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053 我們會成為傳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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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053 我們會成為傳奇嗎？
一頓飯吃完, 人情算是還了。謝秾和鐘離音、瞿商各奔自家，在歧路話別。謝秾感念剛剛鐘離音教她的那番話，沈吟片刻, 不過她表情嚴肅，給人的感覺像是在生氣。
鐘離音趕忙道歉, “我剛剛話說錯了，實在對不住。”
“不, 沒有, 沒有。”
桑樹下二人背對著, 遠處丹桂飄香，橘林掛滿碩果，到處都是豐收景象, 農民在田埂上來回往返，推著推車的，扶老攜幼的, 總之一片忙碌，紛紛戴著鬥笠，低頭看地。水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一旁的茅草屋門口流出一道清泉, 映帶左右，風景如畫。
謝秾頓足, 腳踩枯葉嘎吱嘎吱, 她像是下定決定，“我想好了, 過幾天我邀請你去我的別野吃頓飯。”
鐘離音不懂，怎麽就又去吃飯了，這不是剛吃過嘛。
“你剛剛說的那些很對, 是我考慮不周到。可是以往沒一個人告訴我這些。我姐姐舍不得罵我，我爺娘去得早，親戚又不熟，所以可能疏於管教。”謝秾哽咽，“我就是，就是開心。謝謝你，鐘離。我們之前有好多誤會，我一直拿你當仆僮，看不起你，是我的錯。”
“啊？”鐘離音摸不著頭腦，“你為什麽看不起我？”
“因為你……”謝秾欲言又止，“算了我去廬山畫畫了，總之怎麽說呢，因為……你不知道嗎！”謝秾說罷趕緊湊到鐘離音耳邊，“就是，就是那個誰，太後，喜歡你啊！”
鐘離音腦海裏萬馬奔騰。
他無比希望謝秾這傻大姐口無遮攔說錯了，不過看起來謝秾竟然是認真的，“這個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啊。”
“哪裏有誤會？太後真的很喜歡你，你不知道嗎？就那次在玄武湖，你侍奉太傅左右，我跟我姐在一旁。那時候我姐跟太後說話，因為看見你太後都不看她，心裏可不舒服了，所以我就不大喜歡你。”
鐘離音並不是很想提起往事，這並不光彩，“沒事，都過去了。”
“怎麽能說過去就過去呢！”謝秾格外較真，“做過的錯事就要認，我姐說了，不難因為自己年紀小就推脫，要及時承認。”
瞿商眼裏閃過一絲莫名的情緒，鐘離音覺察到了，不過這時候要應付謝秾，他也來不及管瞿商這邊。謝秾越說越激動，看鐘離音像是看親人似的，還說要幫鐘離音做生意，以後他有什麽需要幫助的，都可以來找她。
遠處羅纓駕車來接謝秾，這姑娘激動地揮手上車，依依不舍。送走謝秾後，鐘離音咂摸半天，在歧路口，若有所思。
“想什麽呢。”瞿商終於說話了。
“我在想，這個謝姑娘，看起來不像是奔著嫁人來的。你不覺得麽，她並不想嫁人，來到尋陽每日玩耍，不喜歡被人管束，今天也沒帶女侍出來。這種姑娘還挺有意思的，沒什麽心眼，大大咧咧，質樸天然。人一生下來就是這樣的，可是為了很多，不得不改變。哎，真羨慕這種無憂無慮的人啊。”
瞿商挑眉，“其實，我更羨慕你。”
“為什麽羨慕我？”鐘離音望瞿商的眼睛，卻望不出什麽來。他感覺那雙眼睛是一片深潭，看兩眼就能陷進去，在裏面找不到任何生機。
