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056 有人掉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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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056 有人掉馬了。
次日的重陽大典, 鐘離音並未出席。首先他覺得去不去都一樣，他不會騎射，到時候兩眼一抹黑, 有些尷尬，再加上最近德化鄉的小孩兒教出感情來了, 他一邊要教書，一邊要繼續賣糕順帶協調謝秾和賀赟之間的事兒, 充當一個中間人, 忙得腳不沾地。
他佩服世族總是能找到無數種消遣的法子, 造各種各樣的儀式，實際上這些東西對他一個小吏出身的人而言無比奢侈。
每次他回去的時候，小松和阿五都會送他到德化鄉口的立柱附近, 兩個小孩平時就說說笑笑，今天突然嚴肅了起來。
“先生，你最近千萬小心哦。”
“嗯？”
“最近據說白衣教出來抓人了。”阿五煞有介事, “他們會抓小孩吃，我娘跟我說最近不要走夜路。”
小松也點頭，格外重視, “是哦先生, 你快點回去好了，每天你待到好晚, 我們都很不放心呢。”
鐘離音給兩個小孩一人一塊糕, “好啊，那我回去了。”
走在路上的時候, 鐘離音沒想太多。之前白衣教的名聲還不是這樣，最近桓縱因為要抓淫祀，所以派人傳出來這麽多神乎其神的消息, 白衣教的教主“白衣祭酒”，便成了能止小兒夜啼的壞人。
他回府衙的時候天已黑，宴席業已散了。那一瞬間，他心裏閃過一絲失落，想到桓縱為了這場重陽大射準備了那麽久，還特地換了衣服，有沒有一時片刻是希望他去的呢？
不行，不能那麽想，期待越高，失望就越大。
至少現在他攢著錢，估計年底就能搬出去，這麽一直住下去肯定不是事兒。出門的時候，他看到吳猇站在門口，“你怎麽還不回去？”
吳猇目光閃躲，“哦，馬上，馬上就回去。”
“你現在也是府衙武官？”
“嗯。”吳猇點頭。
鐘離音頷首示意，就往梅館趕了。
原地吳猇並沒有離去，他沒告訴鐘離音，殷植對他的安排依舊還在計劃之中，他一直都在尋找時機。可惜之前總是投鼠忌器，桓縱在一旁，生怕誤傷又或者暴露，到時候桓縱絕對饒不了他，而殷植也肯定會處理掉他。
“對不住，我這也是任務。”吳猇默念道，閃身到小巷裏換衣服。他本就是侍衛，換起衣服來很快，絲毫不拖泥帶水。他聽聲辨位，大致上知道了鐘離音回家的路。
鐘離音回家只走那一條路，太好猜了。不過就算如此，吳猇也格外謹慎，因為他為了嫁禍他人，換上了一身白衣服，反正桓縱最近在嚴抓白衣教，這麽做的話，順水推舟，渾水摸魚，禍水東引。
“別怪我。”吳猇在心裏重覆，“要怪就怪殷植，是他要我殺你的。”
一身白衣在夜色下格外明顯，從小巷這頭慢慢匍匐向另一頭，轉角處，吳猇能瞟見鐘離音的背影。
鐘離音莫名心跳得很快，甚至呼吸不上來，腿也軟了，走兩步就要停頓一下捂著心口。他劇烈喘息，扶著墻壁，緊接著腿一彎，跪在地上。
怎麽會這樣？鐘離音閉上眼晃了晃腦袋，這種驚慌感只增不減，忽然，沙拉拉的腳步聲傳入耳中，他下意識頭往旁邊一偏，很快一枚鐵蒺藜擦著他的耳廓經過，劃出一道疾風，在耳畔轟鳴！
鐘離音嚇得大叫，他背靠墻體手撐著地，往前蹬著地面卻退無可退，視野裏，一個人揮刀向他砍來，一襲白衣極為惹眼，瞬間一股恐懼從天靈蓋竄到了腳底板，無數個恐怖的傳聞在腦海中演變成型……
