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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059 他只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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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059 他只有他。

宗忱失明後, 許多活動都不能自己解決,最基本的起床穿衣甚至都不行。他睡了個午覺,本想著或許是一時的緣故, 沒想到醒來一看,還是一片漆黑。

他有點害怕, 拽了拽旁邊的繩子和帳鉤,“我……我……”

“怎麽了?!”楚天慵捧著水盆跑進來, “你怎麽樣, 感覺如何了?”

宗忱躺在楚天慵懷裏, 他看不見,沒有安全感,整個人如同空中漂浮的羽毛, 輕飄飄找不到著力。

楚天慵就是他唯一的稻草,他發了瘋地撫摸著楚天慵的頭臉脖頸和肩膀,想要確定這人不會走。楚天慵心疼地攥緊他的手, 熱意傳來,無端讓他覺得安全。

“我在呢。”楚天慵說。

“你為什麽會來。”宗忱枕著楚天慵的肩膀,略有些疲憊了, “我沒想到……沒想到你會回來。”

“你看看, 我不在,你把自己弄成這樣。”楚天慵眼角含淚, 本來和宗忱重逢, 應該是激動的,可如今事情變成這樣, 開心也要被傷感沖淡了。

“你肯定有些話要問我。比如……我為什麽不回家。”宗忱眼睛難以聚焦,看哪兒都是無比昏暗,他和周圍唯一的連接就是楚天慵, 因此他緊緊靠著楚天慵,如膠似漆。

“為什麽?”

“因為……”

“因為他犯了大錯,伯父不想看見他了。”宗悅此時此刻剛好從外面回來,婢女還沒通稟就踏過門檻來到了宗忱的臥室,身上還帶著血腥。看到二人親密的動作,他心頭湧上一股惡寒,不僅僅是因為弟弟喜歡男人,更因為……

這樣一個來歷不明的人,竟然和宗忱……真是難以想象,難以理解,不可理喻。

“你以為他是自己跑出去的?不,他是被趕出去的。”宗悅挑眉,看到以往比他優秀幾倍的弟弟竟然把自個兒弄成這樣,首先覺得荒謬絕倫,半點兒安慰的想法都沒有。

人怎麽能蠢成這樣?一手好牌打得稀爛。

“事情還沒查清楚,就怪起自己人來了?”楚天慵反駁。

宗悅不待他繼續說,“你算什麽東西,從我弟弟的床上滾下來。”

“你……”平時說話不饒人的楚天慵此刻竟久久說不出話來。

宗悅這話不假,人家是親兄弟,他不過露水情緣,若非一心癡戀,根本沒可能呆在這兒。

而世族因為出身看不起人,在本朝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宗讓如此,和宗讓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宗悅當然也如此。

宗忱拉著楚天慵的手,“兄長,你有什麽不滿,就朝我來……”

“你以為我不會說你?”宗悅快氣笑了,“他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纏著你毀你清白,蠢得不能再蠢,你就算不娶謝秾,看上眼的也不應該是這種……”

“是我願意的。”

“你……你們已經……”宗悅定在原地,似乎是醞釀一場更為猛烈的風暴,他因為極度氣憤,嘴角微微抽搐,“站起來。”

楚天慵只能順著宗悅來,長兄如父,此前在段氏成長過的他最懂這個道理。如今宗悅發怒,他不占理,盲目反駁只會讓自己處在更不利的境地。

孰料他一站,宗悅馬上拔刀,唰的一聲,“我就先殺了你,以全我弟弟的清白!”

幾乎是同時,宗忱從床上滾下來,連帶著被子掉落堆在床邊,而他身著睡衣,如今天氣愈加寒冷,不安的感覺紛至沓來,他聽聲辨位,抱緊了宗悅的小腿,“不要,哥!”

