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091 別丟下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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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091 別丟下我好不好？
桓縱冒著風雪, 緊趕慢趕，吳猇在他身後尾隨。馬蹄印很淺，勉強能夠辨認, 不過四下昏暗，他們就像無頭蒼蠅一樣, 在群山連綿間撞來撞去。
淒風苦雨，視野驟然昏暗, 兩旁積雪越來越深, 往山裏走的路也就那麽幾條, 桓縱猜測，鐘離音有可能往東林寺去。
那條路好走，鐘離音也認識。鐘離音輕生的可能不大, 如果真去了人跡罕至又危險的地方，很有可能會無法生還。
這種天氣，鐘離音還發著燒, 一晚上根本抗不過去。
桓縱策馬狂奔，終於到了山門，他翻身下馬, 靴子已經濕透, 佛寺燈光剛點起，晦暗山林間終於是多了光亮, 鐘聲夾雜風聲, 莫名讓人安心。
他敲開佛寺大門，迎面一位穿蓑衣鬥笠的僧人手持燈籠, “天色已晚，施主這是……”
“你們寺裏有沒有一個這麽高的男子過來？他長得很清秀，看起來心情不是很好, 穿著一身白衣。”桓縱也是病急亂投醫了。
僧人搖了搖頭，“沒有，寺裏從下雪到現在，就沒人來了。”
桓縱的心停跳了那麽一下，由內而外散發一股涼意，“真的沒有？”
“出家人不打誑語。”
“那你們所有人出動，找一個人。”桓縱亮明身份，露出自己的印鑒，“找江州長史，鐘離音。”
於是，在這風雪夜，吳猇和寺內所有能出動的僧人一起，連同叫來的軍隊，人手一支火把，如跳躍的流星，點亮夜空一隅。他們撥開草叢和積雪，漫無目的地找著，廬山這麽大，怎麽可能找到一個人呢？
桓縱亦是如此，他已然感覺不到冷，這些積雪和之前在北方的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他覺得他可能有些瘋了，換做在之前，他斷然想不到自己會出動兵力，只為了搜尋一個人。
他不想留下遺憾，拼了命也會去爭取。此刻什麽身世，在他看來都是狗屁，鐘離音跟陸賾壓根沒關系，陸氏不承認這個孩子，鐘離音也不願冠陸氏，為什麽要因為一個人渣犯下的錯退讓？
他想要什麽，必須得到。
“府君，東邊找過了，沒有。”
“西邊也是。”
接二連三的結果，讓桓縱威嚴的神色露出些許脆弱，他扶額不忍往前看，“再找找吧。”
吳猇揮揮手，讓軍士繼續搜查。
天愈加暗了，視野不清晰，能找到的概率微乎其微。緊接著，謝秾、羅纓和李識器也趕到了。
“府君！找到鐘離了麽？”謝秾手裏牽著大黃，“我把狗抱來了，要不讓狗試試看？”
羅纓牽過繩子，“我來吧，姑娘小心天寒地凍，寒氣入體就不好了。”
“我能不擔心嘛，鐘離萬一真有個好歹……”謝秾說完偷瞟了失魂落魄的桓縱一眼，這一看著實把她嚇了一跳。
原來那雙眉毛是會耷拉下來的。
“府君，軍隊已經入城，陳恪也安置好了，我率領一小隊，來幫助府君搜尋。”李識器說罷，擺手讓身後小隊跟上，和羅纓一起牽狗找人去了。
即便如此，謝秾也不想和桓縱單獨待著，“羅纓，我跟你一起去！”
“姑娘，你回去吧。”
“哎呀，人多力量大嘛。”
眾人來了又去，身影消失在茫茫大雪裏，吳猇一直在桓縱身旁站著。
他是桓縱身邊最忠實的內衛了，也可以說是桓縱一路走來的見證。其實很多時候就像現在這樣，桓縱身邊總是沒什麽人，大家習慣離主將遠遠的，怕他，不敢多說話，生怕多呆一刻就會折壽。