白衣教。
難道傳聞說的是真的？！
然而鐘離音終究來不及細想，他不會武功，只能努力躲避飛來刀刃，三兩下均被躲過。他不敢呆在原地，於是只能趁著那人向前揮砍的時候錯身一躲，手腳並用跑到了小巷的另一側。
他一緊張腿就軟，一個不小心絆倒在地，又嚇得不行趕緊爬起，顧不上拍身上的灰，沒命地往前跑啊跑，跑到腔子裏像是出了血，一顆心涼透了，很快四肢漸漸乏力，他跑不動了。
回頭一看，執刀的白衣人緊追不舍。
鐘離音回過身，“你要殺我？可以，讓我死個明白，究竟是誰要殺我！”
吳猇臉上還帶著面具，不敢吭聲，萬一被識破，前功盡棄。
“你是白衣教的人？”
吳猇不回答。
“冤有頭債有主。”鐘離音鼓起勇氣，“讓人抓白衣教的不是我，你們為什麽要殺我？”他將重音放在了“為什麽”上，滿是對飛來橫禍的恐懼和不甘。
吳猇剛想不管不顧一刀結果了鐘離音，但出人意料的事發生了。
小巷另一頭，多了一個人。
那人身穿白衣，臉上戴了儺面。白衣很精致，邊緣有一層忍冬花的紋路，淺銀的項鏈垂落流蘇墜子，腰帶有五谷銅錢作為飾物，白色兜帽和巾子，以及微微揚起的手上所戴的白手套，把這人裹得嚴嚴實實看不見任何一寸肌膚。
“白……白衣……”鐘離音哆嗦得說不出來話，難道命該如此麽？他只覺得天旋地轉，一口氣上不來，瞬間暈了過去。
吳猇更慌了，他只是想扮作白衣教的人，沒想到真來了個真白衣教的……不對，看那衣服和面具，估計還不是閑散人等，倒像是白衣祭酒！
“你……祭酒？”吳猇確認著。
對方置若罔聞，從袖中飛出一枚釘子，後面綁著繩索，吳猇來不及反應，已經有一條細繩捆縛住了他的胳臂和上半身，緊接著前頭的釘子穿進胸膛。他越掙紮，那繩子就越緊，勒得他生疼，還帶動著無法拔除的釘子攪弄血肉，疼得無法言說。
白衣人往後一拽，吳猇吃不準力氣跪在地上，被拖拽了過去，衣服上有幾塊甚至都被細繩劃破。
吳猇掙紮著蠕動著，奈何這繩子沒有松開的跡象，嵌在他胸膛裏的那枚釘子也越嵌越深，攪弄血肉。
白衣人踩著他的肩膀，吳猇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擡頭想從面具的縫隙裏看到些什麽，孰料被對方十指的銀扳指晃瞎了眼，想來那應該是白衣祭酒防止手指劃傷的護具。
傳聞中，白衣祭酒懲罰人的方式就是如此，用細繩活生生把人絞死。吳猇自認倒黴，等釘子上的藥勁兒上來，他只覺酥酥麻麻，暈了過去。
白衣祭酒蹲下身，輕撫鐘離音因為受驚煞白的臉。
“差不多了吧。”仇舒從墻頭跳了下來，“那邊已經查到赤烏縣了，你的幾個教徒不爭氣，露出些蛛絲馬跡被桓縱發現。”
瞿商把面具去下，通過一道絲繩掛在前胸，“其實若不是鐘離音心大，忘了，我早就該被發現了。”
“那你回來是做什麽，還不跑？”
“這不是教團裏的人，是尋陽府衙的侍衛吳猇。他這麽做無非是想嫁禍於我……鐘離音啊鐘離音，一直有人想殺你呢，要不是我阻攔，你早就沒命了，知道嗎？”說著，瞿商輕輕刮了刮鐘離音的鼻子。
仇舒簡直沒眼看，“快走吧，留下來太危險了，我可不想死。”
“桓縱不是蠢貨，應該很快就能查出來長汀寨和白衣教之間的關系，以及我們和太傅的聯絡。在府衙燈下黑了這麽久，也不算是全無收獲。”
仇舒不懂，都被踹窩了，這算啥全無收獲？
只見瞿商手裏墜下一枚菱角形的玉佩，那是之前從鐘離音那裏偷過來的玉料，“完璧歸趙。”
“你還慣會自欺欺人的，我可沒看出來你有什麽收獲。但凡你把玉佩拿回去，都算是有收獲啊！”