宗悅的刀鋒停在楚天慵脖頸側幾寸的位置,只見楚天慵也一點兒沒怕,目光炯炯有神,直視宗悅。

“看看你現在,多丟人。”宗悅恨鐵不成鋼,亦知道如果真的殺了楚天慵,宗忱心裏會更難受,索性把刀往地上一插,“你先滾出去,我要跟我弟弟說話。”

楚天慵退下了。

“你何至於此。”宗悅氣惱蹲下身,把宗忱抱回床上。他對弟弟的感情很覆雜,有羨慕嫉妒,也有如今一切發生後的幸災樂禍。

當一個壓你一頭的人跌落塵埃,哪怕他是你的親弟弟,第一反應也是解氣。

可是短暫的幸災樂禍之後,或許是出於維護世家體面的本能,宗悅不得不幫助弟弟走出困境。

宗悅開始覆盤,“你,宗赤心,好歹也是世族嫡子,出身顯赫,母親是帝胄,父親位高權重,哪怕現在退居二線,瘦死的駱駝也比馬大。現在告訴我,你是怎樣一步步走到現在的?”

宗忱不說話,坐在床上。

“為什麽世間這麽多蠢貨?你自甘下賤,他陪著你自甘下賤,你們兩個無媒茍合私相授受,你就算是想糟踐自己也找個好點兒的,能處理幹凈的,現在倒好,人家找上門兒來了,巴不得讓所有人知道你們的關系,你是不是還覺得不夠,嗯?”

“你在氣頭上,我不同你爭辯。”

“因為我有理!”宗悅怒極,“他,你別想了,過段時間我就……”

“他要是死了,我也不活,反正現在雙目已眇,是個瞎子、廢物,就算死了也不會對你有什麽影響。”

宗悅氣得想抽宗忱耳光,手掌停在宗忱臉頰那裏遲遲下不去。

“丟這麽大人,換成是我,羞也羞死了,早就抹了脖子死個幹凈!”宗悅口不擇言,氣得走來走去。

“他照顧我,我感激他。他對我好,所以我願意對他好。”

宗悅氣得說不出話,良久終於過了氣頭,指著宗忱的臉,“你……你敢跟我較勁,等伯父來了,你也對他這麽說,再被趕出去一次!”

“那不一定,我已經是棄子了。哥,你在他心裏比我更重要,反正我又是親近表哥又是親近太傅的,早就被他看成是貳臣、三姓家奴了。”宗忱破罐子破摔,心如止水。

這話一說,宗悅不禁覺得宗忱有些可憐,其實若非宗忱說出喜歡男人,宗讓也不會那麽生氣。宗讓接受不了這些,寧願斬斷聯系來懲罰宗忱也不願低頭,甚至回來這麽久了,也沒有要來見兒子的意思。

而宗忱也沒打算去見父親。

父子猶如仇人,宗悅畢竟是同齡人,沒辦法徹底站在宗讓那邊和宗忱決裂。他坐下來,努力試著心平氣和,“伯父那邊,你不用擔心,我會幫你處理,你也不要那麽任性,知道嗎?”

“說實話就是任性?”

“赤心!”宗悅呵斥道,“我會請最好的醫生來醫治你,這次你估計是受傷,淤血凝結,導致眼睛失明,這都可以治,你也不要過於緊張,影響心情。”

宗忱難掩失落,“嗯。”

宗悅鬼使神差想摸摸宗忱的頭,以前小時候都是這樣的,兩個人一起玩,宗忱性子好,有時候宗悅壓根不在意的東西,宗忱都會放在心上。小貓小狗,奴仆門客,宗忱在意很多人很多事,所有人都會說一句,宗小公子是個良善之人。

為什麽會走到今天這樣?為什麽聽話的弟弟,竟然一門心思要毀了自己,自甘墮落?太陌生了。

宗忱忽然道,“我現在瞎了,和謝秾的婚事,可以作罷了吧。”

宗悅恍然大悟,“你自毀,就是因為婚約?”

“自毀?不,我一直都是這樣。”宗忱覺得自己表達得還不夠準確,“你不要怪他。”

宗悅忍不住翻白眼,“這會兒裝什麽鶼鰈情深呢,自身難保了,還替他找補?”