瞿商目光平視，“你有我沒有的東西，所以，我羨慕你——很多人就是因為這些才會羨慕別人的吧？”
“我很少聽你提起你家裏的事。”鐘離音終於說出了心中疑惑，“李司馬有家裏人要照顧，我也有牽掛，可是你看起來總是無牽無掛的，逢年過節也不需要回去。”
“啊……是吧。”瞿商微笑，“我可能和你們，唔……都不一樣。”
鐘離音猜測這個問題可能戳中到瞿商都痛點了，畢竟家裏什麽狀況自個兒都知道，不想往外說肯定是有點不對勁，所以人家不想提，“對不起，我以後不會再問了。”
瞿商的表述非常的小心謹慎，“無妨。我就是覺得你會因為很多事開心快樂，可我從小到大就沒有高興的時候。換句話說，其實沒有什麽能讓我真正開心。”
鐘離音只當瞿商在說謊話，不置可否，順著田間小路，打算往城裏趕了。
瞿商心有所感，“徽聲。”
“什麽？”鐘離音剛好停在樹蔭下，身上光斑游移，如同一點一點的碎金在臉上浮動。
遠處連綿群山，翠峰如簇，雲蒸霞蔚，水天一色，水田連綿，白鷺在平整如鏡的湖面掠過一道波紋，遽爾消失在天際。
風吹動一樹桂花，香氣自斑駁墻角傳來，撩撥著瞿商的五官。
“教教我怎樣能開心。”瞿商幹脆坐到湖邊，“你那麽好，也教教我吧。”
鐘離音直覺瞿商身上有著不為人所知的秘密，心裏的疑慮越釀越大。瞿商緊接著回頭，那雙漠然的眼沒有一絲溫暖，空洞枯槁，這種眼神鐘離音只在兩種人身上見過——
一種是失去一切，絕望麻木。
一種是得到一切，饜足淡漠。
他不知道瞿商算是哪種，更分不清哪個才是真正的瞿商。不過，他的直覺告訴他，瞿商還有不為人知的一面，而他無緣得見——那一面，應該是極為恐怖的。
瞿商坐到湖畔的石頭上，他聲音輕柔，卻又無情，“你剛剛問我這些，我可以理解為你在關心我麽？”
“啊？”
“不管你信不信。”瞿商驀然朝他一笑，笑容裏帶著詭異，“我確實，挺喜歡你的。”
·
鐘離音回到府衙幾乎是馬不停蹄，“快，去赤烏縣！”
吳猇剛吃完飯準備打盹，“咋了，咋要現在去赤烏？你不整理東西搬家了？”
對啊，還要搬家……今天已經在桓縱面前露出那模樣，怎麽可能共居一室？鐘離音想了想，瞿商有什麽貓膩還沒法確定，但他不能在桓縱這裏過夜卻是板上釘釘的。思及此，他強迫自己把那些事拋到腦後，“那行，現在開始整理吧。”
整理剛一開始，吳猇就犯了難。鐘離音的小玩意兒可太多了，基本上堆滿了櫃子。吳猇偷懶，想要扔幾個，都被鐘離音一一攔下，最終全須全尾放進箱子封存。
讓吳猇更意外的是，鐘離音竟然能清楚記得每個小物件兒是從哪兒買的，何時，和誰，如此一來，這小玩意兒就成了僅此一件，於是乎一個都不能少。吳猇奈，只能把十二生肖泥娃娃、草紮螞蚱兔子蟋蟀籠子、五顏六色掛墜、若幹磨喝樂都打包放好，鐘離音特地囑咐，瓷不經摔，要在外面裹幾層草席和棉絮。
吳猇不幹了，“你自己搬，那麽重還要我搬？要我說就別搬，扔了得了。”
“不行，也就累那幾步，又不是一直搬來搬去，我不能因小失大。”鐘離音瀟瀟然坐上馬車，笑吟吟的，“辛苦了，猇哥。”
吳猇：“……”
吳猇無奈只能把幾大箱東西，包括那盆愈長愈繁盛的韭菜給搬到後面，坐到橫轅前駕車，馬鞭剛起，鐘離音就說，“等等，大黃呢？”
“你還要帶狗？”
“那是我恩人！”鐘離音趕緊下車去找大黃，他穿廊入院，正好撞見了從後門迎面而來的桓縱。
“府君。”鐘離音斂袖站好，一想到承人家的情不告而別不歡而散，以往善談的他也沒話可說了。
這事他不占理，卻也留不下，桓縱說什麽他都準備好承受了。他不成熟，捅婁子，所有新人會犯的錯誤他都犯了，桓縱要怎麽處理他也認了，誰讓他不占理，誰讓他好死不死來桓縱這兒呢？