“我以前一直覺得，桓縱是沒有軟肋的。”瞿商戴好面具，他看鐘離音的神情，仿佛在看自己的情人——他只要想這樣看人，隨時隨地都能裝出來，不管對方是誰，這是他身為教主的能力，“現在，不一定了。”
說罷，他攔腰將鐘離音抱起，從吳猇的身上踩了過去。
·
桓縱今晚沒有回自己的宅子，他又來到了梅館，桌子上臚列的，是他今日在競射上的成果，有幾頭鹿和野豬，還有一頭豹子。他將豹子的皮拆了下來，本想著送給鐘離音，然後轉念一想，鐘離音這種性子，平日衣服都以簡潔為主，要的就是不加修飾，貿然送這種花裏胡哨的動物皮毛，會收麽？
可他就是想給，他想看見鐘離音受到禮物時的高興表情，最好是雀躍著，表露意料之外的欣喜，這讓桓縱很受用。
然而到了深夜，鐘離音依舊沒回來，院子裏一點兒聲音都沒有。
桓縱開始胡思亂想，又捧起白日沒有處理完的公務。德化鄉最近好了起來，學堂有條不紊，鐘離音並沒有拋下那些孩子，相反，在這些日子的記錄裏，鐘離音改了法子，寓教於樂，這些孩子被他教得，每天都想去學堂，因為去了學堂不僅有好吃的糕點，還有善解人意的老師。
記錄一字一句，樸實又打動人，鐘離音教小孩寫文章，刪繁就簡，每個小孩都抒發內心，對著紙張訴說感觸，有寫自己幹農活的，也有寫朋友之間趣事的，桓縱看了忍不住被這些童言逗笑。
鐘離音小時候是這樣的麽？桓縱合上書頁，小時候的鐘離音，肯定比這些孩子都可愛吧？應該也很聽話才是。等鐘離音回來，他一定要改變姿態，跟鐘離音好好說話，不能嚇到人家。
桓縱甚至站起身面對鏡子，反覆斟酌儀態和語詞，他和人打交道的經驗畢竟很少，從小習慣別人遷就自己，自己控制別人，這下情緒被人牽動，不僅沒有感到不適應，反而萬分期待。
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只要對方出現，就會在腦海裏上演無數畫面，心情自然而然就變得愉悅。
桓縱沒換衣服，鐘離音今天沒來，沒能見到他的戰績。桓縱本以為鐘離音中途回來，所以今日一反往常不顯山不露水給部下機會的作風，一下子獵了好多獵物。許多人誇讚他，他沒當真，客套話罷了。
唯有鐘離音的話，他會放在心上。
桓縱又坐回去繼續等，他覺得有點可笑，之前從未這樣過，穿得喜氣洋洋，又在屋內走來走去，就為了等人家回來。其實把鐘離音放在梅館也挺好的，這裏比較遠，沒人打擾，雖說走過來需要時間，但勝就勝在僻靜。
一炷香燒完，鐘離音沒有回來。
桓縱短暫放肆了一下，腦海裏沒有近日來的庶務，只有鐘離音，他滿腦子想的都是鐘離音去哪兒了，是不是討厭他，覺得不太舒服，又不敢問，不想和他住下去，所以趁著重陽大典，去找賀赟了？或者瞿商？
鐘離音絕對做得出來，昨天睡覺就是，本來不想跟他睡的，是他把人家抱了起來還親了一口……對，就是親了一口！鐘離音是不是知道了？是不是這種舉動讓鐘離音反感，所以直到現在都沒回來？
桓縱握緊憑幾的把手，他本可以去睡覺的，但他終究不想錯過和鐘離音的見面。於是那點兒激動就像蠟燭，一點點燃盡，熄滅。
窗外小雨潺潺，雨聲淒厲，水霧籠罩，潮悶得讓人心煩。桓縱氣得怒錘窗格，結果打到了窗外的山茶花。
睹物思人，看見白山茶，桓縱好像就看見了白衣的鐘離音，似乎還能聽到他說，“到底是我庸人自擾，還是府君變本加厲、窮追猛打？”
功敗垂成。
桓縱嘲弄地笑了笑，他笑自己過猶不及，急於求成，把這件事兒辦砸了。
但他終究沒睡，枯坐一宿。
