的吧。”
“或許吧。”桓縱給鐘離音搓暖手，又往掌心哈氣，“只見過兩面，具體什麽樣子，早記不大清了。”
“原來我的容貌和心機，都拜他所賜。”
“別這麽說，你是你，跟他不一樣。”
“我真的……接受不了……”鐘離音雙手掩面，失聲哭泣。
他總是把他和桓縱比較，現在生身父親冒了出來，比較之下就更難受了。桓縱的父親，那是大齊忠良，聲名遠揚，可是他父親呢？是個遺臭萬年、色厲內荏的國舅，在位子上汲汲營營多年，打仗打仗不行，玩弄心機是一把好手，應是讓本來不占優勢的陸氏，在朝廷有了一席之地。
鐘離音看見那雙眼，莫名生氣起來。
血流了一半有什麽用？這副皮囊還在，這是陸賾留下的證據。
桓縱現在不在意，那之後呢，之後也會不在意嗎？
見狀，桓縱並沒想著要安慰對方，有些話越說越容易走進死胡同，讓鐘離音先安靜獨處會兒也好。
接著，桓縱端起涼了的糖粥，讓仆人再做一份，甚至親自下廚。廚房的僧人看到他擼起袖子切菜煮粥，紛紛嚇了一跳，不敢吭氣。
粥煮好了，桓縱將碗放入托盤，來到鐘離音的屋子。
這會兒鐘離音又縮進被窩裏，床上鼓起好大一個包。
“吃飯了，你好久沒吃，不餓？”
“……不餓。”
肚子表示抗議，咕嚕一聲，讓鐘離音無處可逃，只能去掉偽裝，受桓縱的“伺候”。
“我可以自己吃的。”
“你手上傷沒好，在傷好之前，乖乖聽我的。”桓縱啊了一聲，示意鐘離音張嘴。
“受傷不影響自己吃。”
“沒辦法，我樂意。”桓縱露出一個會心的微笑，“投桃報李，天底下的事兒逃不出一個我願意。”
鐘離音受寵若驚，將不聽話的頭發捋到耳後，張嘴一口一口把剩下的粥吃完。
這次蘇醒，他覺得什麽變了。
他好像開心不起來，回不到之前傻樂的樣子，謝秾其實跟他說了不少。“鐘離糕”的收入，以及他在莊子裏的分紅，謝秾都給他算著，馬上就過年了，年底能小撈一筆。如果是在之前，鐘離音一定會喜出望外，然後幻想著怎麽數錢。
可是現在，他突然背負了好多沈甸甸的東西。
仇恨，責任——他作為棄婦之子的仇恨，以及身為長史的責任。
也因此，他必須要看著桓縱位極人臣，將屍位素餐的陸預趕下去。等人發落的感覺太難受了，政由己出、生殺予奪才是亂世唯一的生存法則，朝廷安逸固守江東不願北伐，那就讓想北伐的人上去！
換種角度，他經過此劫，成熟了不少。至於桓縱，則變得比之前更健談，又敢在他面前出醜，一件衣服怎麽疊都疊不好，一屜糕點捏得慘不忍睹，鐘離音無奈，剩下這半日，陪桓縱做了好多事情，又在桓縱膝上趴著看文書，兩個人一起把快馬加鞭送來的文書批覆妥當。
桓縱說他，就算在病重，也不忘公務。
“我剛走馬上任，不管是做做樣子，還是真抓真幹，總要讓人知道我的態度吧。”鐘離音轉過身，頭枕著桓縱大腿，往上剛好能看見燭光照著桓縱的臉，柔和的暖光，將那人險峻如石刻的臉龐照亮，在側耳那兒留下一片陰影。
“桓子純。”他輕輕喚了聲。
“嗯？”桓縱低頭看他，眼眸溫潤如霧氣霏微，盛滿了溫柔。
鐘離音放肆地伸出手去，他執一支竹筆，蘸了墨，在桓縱虎口處，寫下三個字。
鐘離音。
“你這是做什麽？”桓縱忍俊不禁。
“我小時候家裏就有了阿添，阿添長大後，總是跟我搶東西，明明是我的，他非要說是他的。所以我就在我的東西上面寫我的名字——我的小板凳，我的挎包，我的竹馬，等他拿我的東西，我就理直氣壯，說他有錯在先。阿添有樣學樣，也在自個兒的東西上寫名字。”
桓縱嗤笑一聲，此刻四下無人，終於能捕捉到曾經那個鮮活有趣，又時常能讓他開懷一笑的鐘離音，“所以，你在我的手上寫你的名字，是說我也是你的？”
“對，我的。”鐘離音承認自己有些不講理，誰讓他小時候就這樣，有的東西本隸屬於阿添，他還是死皮賴臉地寫上“鐘離音”。
桓縱挑眉，比葫蘆畫瓢，在他鎖骨上也寫了兩個字。
桓縱。