“你……”
“我是來拿狗的！”鐘離音錯開桓縱身影往邊上一看，大黃正依依不舍和貓依偎在一起，完全沒有離開小夥伴的想法。
“大黃，你不跟我走了嗎？”
大黃看都沒看他。
“……留下吧。”桓縱扶額，“這狗聰明，大抵是不想跟著你吃苦了。”
鐘離音：“……”
好到鐘離音沒話說了。這些日子桓縱確實也註意餵狗，狗除了能吃他吃剩下的，還能經常被帶去校場打獵，抓到獵物桓縱會額外賞他肉。人勢利，狗也勢利，跟著桓縱有肉吃，沒肉也有好喝的湯，跟著鐘離音只能吃陳芝麻爛谷子，鐘離音可沒工夫帶他打獵吃肉。
“哦……”鐘離音沒法子，突然意識到桓縱竟然還沒罵他，“府君，你就沒有什麽要對我說的麽？”
“你都明白了，我還說什麽。你考慮得多，不想就這麽跟我一起住，我也明白，客不久住，住久了，對外也說不清楚。”
鐘離音到底還是感謝桓縱的，“唔……確實，可是我能住這麽久，也多虧了府君。”他努力忘記之前荒謬的沖動和不光彩的嫉妒，想讓自己變得坦然，因為只要邁出去這所宅子，他就再也沒辦法和桓縱像之前那樣。
他曾經和一個所有人敬而遠之的人同住一個屋檐下，又或許，窺見了很多人難以看到的一隅。
桓縱從身後拿出一個鎮紙，“你忘了拿。”
“我不該拿的。”鐘離音霎時理智了，他不想留東西，不想成為二人之間的牽絆，桓縱身邊會有新人，他留著這東西算什麽？如果以後事情被人知道，人家夫人知道他對桓縱……鐘離音很想控制自己的情感，可他控制不住。
所有人都畏懼的人，冷酷無情的人，鐘離音理應害怕，可他，一點也不怕。
他哽咽起來，這輩子頭次喜歡人，竟落得這麽狼狽的下場，“留著說不明白，萬一被人指出來我受府君好處……”
“又不是你賄賂我。”桓縱心想一個鎮紙被送來送去拿就拿了這是在幹什麽，上司送屬下需要冠冕堂皇的理由麽？“難不成我賄賂你？至於你去行客營的事兒，我跟那邊打過交道，你不必去，我也給你安排好了住處，吳猇會帶你去。”桓縱不耐煩地把鎮紙塞到鐘離音手裏，“又不是見不到，依依惜別做什麽？”
鐘離音：“……”
桓縱好像一直都是這樣，鐘離音忍不住抽自己兩嘴巴，怎麽就喜歡上桓縱了呢？但是他很快又覺得不對……所以說桓縱是沒跟他商量，就自作主張決定了他的住處？！
“府君！你為什麽不讓我去行客營？”鐘離音在心裏憋了好久，“你不是說我可以做小本買賣，在行客營住著多方便，我還能認識更多的人，說不定以後有了自己的人脈就能幫你！”
“你想幫我？”桓縱厲聲道，“行客營魚龍混雜，你就算是想幫我，可你有自保的能力麽？沒那點才能就不要托大，你說的法子我已經組織好人手，不缺你一個！”
鐘離音握緊雙拳，桓縱接納了他的意見，卻不讓他鞍前馬後，是不相信他吧？也對，誰讓他一開始就讓人覺得不可靠呢。第一印象出了毛病，之後再難挽回。
“我知道了，府君無非是覺得我無能，我就不給你添麻煩啦。”鐘離音懊惱轉過身去，奔向門外。
桓縱在很多年前也見過這一幕，他還記得表弟從洛陽南渡的時候壯志淩雲，激動地對他說，會有人記得我們嗎，我們會成為傳奇嗎？！
可是這樣一個人，因為急於建功的熱血，不聽桓縱任命，偏偏死在了亂軍之中。
也就是從那天起，桓縱不敢放權，又或者說他給屬下可以斡旋的餘地並不多，事事習慣了親力親為，所有大小事務要經過他過目才可以。他不覺得累，無非是擔責，人人都不敢擔的責任他多擔幾個就是了。
他不想讓任何人脫離掌控，包括他自己。