次日天晴，鐘離音依舊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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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的重陽大典, 鐘離音並未出席。首先他覺得去不去都一樣，他不會騎射，到時候兩眼一抹黑, 有些尷尬，再加上最近德化鄉的小孩兒教出感情來了, 他一邊要教書，一邊要繼續賣糕順帶協調謝秾和賀赟之間的事兒, 充當一個中間人, 忙得腳不沾地。
他佩服世族總是能找到無數種消遣的法子, 造各種各樣的儀式，實際上這些東西對他一個小吏出身的人而言無比奢侈。
每次他回去的時候，小松和阿五都會送他到德化鄉口的立柱附近, 兩個小孩平時就說說笑笑，今天突然嚴肅了起來。
“先生，你最近千萬小心哦。”
“嗯？”
“最近據說白衣教出來抓人了。”阿五煞有介事, “他們會抓小孩吃，我娘跟我說最近不要走夜路。”
小松也點頭，格外重視, “是哦先生, 你快點回去好了，每天你待到好晚, 我們都很不放心呢。”
鐘離音給兩個小孩一人一塊糕, “好啊，那我回去了。”
走在路上的時候, 鐘離音沒想太多。之前白衣教的名聲還不是這樣，最近桓縱因為要抓淫祀，所以派人傳出來這麽多神乎其神的消息, 白衣教的教主“白衣祭酒”，便成了能止小兒夜啼的壞人。
他回府衙的時候天已黑，宴席業已散了。那一瞬間，他心裏閃過一絲失落，想到桓縱為了這場重陽大射準備了那麽久，還特地換了衣服，有沒有一時片刻是希望他去的呢？
不行，不能那麽想，期待越高，失望就越大。
至少現在他攢著錢，估計年底就能搬出去，這麽一直住下去肯定不是事兒。出門的時候，他看到吳猇站在門口，“你怎麽還不回去？”
吳猇目光閃躲，“哦，馬上，馬上就回去。”
“你現在也是府衙武官？”
“嗯。”吳猇點頭。
鐘離音頷首示意，就往梅館趕了。
原地吳猇並沒有離去，他沒告訴鐘離音，殷植對他的安排依舊還在計劃之中，他一直都在尋找時機。可惜之前總是投鼠忌器，桓縱在一旁，生怕誤傷又或者暴露，到時候桓縱絕對饒不了他，而殷植也肯定會處理掉他。
“對不住，我這也是任務。”吳猇默念道，閃身到小巷裏換衣服。他本就是侍衛，換起衣服來很快，絲毫不拖泥帶水。他聽聲辨位，大致上知道了鐘離音回家的路。
鐘離音回家只走那一條路，太好猜了。不過就算如此，吳猇也格外謹慎，因為他為了嫁禍他人，換上了一身白衣服，反正桓縱最近在嚴抓白衣教，這麽做的話，順水推舟，渾水摸魚，禍水東引。
“別怪我。”吳猇在心裏重覆，“要怪就怪殷植，是他要我殺你的。”
一身白衣在夜色下格外明顯，從小巷這頭慢慢匍匐向另一頭，轉角處，吳猇能瞟見鐘離音的背影。
鐘離音莫名心跳得很快，甚至呼吸不上來，腿也軟了，走兩步就要停頓一下捂著心口。他劇烈喘息，扶著墻壁，緊接著腿一彎，跪在地上。
怎麽會這樣？鐘離音閉上眼晃了晃腦袋，這種驚慌感只增不減，忽然，沙拉拉的腳步聲傳入耳中，他下意識頭往旁邊一偏，很快一枚鐵蒺藜擦著他的耳廓經過，劃出一道疾風，在耳畔轟鳴！
鐘離音嚇得大叫，他背靠墻體手撐著地，往前蹬著地面卻退無可退，視野裏，一個人揮刀向他砍來，一襲白衣極為惹眼，瞬間一股恐懼從天靈蓋竄到了腳底板，無數個恐怖的傳聞在腦海中演變成型……
白衣教。
難道傳聞說的是真的？！