只有吳猇知道不是的，桓縱雖然威嚴，可對下屬也是足夠慷慨，每次發賞賜都不含糊，大家夥兒也願意跟著桓縱幹，是以今日冰天雪地，雖然潛意識裏不想來，但桓縱下了命令，他們也沒什麽好說，紛紛都跟上了。
桓縱這輩子過得很克制，酒只喝幾口，飯食就吃那麽幾樣，一日三餐儉省從不浪費，以身作則，要說唯一不克制的地方，也就是對鐘離音了。
吳猇一開始在殷植和桓縱兩邊搖擺，便是因為鐘離音。
殷植要鐘離音死，桓縱要鐘離音生，吳猇搖擺不定，最後眼睜睜看了桓縱選了鐘離音後，只能背叛了殷植。
不知不覺間，鐘離音離桓縱那麽近了。
桓縱這輩子遇見過太多人，他們中很多來來往往，去留無定，即便有血緣在也不可靠，他的一生充滿了背叛——被朝廷背叛，沒有援軍；被陸氏背叛，贏得不甚光彩，又被殷植背叛，若不是留了個心眼子，只怕早已成為階下囚。
能信任的人本就不多，鐘離音居心不凈，偏偏成為了桓縱最信任的那個人。
吳猇長嘆一口氣，水霧隨風撲了他一臉，桓縱挺拔的身軀在水霧散了後格外清晰，明顯頹了下去。
鐘聲由遠及近，在漫天風雪裏是那麽詼諧，靜謐莊嚴的佛國凈土裏，偏偏是求不得放不下的此岸人。
“找到了！”
連續不斷的犬吠聲裏，桓縱順著聲音，狂奔了過去，猩紅披風飄舞，狂喜之情溢於言表。只見不遠處已經匯集了一小群人，火光聚集，照亮一小片雪地。
桓縱跑得太快，踩到衣服帶子差點跌倒，因此也有些狼狽，手腳並用踏雪而至，人群次第散開。
火光映著雪光，忽然間亮了起來，所有人幾乎屏住呼吸不敢說話，平時事不關己的謝秾也捂住了嘴不敢出聲。
大黃哀嚎著，蹭地上那個人的臉頰。
桓縱楞住了。
皚皚白雪中，出現一抹驚心動魄的紅——這抹紅從手腕散開，猶如一朵紅梅綻放，連帶著白衣也是一大片的紅。暴露在外的手腕早已凍得僵硬，鐘離音衣服單薄，只有那麽一件裏衣和輕裘，此刻披頭散發，雙目緊閉，雙唇發紫，整張臉沒一點兒血色。
桓縱什麽都沒說，攔腰將鐘離音抱起。鐘離音身上已經沒有一絲溫度了，桓縱像是抱著塊冰。
吳猇和李識器安排兵士回城休息，謝秾和羅纓則尾隨桓縱來到佛寺客房。幾個僧人不敢怠慢，趕緊準備熱水熱毛巾，醫僧更是打開庫房，準備熬藥。
謝秾隨手往功德箱上甩了一袋子錢，“用上好的藥材，務必要把鐘離治好。”
鐘離音很快就被安置在了床上，桓縱呆呆站著，人來人往，送水換衣服包紮，忙得是前仰後合。
那樣一個天塌下來也笑嘻嘻的人，為什麽會求死？桓縱想不明白。
在這大雪天割腕自殺，鐘離音是真鐵了心不想活過來？桓縱楞神片刻，上前接過毛巾，給鐘離音擦拭身體。
醫僧迅速趕至，為鐘離音把脈，主持甚至都過來看望情況，小小的客房擠得水洩不通。
鐘離音面色慘白，嘴唇發紫，四肢僵硬，見狀醫僧安排人用溫水濯洗，又加了幾床被子，先讓鐘離音緩過來。與此同時，桓縱幫鐘離音包紮，眼看新傷覆舊傷，桓縱幾次包紮不下去，淚水奪眶而出。
忙活得差不多，醫僧遞上一碗姜湯，“施主本身帶著燒，如此一來寒氣入體……他是不是這幾天一直在受涼？”
桓縱痛不欲生，“是。他之前被山匪抓住，關押十天，原本身子很好，從那之後，一直沒好好養著，所以，所以……”
醫僧嘆了口氣，“病去如抽絲，不能因為癥狀不明顯，就不在意。只是，他在這大冷天輕生，怕是心中郁結。”
“我要怎麽做？”桓縱握著鐘離音冰冷的手，想要暖化對方。
“落了汗就好了。不過我看，這位施主，心病還須心藥醫。”醫僧嘆氣，搖了搖頭，“即便如此也還是要謹慎，不能大意，這接二連三的變故，原本底子再好也扛不住啊。”
“是，我知道了。”桓縱舀了口姜茶，旁邊的小沙彌在鐘離音背後塞了幾個枕頭，勉強將鐘離音扶起。
鐘離音的頭重重倒在一邊，小沙彌用手撐，這才勉強直立，桓縱才能一勺勺餵。
然而，鐘離音雙唇緊抿，牙關緊閉，一點兒要張開嘴配合的意思都沒有。桓縱餵了幾下，都以失敗告終。