“不，是擔心啊……”桓縱面對鐘離音漸行漸遠的背影，不無擔憂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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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頓飯吃完, 人情算是還了。謝秾和鐘離音、瞿商各奔自家，在歧路話別。謝秾感念剛剛鐘離音教她的那番話，沈吟片刻, 不過她表情嚴肅，給人的感覺像是在生氣。
鐘離音趕忙道歉, “我剛剛話說錯了，實在對不住。”
“不, 沒有, 沒有。”
桑樹下二人背對著, 遠處丹桂飄香，橘林掛滿碩果，到處都是豐收景象, 農民在田埂上來回往返，推著推車的，扶老攜幼的, 總之一片忙碌，紛紛戴著鬥笠，低頭看地。水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一旁的茅草屋門口流出一道清泉, 映帶左右，風景如畫。
謝秾頓足, 腳踩枯葉嘎吱嘎吱, 她像是下定決定，“我想好了, 過幾天我邀請你去我的別野吃頓飯。”
鐘離音不懂，怎麽就又去吃飯了，這不是剛吃過嘛。
“你剛剛說的那些很對, 是我考慮不周到。可是以往沒一個人告訴我這些。我姐姐舍不得罵我，我爺娘去得早，親戚又不熟，所以可能疏於管教。”謝秾哽咽，“我就是，就是開心。謝謝你，鐘離。我們之前有好多誤會，我一直拿你當仆僮，看不起你，是我的錯。”
“啊？”鐘離音摸不著頭腦，“你為什麽看不起我？”
“因為你……”謝秾欲言又止，“算了我去廬山畫畫了，總之怎麽說呢，因為……你不知道嗎！”謝秾說罷趕緊湊到鐘離音耳邊，“就是，就是那個誰，太後，喜歡你啊！”
鐘離音腦海裏萬馬奔騰。
他無比希望謝秾這傻大姐口無遮攔說錯了，不過看起來謝秾竟然是認真的，“這個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啊。”
“哪裏有誤會？太後真的很喜歡你，你不知道嗎？就那次在玄武湖，你侍奉太傅左右，我跟我姐在一旁。那時候我姐跟太後說話，因為看見你太後都不看她，心裏可不舒服了，所以我就不大喜歡你。”
鐘離音並不是很想提起往事，這並不光彩，“沒事，都過去了。”
“怎麽能說過去就過去呢！”謝秾格外較真，“做過的錯事就要認，我姐說了，不難因為自己年紀小就推脫，要及時承認。”
瞿商眼裏閃過一絲莫名的情緒，鐘離音覺察到了，不過這時候要應付謝秾，他也來不及管瞿商這邊。謝秾越說越激動，看鐘離音像是看親人似的，還說要幫鐘離音做生意，以後他有什麽需要幫助的，都可以來找她。
遠處羅纓駕車來接謝秾，這姑娘激動地揮手上車，依依不舍。送走謝秾後，鐘離音咂摸半天，在歧路口，若有所思。
“想什麽呢。”瞿商終於說話了。
“我在想，這個謝姑娘，看起來不像是奔著嫁人來的。你不覺得麽，她並不想嫁人，來到尋陽每日玩耍，不喜歡被人管束，今天也沒帶女侍出來。這種姑娘還挺有意思的，沒什麽心眼，大大咧咧，質樸天然。人一生下來就是這樣的，可是為了很多，不得不改變。哎，真羨慕這種無憂無慮的人啊。”
瞿商挑眉，“其實，我更羨慕你。”
“為什麽羨慕我？”鐘離音望瞿商的眼睛，卻望不出什麽來。他感覺那雙眼睛是一片深潭，看兩眼就能陷進去，在裏面找不到任何生機。
瞿商目光平視，“你有我沒有的東西，所以，我羨慕你——很多人就是因為這些才會羨慕別人的吧？”
“我很少聽你提起你家裏的事。”鐘離音終於說出了心中疑惑，“李司馬有家裏人要照顧，我也有牽掛，可是你看起來總是無牽無掛的，逢年過節也不需要回去。”