然而鐘離音終究來不及細想，他不會武功，只能努力躲避飛來刀刃，三兩下均被躲過。他不敢呆在原地，於是只能趁著那人向前揮砍的時候錯身一躲，手腳並用跑到了小巷的另一側。
他一緊張腿就軟，一個不小心絆倒在地，又嚇得不行趕緊爬起，顧不上拍身上的灰，沒命地往前跑啊跑，跑到腔子裏像是出了血，一顆心涼透了，很快四肢漸漸乏力，他跑不動了。
回頭一看，執刀的白衣人緊追不舍。
鐘離音回過身，“你要殺我？可以，讓我死個明白，究竟是誰要殺我！”
吳猇臉上還帶著面具，不敢吭聲，萬一被識破，前功盡棄。
“你是白衣教的人？”
吳猇不回答。
“冤有頭債有主。”鐘離音鼓起勇氣，“讓人抓白衣教的不是我，你們為什麽要殺我？”他將重音放在了“為什麽”上，滿是對飛來橫禍的恐懼和不甘。
吳猇剛想不管不顧一刀結果了鐘離音，但出人意料的事發生了。
小巷另一頭，多了一個人。
那人身穿白衣，臉上戴了儺面。白衣很精致，邊緣有一層忍冬花的紋路，淺銀的項鏈垂落流蘇墜子，腰帶有五谷銅錢作為飾物，白色兜帽和巾子，以及微微揚起的手上所戴的白手套，把這人裹得嚴嚴實實看不見任何一寸肌膚。
“白……白衣……”鐘離音哆嗦得說不出來話，難道命該如此麽？他只覺得天旋地轉，一口氣上不來，瞬間暈了過去。
吳猇更慌了，他只是想扮作白衣教的人，沒想到真來了個真白衣教的……不對，看那衣服和面具，估計還不是閑散人等，倒像是白衣祭酒！
“你……祭酒？”吳猇確認著。
對方置若罔聞，從袖中飛出一枚釘子，後面綁著繩索，吳猇來不及反應，已經有一條細繩捆縛住了他的胳臂和上半身，緊接著前頭的釘子穿進胸膛。他越掙紮，那繩子就越緊，勒得他生疼，還帶動著無法拔除的釘子攪弄血肉，疼得無法言說。
白衣人往後一拽，吳猇吃不準力氣跪在地上，被拖拽了過去，衣服上有幾塊甚至都被細繩劃破。
吳猇掙紮著蠕動著，奈何這繩子沒有松開的跡象，嵌在他胸膛裏的那枚釘子也越嵌越深，攪弄血肉。
白衣人踩著他的肩膀，吳猇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擡頭想從面具的縫隙裏看到些什麽，孰料被對方十指的銀扳指晃瞎了眼，想來那應該是白衣祭酒防止手指劃傷的護具。
傳聞中，白衣祭酒懲罰人的方式就是如此，用細繩活生生把人絞死。吳猇自認倒黴，等釘子上的藥勁兒上來，他只覺酥酥麻麻，暈了過去。
白衣祭酒蹲下身，輕撫鐘離音因為受驚煞白的臉。
“差不多了吧。”仇舒從墻頭跳了下來，“那邊已經查到赤烏縣了，你的幾個教徒不爭氣，露出些蛛絲馬跡被桓縱發現。”
瞿商把面具去下，通過一道絲繩掛在前胸，“其實若不是鐘離音心大，忘了，我早就該被發現了。”
“那你回來是做什麽，還不跑？”
“這不是教團裏的人，是尋陽府衙的侍衛吳猇。他這麽做無非是想嫁禍於我……鐘離音啊鐘離音，一直有人想殺你呢，要不是我阻攔，你早就沒命了，知道嗎？”說著，瞿商輕輕刮了刮鐘離音的鼻子。
仇舒簡直沒眼看，“快走吧，留下來太危險了，我可不想死。”
“桓縱不是蠢貨，應該很快就能查出來長汀寨和白衣教之間的關系，以及我們和太傅的聯絡。在府衙燈下黑了這麽久，也不算是全無收獲。”
仇舒不懂，都被踹窩了，這算啥全無收獲？
只見瞿商手裏墜下一枚菱角形的玉佩，那是之前從鐘離音那裏偷過來的玉料，“完璧歸趙。”
“你還慣會自欺欺人的，我可沒看出來你有什麽收獲。但凡你把玉佩拿回去，都算是有收獲啊！”
“我以前一直覺得，桓縱是沒有軟肋的。”瞿商戴好面具，他看鐘離音的神情，仿佛在看自己的情人——他只要想這樣看人，隨時隨地都能裝出來，不管對方是誰，這是他身為教主的能力，“現在，不一定了。”