此時屋子裏炭火溫暖，只剩下了零星幾個人，桓縱吩咐小沙彌把鐘離音放下，又遣散眾人。
僧人們也沒什麽好說，今晚差不多了，鐘離音只要能捂出汗就行，他們留下來也不能幫什麽忙，於是原地只剩下了桓縱和鐘離音二人。
桓縱飲了口姜湯，掐著鐘離音的下巴，他現在只能如此，嘴對嘴將湯藥渡了過去，勉強能餵鐘離音喝下去一點兒，如此反覆數次，湯藥只餵下去半碗，鐘離音痛苦地皺起了眉，桓縱再也下不了手。
他掀開被子，去掉外袍，將鐘離音擺成側躺的姿勢，隨後自己也側躺，自後向前，抱住了鐘離音的身軀。
只要落汗就可以。
桓縱用熾熱的身體為鐘離音取暖，他想感知鐘離音的狀況，想最先知道對方好了沒有。
他攏了攏鐘離音的頭發，那上面有冰雪和血腥的味道，夾雜著一股很好聞的凜冽松香。
桓縱輕輕嗅了嗅，竟然哭出聲來。
“你怎麽……忍心拋下我走。”桓縱泣不成聲，“你要是死了，不就徹底沒可能跟我在一起了麽。”
“什麽血脈啊，我都不在乎，那些是最不重要的東西。如果我父母還在，他們知道我喜歡你，肯定也會接受你的。其實很多年前，我娘逼我南下的時候，我懂她，卻不高興，因為我知道，我首先是朝廷臣子，其次是她的兒子。”
“骨肉分離之痛，誰能知曉？你現在棄我而去，我真的……真的沒辦法了。”
“別丟下我好不好？”
“不冷了，我們好起來。乖乖，不冷了……”
接連不斷的囈語，聲聲都在喚著鐘離音。
天寒地凍，風霜刀劍，在桓縱的臂彎下化為虛無。
那縷在太虛之中游蕩、盤桓陽世的魂魄，似乎也有所動搖，回頭看了眼世間。
-----------------------
作者有話說：
荀粲妻子曹氏病重，他為了給妻子降溫，就把自己凍冷給妻子降溫，“不辭冰雪為卿熱”。
發燒到底是捂熱落汗還是要冰敷，是個挺覆雜的問題，具體問題具體分析。中醫講究捂汗，這裏小音受寒，所以按照本時代的生產力，就安排獾總捂熱小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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淒風苦雨，視野驟然昏暗, 兩旁積雪越來越深, 往山裏走的路也就那麽幾條, 桓縱猜測，鐘離音有可能往東林寺去。
那條路好走，鐘離音也認識。鐘離音輕生的可能不大, 如果真去了人跡罕至又危險的地方，很有可能會無法生還。
這種天氣，鐘離音還發著燒, 一晚上根本抗不過去。
桓縱策馬狂奔，終於到了山門，他翻身下馬, 靴子已經濕透, 佛寺燈光剛點起，晦暗山林間終於是多了光亮, 鐘聲夾雜風聲, 莫名讓人安心。
他敲開佛寺大門，迎面一位穿蓑衣鬥笠的僧人手持燈籠, “天色已晚，施主這是……”
“你們寺裏有沒有一個這麽高的男子過來？他長得很清秀，看起來心情不是很好, 穿著一身白衣。”桓縱也是病急亂投醫了。
僧人搖了搖頭，“沒有，寺裏從下雪到現在，就沒人來了。”
桓縱的心停跳了那麽一下，由內而外散發一股涼意，“真的沒有？”
“出家人不打誑語。”
“那你們所有人出動，找一個人。”桓縱亮明身份，露出自己的印鑒，“找江州長史，鐘離音。”
於是，在這風雪夜，吳猇和寺內所有能出動的僧人一起，連同叫來的軍隊，人手一支火把，如跳躍的流星，點亮夜空一隅。他們撥開草叢和積雪，漫無目的地找著，廬山這麽大，怎麽可能找到一個人呢？
桓縱亦是如此，他已然感覺不到冷，這些積雪和之前在北方的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他覺得他可能有些瘋了，換做在之前，他斷然想不到自己會出動兵力，只為了搜尋一個人。
他不想留下遺憾，拼了命也會去爭取。此刻什麽身世，在他看來都是狗屁，鐘離音跟陸賾壓根沒關系，陸氏不承認這個孩子，鐘離音也不願冠陸氏，為什麽要因為一個人渣犯下的錯退讓？