“父親那邊你不用瞞著,說實話就好。”

“說得好像我瞞得住。”

宗忱苦笑,“那我沒什麽好說,這事兒真追究起來,跟你也沒關系,父親不會怪你,只會說我,你能摘得幹幹凈凈。”

“幹幹凈凈?我怎麽摘得幹幹凈凈你告訴我。”宗悅道,“你是我弟弟,你的臉面就是我的臉面,你不清不楚,我也跟著不清不楚,到時候追究起來,首先就要追究我的失察之過。”

宗忱不言語了。

“鬧出這種事來別說謝秾了,還有誰會冒著風險嫁給你?照顧你一個沒了眼睛的人,人家女兒也不是生來就要吃苦的。”話說到這兒還是有點過分,宗悅又說,“我宗悅還沒那麽無能,讓弟弟淪落到無人照顧的境地。這楚天慵若有一天棄你而去,我就算是管你一日三餐衣食起居,也能管你一輩子。”

宗忱顯然不信,咬了咬唇。

“好了,就這樣,我還有事要跟陸預那邊交代。他這人也摘不幹凈,追查下來,要是真有什麽,朝廷就該變天了。”說完,宗悅揚長而去。

楚天慵在外面等了許久,等到宗悅沒有回身的意圖後,才慢慢進去,順帶著接過婢女托盤中的茶和粥。他坐在宗忱床邊,把粥吹涼了,一勺一勺往宗忱嘴裏餵。

宗忱哽咽道,“我現在什麽都不會了。”

“有我呢。”楚天慵安慰著他,其實不管遭受什麽屈辱,他都不在意,只要能跟宗忱一起住著,他就很滿意了,“之前把你丟下,實在非我本意。現在,我不會再丟下你了。”

“不要許諾。”宗忱泣不成聲,“我不想你照顧我這個廢人一輩子。”

“說什麽胡話,你哥不是說了找醫生,肯定會治好的。”

宗忱頷首,在楚天慵照顧下,終於把飯吃完了。

由於眼睛失明,宗忱沒什麽事情好做,在院子裏游蕩了一會兒,就打算洗洗睡了。

這會兒天還沒黑,楚天慵不想提醒宗忱已經看不見的事實,所以就順著宗忱的意思,幫宗忱洗了腳擦過臉,然後鋪床睡覺。

過程中楚天慵發現宗忱的指甲又長長了,便拿起剪子,把宗忱的腳放在自己腿上,小心翼翼一個趾頭一個趾頭剪,生怕傷到宗忱的肉,而後他又檢查宗忱的手指,順帶著也剪了十指。

咯嘣咯嘣的清脆聲,讓宗忱想起了瘋狂一夜後,楚天慵也是這麽又耐心,幫他剪指甲。

可是現在……為什麽他成了這副模樣?之前是可有可無的樂趣,現如今是被迫依靠,宗忱心裏總是有落差,一個大活人被人家這麽伺候事事不用親力親為,他好難受。

晚上躺在床上,楚天慵害怕宗忱晚上掉下床,就躺在外面,把宗忱護在裏面。

曾經格外討厭旁邊有人睡覺的宗忱,要聽到楚天慵的呼吸聲才能放心下來,緩緩入睡。

楚天慵好奇問,“你和你哥之間,一直都是這樣的嗎?”

“唔,世族有很多和睦的兄弟典範,可能我比較倒黴,和兄長不睦吧。你呢?不過你為什麽會問出這種問題……”

“啊,如果我有弟弟,我不會對他這樣。”楚天慵摟緊了宗忱,宗忱也攬楚天慵的腰,“我會對他們很好的。”

“嗯……”宗忱迷迷糊糊,快要睡著了。楚天慵的存在讓他莫名安心,又讓他害怕這個依靠會不會離開。

但他不想思慮那麽長遠。

至少現在,楚天慵還在他身邊,他還能聽見楚天慵的心跳——失去視覺後,耳朵就變得極其靈敏,楚天慵呼吸的聲音和心跳聲,在宗忱耳朵裏,都跟別人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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