說罷，他攔腰將鐘離音抱起，從吳猇的身上踩了過去。
·
桓縱今晚沒有回自己的宅子，他又來到了梅館，桌子上臚列的，是他今日在競射上的成果，有幾頭鹿和野豬，還有一頭豹子。他將豹子的皮拆了下來，本想著送給鐘離音，然後轉念一想，鐘離音這種性子，平日衣服都以簡潔為主，要的就是不加修飾，貿然送這種花裏胡哨的動物皮毛，會收麽？
可他就是想給，他想看見鐘離音受到禮物時的高興表情，最好是雀躍著，表露意料之外的欣喜，這讓桓縱很受用。
然而到了深夜，鐘離音依舊沒回來，院子裏一點兒聲音都沒有。
桓縱開始胡思亂想，又捧起白日沒有處理完的公務。德化鄉最近好了起來，學堂有條不紊，鐘離音並沒有拋下那些孩子，相反，在這些日子的記錄裏，鐘離音改了法子，寓教於樂，這些孩子被他教得，每天都想去學堂，因為去了學堂不僅有好吃的糕點，還有善解人意的老師。
記錄一字一句，樸實又打動人，鐘離音教小孩寫文章，刪繁就簡，每個小孩都抒發內心，對著紙張訴說感觸，有寫自己幹農活的，也有寫朋友之間趣事的，桓縱看了忍不住被這些童言逗笑。
鐘離音小時候是這樣的麽？桓縱合上書頁，小時候的鐘離音，肯定比這些孩子都可愛吧？應該也很聽話才是。等鐘離音回來，他一定要改變姿態，跟鐘離音好好說話，不能嚇到人家。
桓縱甚至站起身面對鏡子，反覆斟酌儀態和語詞，他和人打交道的經驗畢竟很少，從小習慣別人遷就自己，自己控制別人，這下情緒被人牽動，不僅沒有感到不適應，反而萬分期待。
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只要對方出現，就會在腦海裏上演無數畫面，心情自然而然就變得愉悅。
桓縱沒換衣服，鐘離音今天沒來，沒能見到他的戰績。桓縱本以為鐘離音中途回來，所以今日一反往常不顯山不露水給部下機會的作風，一下子獵了好多獵物。許多人誇讚他，他沒當真，客套話罷了。
唯有鐘離音的話，他會放在心上。
桓縱又坐回去繼續等，他覺得有點可笑，之前從未這樣過，穿得喜氣洋洋，又在屋內走來走去，就為了等人家回來。其實把鐘離音放在梅館也挺好的，這裏比較遠，沒人打擾，雖說走過來需要時間，但勝就勝在僻靜。
一炷香燒完，鐘離音沒有回來。
桓縱短暫放肆了一下，腦海裏沒有近日來的庶務，只有鐘離音，他滿腦子想的都是鐘離音去哪兒了，是不是討厭他，覺得不太舒服，又不敢問，不想和他住下去，所以趁著重陽大典，去找賀赟了？或者瞿商？
鐘離音絕對做得出來，昨天睡覺就是，本來不想跟他睡的，是他把人家抱了起來還親了一口……對，就是親了一口！鐘離音是不是知道了？是不是這種舉動讓鐘離音反感，所以直到現在都沒回來？
桓縱握緊憑幾的把手，他本可以去睡覺的，但他終究不想錯過和鐘離音的見面。於是那點兒激動就像蠟燭，一點點燃盡，熄滅。
窗外小雨潺潺，雨聲淒厲，水霧籠罩，潮悶得讓人心煩。桓縱氣得怒錘窗格，結果打到了窗外的山茶花。
睹物思人，看見白山茶，桓縱好像就看見了白衣的鐘離音，似乎還能聽到他說，“到底是我庸人自擾，還是府君變本加厲、窮追猛打？”
功敗垂成。
桓縱嘲弄地笑了笑，他笑自己過猶不及，急於求成，把這件事兒辦砸了。
但他終究沒睡，枯坐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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