他想要什麽，必須得到。
“府君，東邊找過了，沒有。”
“西邊也是。”
接二連三的結果，讓桓縱威嚴的神色露出些許脆弱，他扶額不忍往前看，“再找找吧。”
吳猇揮揮手，讓軍士繼續搜查。
天愈加暗了，視野不清晰，能找到的概率微乎其微。緊接著，謝秾、羅纓和李識器也趕到了。
“府君！找到鐘離了麽？”謝秾手裏牽著大黃，“我把狗抱來了，要不讓狗試試看？”
羅纓牽過繩子，“我來吧，姑娘小心天寒地凍，寒氣入體就不好了。”
“我能不擔心嘛，鐘離萬一真有個好歹……”謝秾說完偷瞟了失魂落魄的桓縱一眼，這一看著實把她嚇了一跳。
原來那雙眉毛是會耷拉下來的。
“府君，軍隊已經入城，陳恪也安置好了，我率領一小隊，來幫助府君搜尋。”李識器說罷，擺手讓身後小隊跟上，和羅纓一起牽狗找人去了。
即便如此，謝秾也不想和桓縱單獨待著，“羅纓，我跟你一起去！”
“姑娘，你回去吧。”
“哎呀，人多力量大嘛。”
眾人來了又去，身影消失在茫茫大雪裏，吳猇一直在桓縱身旁站著。
他是桓縱身邊最忠實的內衛了，也可以說是桓縱一路走來的見證。其實很多時候就像現在這樣，桓縱身邊總是沒什麽人，大家習慣離主將遠遠的，怕他，不敢多說話，生怕多呆一刻就會折壽。
只有吳猇知道不是的，桓縱雖然威嚴，可對下屬也是足夠慷慨，每次發賞賜都不含糊，大家夥兒也願意跟著桓縱幹，是以今日冰天雪地，雖然潛意識裏不想來，但桓縱下了命令，他們也沒什麽好說，紛紛都跟上了。
桓縱這輩子過得很克制，酒只喝幾口，飯食就吃那麽幾樣，一日三餐儉省從不浪費，以身作則，要說唯一不克制的地方，也就是對鐘離音了。
吳猇一開始在殷植和桓縱兩邊搖擺，便是因為鐘離音。
殷植要鐘離音死，桓縱要鐘離音生，吳猇搖擺不定，最後眼睜睜看了桓縱選了鐘離音後，只能背叛了殷植。
不知不覺間，鐘離音離桓縱那麽近了。
桓縱這輩子遇見過太多人，他們中很多來來往往，去留無定，即便有血緣在也不可靠，他的一生充滿了背叛——被朝廷背叛，沒有援軍；被陸氏背叛，贏得不甚光彩，又被殷植背叛，若不是留了個心眼子，只怕早已成為階下囚。
能信任的人本就不多，鐘離音居心不凈，偏偏成為了桓縱最信任的那個人。
吳猇長嘆一口氣，水霧隨風撲了他一臉，桓縱挺拔的身軀在水霧散了後格外清晰，明顯頹了下去。
鐘聲由遠及近，在漫天風雪裏是那麽詼諧，靜謐莊嚴的佛國凈土裏，偏偏是求不得放不下的此岸人。
“找到了！”
連續不斷的犬吠聲裏，桓縱順著聲音，狂奔了過去，猩紅披風飄舞，狂喜之情溢於言表。只見不遠處已經匯集了一小群人，火光聚集，照亮一小片雪地。
桓縱跑得太快，踩到衣服帶子差點跌倒，因此也有些狼狽，手腳並用踏雪而至，人群次第散開。
火光映著雪光，忽然間亮了起來，所有人幾乎屏住呼吸不敢說話，平時事不關己的謝秾也捂住了嘴不敢出聲。
大黃哀嚎著，蹭地上那個人的臉頰。
桓縱楞住了。
皚皚白雪中，出現一抹驚心動魄的紅——這抹紅從手腕散開，猶如一朵紅梅綻放，連帶著白衣也是一大片的紅。暴露在外的手腕早已凍得僵硬，鐘離音衣服單薄，只有那麽一件裏衣和輕裘，此刻披頭散發，雙目緊閉，雙唇發紫，整張臉沒一點兒血色。
桓縱什麽都沒說，攔腰將鐘離音抱起。鐘離音身上已經沒有一絲溫度了，桓縱像是抱著塊冰。
吳猇和李識器安排兵士回城休息，謝秾和羅纓則尾隨桓縱來到佛寺客房。幾個僧人不敢怠慢，趕緊準備熱水熱毛巾，醫僧更是打開庫房，準備熬藥。
謝秾隨手往功德箱上甩了一袋子錢，“用上好的藥材，務必要把鐘離治好。”
鐘離音很快就被安置在了床上，桓縱呆呆站著，人來人往，送水換衣服包紮，忙得是前仰後合。
那樣一個天塌下來也笑嘻嘻的人，為什麽會求死？桓縱想不明白。