寫完後，他彎下身，親吻另一側的鎖骨，熱氣積攢在頸窩那裏化不開，也讓鐘離音冷徹的內心溫熱些許。
“現在，你也是我的了。”桓縱笑著抱他入懷，吹滅燭火，“今天的公事就先辦到這兒，現在該辦私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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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離音眼神渙散, 盡管他已經拼盡全力想集中註意力，可事實就是從昨晚到現在, 他陷入了一種神游太虛的狀態, 他總是止不住從腦海裏背得爛熟的閑談史料裏, 找出關於陸賾的部分。
他手裏捧著一面鏡子，徐映並不知道兒子呆呆地看著什麽，“音音, 吃點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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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纓拽了拽謝秾的衣袖, 眼神示意, “姑娘，這是在佛寺。”
“哈哈哈佛寺啊, 佛寺。”佛寺提起酒肉吃喝, 總有些不太合適，謝秾撓了撓頭, 退下了。
身為局外人也能看出來，昨日肯定是發生了什麽了不得的事，具體什麽事, 他們並不知曉，只能一臉茫然說著不合時宜的話。
羅纓比較乖覺，探完病眼看鐘離音沒什麽大事，“知道鐘離無虞，我們也就心安了。姑娘，莊子裏還有事……”
“對對對！”謝秾大步流星走上前，她可是忙裏偷閑來找鐘離音的呢，正事也不能忘了，想到這兒，她拍了下鐘離音的肩膀，摸到薄薄的肩膀後，許是因為氣力太大，鐘離音往下彎了彎腰。
謝秾目露尷尬，火速把手收了回來，她沒想那麽多，這是她表達意氣的方式，怎麽看起來，鐘離音變得更加脆弱了？搞得好像是她在欺負鐘離音似的。她臉上堆笑，由於做生意久了，之前那副脾氣也弱下去不少，更會來事，“哎，那什麽，你需要啥補品就找羅纓，我和賀赟保證拿上好的給你！”
鐘離音點頭，謝秾如蒙大赦，拉著羅纓往外走，誰知腳剛邁過門檻，就看見了閻羅王。
“呃，府君……”
“謝姑娘還真是豪邁。”桓縱明褒暗貶，實則把剛剛發生的一切都看在眼裏，“好了，你心意送到，就回去吧，註意雪天路滑，小心別打滑摔倒了。”
謝秾皮笑肉不笑，一肚子的怒火，她就知道跟桓縱相遇絕對不會有什麽好事，“府君還真是心疼長史，拿我們開涮了。”
“是啊，他病著，我總不能讓你們想來就來，還不懂規矩，攪擾他休息。”
謝秾真無語了，咧著嘴，恨不得把白眼翻天上去，桓縱一直都是這麽個人，說話專挑痛處戳，無非是因為他年長幾歲，又在一個院子裏玩過，因而總是把自個兒擺在長輩的位置，全然不顧她個姑娘家還是要臉的。
“我謝謝你啊，不勞你記掛了。”謝秾拉起羅纓，落荒而逃，終於在走下臺階的時候，腳底打滑，一屁股栽進雪裏。羅纓強忍著沒笑，將丟人丟到桓縱面前的謝秾扶起。二人均不敢回頭看，消失在角門。
謝秾這姑娘，說話討喜，性子跳脫，有她在，屋內紅火不少，不過她一走，桓縱就要面對知根知底的幾個人了。
鐘離均負手站在一旁，他是始作俑者，卻是無心之失，誰也沒想到，鐘離音知道身世後會性情大變，直接策馬沖入雪海裏，沒跟任何人說。現如今醒來，神色也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麽。
桌案上還放著飯食，鐘離音手捧銅鏡，一句話也不想說。
一片死寂。
徐映率先站起來，打破沈默，將燒好的湯婆子塞給兒子，“府君，我們可能有些誤會，今日一並說開了吧。”