“啊……是吧。”瞿商微笑，“我可能和你們，唔……都不一樣。”
鐘離音猜測這個問題可能戳中到瞿商都痛點了，畢竟家裏什麽狀況自個兒都知道，不想往外說肯定是有點不對勁，所以人家不想提，“對不起，我以後不會再問了。”
瞿商的表述非常的小心謹慎，“無妨。我就是覺得你會因為很多事開心快樂，可我從小到大就沒有高興的時候。換句話說，其實沒有什麽能讓我真正開心。”
鐘離音只當瞿商在說謊話，不置可否，順著田間小路，打算往城裏趕了。
瞿商心有所感，“徽聲。”
“什麽？”鐘離音剛好停在樹蔭下，身上光斑游移，如同一點一點的碎金在臉上浮動。
遠處連綿群山，翠峰如簇，雲蒸霞蔚，水天一色，水田連綿，白鷺在平整如鏡的湖面掠過一道波紋，遽爾消失在天際。
風吹動一樹桂花，香氣自斑駁墻角傳來，撩撥著瞿商的五官。
“教教我怎樣能開心。”瞿商幹脆坐到湖邊，“你那麽好，也教教我吧。”
鐘離音直覺瞿商身上有著不為人所知的秘密，心裏的疑慮越釀越大。瞿商緊接著回頭，那雙漠然的眼沒有一絲溫暖，空洞枯槁，這種眼神鐘離音只在兩種人身上見過——
一種是失去一切，絕望麻木。
一種是得到一切，饜足淡漠。
他不知道瞿商算是哪種，更分不清哪個才是真正的瞿商。不過，他的直覺告訴他，瞿商還有不為人知的一面，而他無緣得見——那一面，應該是極為恐怖的。
瞿商坐到湖畔的石頭上，他聲音輕柔，卻又無情，“你剛剛問我這些，我可以理解為你在關心我麽？”
“啊？”
“不管你信不信。”瞿商驀然朝他一笑，笑容裏帶著詭異，“我確實，挺喜歡你的。”
·
鐘離音回到府衙幾乎是馬不停蹄，“快，去赤烏縣！”
吳猇剛吃完飯準備打盹，“咋了，咋要現在去赤烏？你不整理東西搬家了？”
對啊，還要搬家……今天已經在桓縱面前露出那模樣，怎麽可能共居一室？鐘離音想了想，瞿商有什麽貓膩還沒法確定，但他不能在桓縱這裏過夜卻是板上釘釘的。思及此，他強迫自己把那些事拋到腦後，“那行，現在開始整理吧。”
整理剛一開始，吳猇就犯了難。鐘離音的小玩意兒可太多了，基本上堆滿了櫃子。吳猇偷懶，想要扔幾個，都被鐘離音一一攔下，最終全須全尾放進箱子封存。
讓吳猇更意外的是，鐘離音竟然能清楚記得每個小物件兒是從哪兒買的，何時，和誰，如此一來，這小玩意兒就成了僅此一件，於是乎一個都不能少。吳猇奈，只能把十二生肖泥娃娃、草紮螞蚱兔子蟋蟀籠子、五顏六色掛墜、若幹磨喝樂都打包放好，鐘離音特地囑咐，瓷不經摔，要在外面裹幾層草席和棉絮。
吳猇不幹了，“你自己搬，那麽重還要我搬？要我說就別搬，扔了得了。”
“不行，也就累那幾步，又不是一直搬來搬去，我不能因小失大。”鐘離音瀟瀟然坐上馬車，笑吟吟的，“辛苦了，猇哥。”
吳猇：“……”
吳猇無奈只能把幾大箱東西，包括那盆愈長愈繁盛的韭菜給搬到後面，坐到橫轅前駕車，馬鞭剛起，鐘離音就說，“等等，大黃呢？”
“你還要帶狗？”
“那是我恩人！”鐘離音趕緊下車去找大黃，他穿廊入院，正好撞見了從後門迎面而來的桓縱。
“府君。”鐘離音斂袖站好，一想到承人家的情不告而別不歡而散，以往善談的他也沒話可說了。
這事他不占理，卻也留不下，桓縱說什麽他都準備好承受了。他不成熟，捅婁子，所有新人會犯的錯誤他都犯了，桓縱要怎麽處理他也認了，誰讓他不占理，誰讓他好死不死來桓縱這兒呢？
“你……”
“我是來拿狗的！”鐘離音錯開桓縱身影往邊上一看，大黃正依依不舍和貓依偎在一起，完全沒有離開小夥伴的想法。