在這大雪天割腕自殺，鐘離音是真鐵了心不想活過來？桓縱楞神片刻，上前接過毛巾，給鐘離音擦拭身體。
醫僧迅速趕至，為鐘離音把脈，主持甚至都過來看望情況，小小的客房擠得水洩不通。
鐘離音面色慘白，嘴唇發紫，四肢僵硬，見狀醫僧安排人用溫水濯洗，又加了幾床被子，先讓鐘離音緩過來。與此同時，桓縱幫鐘離音包紮，眼看新傷覆舊傷，桓縱幾次包紮不下去，淚水奪眶而出。
忙活得差不多，醫僧遞上一碗姜湯，“施主本身帶著燒，如此一來寒氣入體……他是不是這幾天一直在受涼？”
桓縱痛不欲生，“是。他之前被山匪抓住，關押十天，原本身子很好，從那之後，一直沒好好養著，所以，所以……”
醫僧嘆了口氣，“病去如抽絲，不能因為癥狀不明顯，就不在意。只是，他在這大冷天輕生，怕是心中郁結。”
“我要怎麽做？”桓縱握著鐘離音冰冷的手，想要暖化對方。
“落了汗就好了。不過我看，這位施主，心病還須心藥醫。”醫僧嘆氣，搖了搖頭，“即便如此也還是要謹慎，不能大意，這接二連三的變故，原本底子再好也扛不住啊。”
“是，我知道了。”桓縱舀了口姜茶，旁邊的小沙彌在鐘離音背後塞了幾個枕頭，勉強將鐘離音扶起。
鐘離音的頭重重倒在一邊，小沙彌用手撐，這才勉強直立，桓縱才能一勺勺餵。
然而，鐘離音雙唇緊抿，牙關緊閉，一點兒要張開嘴配合的意思都沒有。桓縱餵了幾下，都以失敗告終。
此時屋子裏炭火溫暖，只剩下了零星幾個人，桓縱吩咐小沙彌把鐘離音放下，又遣散眾人。
僧人們也沒什麽好說，今晚差不多了，鐘離音只要能捂出汗就行，他們留下來也不能幫什麽忙，於是原地只剩下了桓縱和鐘離音二人。
桓縱飲了口姜湯，掐著鐘離音的下巴，他現在只能如此，嘴對嘴將湯藥渡了過去，勉強能餵鐘離音喝下去一點兒，如此反覆數次，湯藥只餵下去半碗，鐘離音痛苦地皺起了眉，桓縱再也下不了手。
他掀開被子，去掉外袍，將鐘離音擺成側躺的姿勢，隨後自己也側躺，自後向前，抱住了鐘離音的身軀。
只要落汗就可以。
桓縱用熾熱的身體為鐘離音取暖，他想感知鐘離音的狀況，想最先知道對方好了沒有。
他攏了攏鐘離音的頭發，那上面有冰雪和血腥的味道，夾雜著一股很好聞的凜冽松香。
桓縱輕輕嗅了嗅，竟然哭出聲來。
“你怎麽……忍心拋下我走。”桓縱泣不成聲，“你要是死了，不就徹底沒可能跟我在一起了麽。”
“什麽血脈啊，我都不在乎，那些是最不重要的東西。如果我父母還在，他們知道我喜歡你，肯定也會接受你的。其實很多年前，我娘逼我南下的時候，我懂她，卻不高興，因為我知道，我首先是朝廷臣子，其次是她的兒子。”
“骨肉分離之痛，誰能知曉？你現在棄我而去，我真的……真的沒辦法了。”
“別丟下我好不好？”
“不冷了，我們好起來。乖乖，不冷了……”
接連不斷的囈語，聲聲都在喚著鐘離音。
天寒地凍，風霜刀劍，在桓縱的臂彎下化為虛無。
那縷在太虛之中游蕩、盤桓陽世的魂魄，似乎也有所動搖，回頭看了眼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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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荀粲妻子曹氏病重，他為了給妻子降溫，就把自己凍冷給妻子降溫，“不辭冰雪為卿熱”。
發燒到底是捂熱落汗還是要冰敷，是個挺覆雜的問題，具體問題具體分析。中醫講究捂汗，這裏小音受寒，所以按照本時代的生產力，就安排獾總捂熱小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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