她雖是女子，此時此刻卻站在了鐘離均面前，擺明了是要代鐘離均做主，“你和我兒子，以後怎樣，我和他父親都不會管，我們只求孩子平安順遂，如果強行讓他跟著我們回吳郡，只怕他會更傷心。”
“徐映，你……”
“老奴，閉嘴！”徐映硬氣起來，身為母親總是見微知著的，她今日一見鐘離音憔悴的模樣，腸子都已悔青，早知道就不該讓鐘離均說出那些話，有些事爛肚子裏又有什麽不好的呢？迷迷糊糊一輩子也就過去了。
“你這是想害了你兒子！”鐘離均一把拽住徐映的胳膊，恨鐵不成鋼，“你難道想看他跟他親娘一樣？”
“那你想讓兒子頹喪下去？他差點就死在雪地裏了，府君說是被土匪所傷，但你也不是傻子，他的傷口怎麽可能是土匪砍的？事到如今，有什麽比兒子活著更重要的嗎！”
“你……”
“至於他之後會怎樣，以後再說，我只要音音開心，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徐映擋在鐘離均前面，背對桓縱，“這事兒，我做主了。”
“你妹妹就是被你這麽——哎！”鐘離均氣得坐到凳子上，捶著膝蓋，一聲聲嘆氣。
誰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鐘離音久久沒說話，此時終於是開了口，“阿爺，我想那是我生母自己的選擇。”
“她識人不明被騙了去，你現在也要被騙？”
“不……我是說，那跟我阿娘沒有關系。所以現在，我想怎麽選，也跟阿娘無關，您別再責怪阿娘了。”
“哦，你們這是合起夥來對付我了？”鐘離均指了指自己，被氣笑了。
在場所有人，也就只有他不希望此事能成。桓縱可以是很好的上司，二人的關系最好止於上司和下屬，再多，鐘離音受不住，有徐映妹妹的前車之鑒，鐘離均多少堅信門當戶對很重要。
“伯父，伯母。”桓縱開了口，“我知道你們並不滿意我，沒關系的。時間長了，你們肯定會接受我，我也堅信自己，能讓小音幸福。”
鐘離均現在看桓縱，咋看咋不滿意，為了防止自己說出更難聽的話，索性沈默。
徐映放下心，低頭看眼兒子，鐘離音嘴角露出一抹淺笑，此刻的他就像白釉一般蒼白易碎，讓她這做母親的小心呵護，生怕有一點兒閃失。
她驀地坐下，“音音，阿娘只能做到這兒了。你若是真喜歡，阿娘不會攔在你前面，說什麽應該不應該，你選誰，也是你考慮過的，要是我們按著頭讓你們分開，選其他姑娘，很不公平。”
“說起來。”鐘離均想到桓縱還有親事，“朝廷不是讓你尚主，旨意在前頭，府君不會有了妻子，再和我兒子不幹不凈，讓他夾在中間兩頭受氣吧？”
“不會的。我已經稟明，婉拒尚主，上使已經帶著消息回去了。”
鐘離均瞪大了眼，“你竟能做到此等地步。”
“我和你們一樣，眼裏揉不得沙，不會讓小音受委屈。”桓縱語氣堅定，他始終認為，不存在娶妻後淌眼抹淚執手相看訴說深情的可能，他喜歡誰，就要跟誰過一輩子，不可能稀裏糊塗遵守王命。
若說是地位卑下無力反抗也就罷了，可他不一樣，他是坐鎮一方的將軍，若是連枕邊人都無法左右，那豈不是太懦弱了？
喜歡誰，就想把全天下最好的東西都給他，包括那顆真心。
鐘離均沒話說了，“你都這樣了，我還能說什麽。”說罷，她戳了戳徐映，“走了，回去給阿添做飯。”
於是屋子裏就只剩下了鐘離音和桓縱。
“伯父這是同意了？”桓縱問。
“也許吧。”鐘離音說起話來沒精打采的，跟昨日截然不同，“我和……陸賾，很像麽？你見過他的吧。”
“或許吧。”桓縱給鐘離音搓暖手，又往掌心哈氣，“只見過兩面，具體什麽樣子，早記不大清了。”
“原來我的容貌和心機，都拜他所賜。”
“別這麽說，你是你，跟他不一樣。”
“我真的……接受不了……”鐘離音雙手掩面，失聲哭泣。