“大黃，你不跟我走了嗎？”
大黃看都沒看他。
“……留下吧。”桓縱扶額，“這狗聰明，大抵是不想跟著你吃苦了。”
鐘離音：“……”
好到鐘離音沒話說了。這些日子桓縱確實也註意餵狗，狗除了能吃他吃剩下的，還能經常被帶去校場打獵，抓到獵物桓縱會額外賞他肉。人勢利，狗也勢利，跟著桓縱有肉吃，沒肉也有好喝的湯，跟著鐘離音只能吃陳芝麻爛谷子，鐘離音可沒工夫帶他打獵吃肉。
“哦……”鐘離音沒法子，突然意識到桓縱竟然還沒罵他，“府君，你就沒有什麽要對我說的麽？”
“你都明白了，我還說什麽。你考慮得多，不想就這麽跟我一起住，我也明白，客不久住，住久了，對外也說不清楚。”
鐘離音到底還是感謝桓縱的，“唔……確實，可是我能住這麽久，也多虧了府君。”他努力忘記之前荒謬的沖動和不光彩的嫉妒，想讓自己變得坦然，因為只要邁出去這所宅子，他就再也沒辦法和桓縱像之前那樣。
他曾經和一個所有人敬而遠之的人同住一個屋檐下，又或許，窺見了很多人難以看到的一隅。
桓縱從身後拿出一個鎮紙，“你忘了拿。”
“我不該拿的。”鐘離音霎時理智了，他不想留東西，不想成為二人之間的牽絆，桓縱身邊會有新人，他留著這東西算什麽？如果以後事情被人知道，人家夫人知道他對桓縱……鐘離音很想控制自己的情感，可他控制不住。
所有人都畏懼的人，冷酷無情的人，鐘離音理應害怕，可他，一點也不怕。
他哽咽起來，這輩子頭次喜歡人，竟落得這麽狼狽的下場，“留著說不明白，萬一被人指出來我受府君好處……”
“又不是你賄賂我。”桓縱心想一個鎮紙被送來送去拿就拿了這是在幹什麽，上司送屬下需要冠冕堂皇的理由麽？“難不成我賄賂你？至於你去行客營的事兒，我跟那邊打過交道，你不必去，我也給你安排好了住處，吳猇會帶你去。”桓縱不耐煩地把鎮紙塞到鐘離音手裏，“又不是見不到，依依惜別做什麽？”
鐘離音：“……”
桓縱好像一直都是這樣，鐘離音忍不住抽自己兩嘴巴，怎麽就喜歡上桓縱了呢？但是他很快又覺得不對……所以說桓縱是沒跟他商量，就自作主張決定了他的住處？！
“府君！你為什麽不讓我去行客營？”鐘離音在心裏憋了好久，“你不是說我可以做小本買賣，在行客營住著多方便，我還能認識更多的人，說不定以後有了自己的人脈就能幫你！”
“你想幫我？”桓縱厲聲道，“行客營魚龍混雜，你就算是想幫我，可你有自保的能力麽？沒那點才能就不要托大，你說的法子我已經組織好人手，不缺你一個！”
鐘離音握緊雙拳，桓縱接納了他的意見，卻不讓他鞍前馬後，是不相信他吧？也對，誰讓他一開始就讓人覺得不可靠呢。第一印象出了毛病，之後再難挽回。
“我知道了，府君無非是覺得我無能，我就不給你添麻煩啦。”鐘離音懊惱轉過身去，奔向門外。
桓縱在很多年前也見過這一幕，他還記得表弟從洛陽南渡的時候壯志淩雲，激動地對他說，會有人記得我們嗎，我們會成為傳奇嗎？！
可是這樣一個人，因為急於建功的熱血，不聽桓縱任命，偏偏死在了亂軍之中。
也就是從那天起，桓縱不敢放權，又或者說他給屬下可以斡旋的餘地並不多，事事習慣了親力親為，所有大小事務要經過他過目才可以。他不覺得累，無非是擔責，人人都不敢擔的責任他多擔幾個就是了。
他不想讓任何人脫離掌控，包括他自己。
“不，是擔心啊……”桓縱面對鐘離音漸行漸遠的背影，不無擔憂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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