他總是把他和桓縱比較，現在生身父親冒了出來，比較之下就更難受了。桓縱的父親，那是大齊忠良，聲名遠揚，可是他父親呢？是個遺臭萬年、色厲內荏的國舅，在位子上汲汲營營多年，打仗打仗不行，玩弄心機是一把好手，應是讓本來不占優勢的陸氏，在朝廷有了一席之地。
鐘離音看見那雙眼，莫名生氣起來。
血流了一半有什麽用？這副皮囊還在，這是陸賾留下的證據。
桓縱現在不在意，那之後呢，之後也會不在意嗎？
見狀，桓縱並沒想著要安慰對方，有些話越說越容易走進死胡同，讓鐘離音先安靜獨處會兒也好。
接著，桓縱端起涼了的糖粥，讓仆人再做一份，甚至親自下廚。廚房的僧人看到他擼起袖子切菜煮粥，紛紛嚇了一跳，不敢吭氣。
粥煮好了，桓縱將碗放入托盤，來到鐘離音的屋子。
這會兒鐘離音又縮進被窩裏，床上鼓起好大一個包。
“吃飯了，你好久沒吃，不餓？”
“……不餓。”
肚子表示抗議，咕嚕一聲，讓鐘離音無處可逃，只能去掉偽裝，受桓縱的“伺候”。
“我可以自己吃的。”
“你手上傷沒好，在傷好之前，乖乖聽我的。”桓縱啊了一聲，示意鐘離音張嘴。
“受傷不影響自己吃。”
“沒辦法，我樂意。”桓縱露出一個會心的微笑，“投桃報李，天底下的事兒逃不出一個我願意。”
鐘離音受寵若驚，將不聽話的頭發捋到耳後，張嘴一口一口把剩下的粥吃完。
這次蘇醒，他覺得什麽變了。
他好像開心不起來，回不到之前傻樂的樣子，謝秾其實跟他說了不少。“鐘離糕”的收入，以及他在莊子裏的分紅，謝秾都給他算著，馬上就過年了，年底能小撈一筆。如果是在之前，鐘離音一定會喜出望外，然後幻想著怎麽數錢。
可是現在，他突然背負了好多沈甸甸的東西。
仇恨，責任——他作為棄婦之子的仇恨，以及身為長史的責任。
也因此，他必須要看著桓縱位極人臣，將屍位素餐的陸預趕下去。等人發落的感覺太難受了，政由己出、生殺予奪才是亂世唯一的生存法則，朝廷安逸固守江東不願北伐，那就讓想北伐的人上去！
換種角度，他經過此劫，成熟了不少。至於桓縱，則變得比之前更健談，又敢在他面前出醜，一件衣服怎麽疊都疊不好，一屜糕點捏得慘不忍睹，鐘離音無奈，剩下這半日，陪桓縱做了好多事情，又在桓縱膝上趴著看文書，兩個人一起把快馬加鞭送來的文書批覆妥當。
桓縱說他，就算在病重，也不忘公務。
“我剛走馬上任，不管是做做樣子，還是真抓真幹，總要讓人知道我的態度吧。”鐘離音轉過身，頭枕著桓縱大腿，往上剛好能看見燭光照著桓縱的臉，柔和的暖光，將那人險峻如石刻的臉龐照亮，在側耳那兒留下一片陰影。
“桓子純。”他輕輕喚了聲。
“嗯？”桓縱低頭看他，眼眸溫潤如霧氣霏微，盛滿了溫柔。
鐘離音放肆地伸出手去，他執一支竹筆，蘸了墨，在桓縱虎口處，寫下三個字。
鐘離音。
“你這是做什麽？”桓縱忍俊不禁。
“我小時候家裏就有了阿添，阿添長大後，總是跟我搶東西，明明是我的，他非要說是他的。所以我就在我的東西上面寫我的名字——我的小板凳，我的挎包，我的竹馬，等他拿我的東西，我就理直氣壯，說他有錯在先。阿添有樣學樣，也在自個兒的東西上寫名字。”
桓縱嗤笑一聲，此刻四下無人，終於能捕捉到曾經那個鮮活有趣，又時常能讓他開懷一笑的鐘離音，“所以，你在我的手上寫你的名字，是說我也是你的？”
“對，我的。”鐘離音承認自己有些不講理，誰讓他小時候就這樣，有的東西本隸屬於阿添，他還是死皮賴臉地寫上“鐘離音”。
桓縱挑眉，比葫蘆畫瓢，在他鎖骨上也寫了兩個字。
桓縱。
寫完後，他彎下身，親吻另一側的鎖骨，熱氣積攢在頸窩那裏化不開，也讓鐘離音冷徹的內心溫熱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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