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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043 坦誠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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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043 坦誠相見。

送回兩個小孩, 鐘離音兀自往集市去了。集市擺個小攤,瀟灑自在,那些往來的行人基本上都記住他了, 出眾的長相又讓很多姑娘圍在一起,很快便一掃而空。

德化鄉擺攤不收錢, 鐘離音常常趁著每次來學堂,完了就在這兒擺攤。

他收拾東西, 天色漸晚, 也該回家了。路邊有家花商即將打烊, 一水的月季,巴掌那麽大,三三兩兩擠在一起, 沾滿露水,香氣宜人,和裏面的梔子、丹桂比起來沒那麽香, 勝就勝在清幽。

今天心情不錯,他停下來腳步看看,想著要不要買一盆回去?這個想法很快就被掐滅了, 很簡單, 他現在寄人籬下,想做什麽必須要經過桓縱點頭同意, 貿然搬回去一盆花看起來沒大沒小的。鐘離音頂多偷偷摸摸帶人回去做糕點, 又或者養貓養狗,想了想, 好像有點囂張。

他想搬出去,麻煩人太久,面上掛不住。

走到街轉角, 鐘離音看見了避之不及的那個人——瞿商。

燈籠散發著暖洋洋的光,瞿商站在角落,“你最近一直躲我,為什麽?”

從上次到現在,鐘離音就一直有意識無意識躲開瞿商,他害怕那件事重演,又在心裏反覆問自己,瞿商說的到底對不對。一旦開始掙紮就說明,他自己也找不到能否定瞿商的證據。

於是鐘離音開始逃避。

現在鐘離音也這麽想,他背過身去,身後是更深的小巷,越走越暗,越狹窄,兩側沒什麽人,或許只有在這種四下無人的地方,鐘離音才會覺得舒服。

兩個人的距離越拉越長,瞿商道,“我真的想知道你的想法,這對我很重要,我想明白你到底是怎麽想的,你討厭我麽,還是說你只是不清楚該怎麽應對?徽聲,我是認真的,我真的很喜歡你,你對我很重要。”

“瞿逸林,我就當你在說胡話。”鐘離音說,“謝謝你的關照,以後還請不要跟在我身後。”

“好吧。”瞿商頓了頓,“你以後有什麽都能來找我,如果在府君那兒住得不順心想透透氣也能過來。”

“不順心?你為什麽要說我不順心?”鐘離音反問,“你為什麽會覺得我不順心?”

瞿商含情脈脈,走上前來,“徽聲,你的動作騙不了人。這些日子,你看見府君,總是難掩緊張。我知道你喜歡花,你的位子上永遠都有很多小玩意兒,但府君不喜歡,所以你看見好看的花,也只能看看。”

“那不然呢,我住在人家家裏,總不能當自己家吧。”

“你看看,你也知道。”瞿商終於抓到了鐘離音的把柄,“府君永遠都是府君,你除了寄人籬下,還和他隔了很遠很遠,跟他一起住,難免不自在。如果你跟我一起住,我不會管你那麽多,我喜歡熱熱鬧鬧的,只要有你在,我就開心。”

“你是在離間我和府君?”

瞿商聳肩,“隨便你怎麽想,徽聲,我想說,寄居和一起住,本來就不一樣。你要是跟我一起合住,我們平起平坐,多少松快些,可是府君呢?他掌控全州,習慣管所有人,你這般委曲求全,我很難受。”

鐘離音難以反駁,瞿商說的句句屬實。

“府君幫你,不過擡擡手而已,這些恩情卻是你難以承受的,你欠了他好多人情,如果再欠下去,就不好辦了。徽聲,你不能因為跟他一起住了這麽久,就忘了他是什麽人。”瞿商一步步走近,“他執掌兵馬,都督一州,多少大小事都要他拍板決定?他離我們那麽遙遠,也不需要離我們太近,你看,你就是因為離得太近,盲人摸象,只能窺見一隅,以為他是個可親可敬的人,其實……根本不是。”

鐘離音心跳加速,瞿商捧著他的臉,那雙眼勾魂攝魄,引誘著人無意識相信接下來的每一句話。

“他是北境的銅墻鐵壁,是萬中無一的將帥,出身桓、宗二氏,丹青史冊會留他濃墨重彩一筆,而你我,不過是天下動蕩中依附他人勉強求生的蜉蝣罷了。徽聲,你明白嗎?”

瞿商從一開始就沒變,他對誰都客客氣氣,還提醒鐘離音不要對宗忱太過熱情,忘記了尊卑。鐘離音就是那種性子,給點兒好就能忘記很多,只覺得這人真好,我也要對他好。

冷靜下來想一想,其實並不是這樣。

人家對你好,不過是給你牙縫裏一點肉,偏你沒吃過肉,感激得跟什麽似的。

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世胄躡高位,英俊沈下僚。

瞿商這些話讓他想起自己被人拿去替代的文章,想起陸預對他的冷眼,想起太傅府上眾人對他的輕蔑,然而一提到出身好的世家郎君,他們巴不得極盡諂媚,對著路塵都能行禮。是啊……桓縱也是世族,也是那些人,為什麽他耽於一些隨手給的好處,就忘了呢。

“徽聲。”瞿商一聲聲喚著他的名字,“我們才是一路人啊。”

鐘離音承認自己有點動搖,而後瞿商提議要送他回去也忘了拒絕。兩個人聊了會兒天,瞿商接話很快,鐘離音說什麽都能接下來,明明不是建康人,聊起建康的事兒頭頭是道,鐘離音來尋陽這麽久,還是第一次跟別人聊得那麽盡興。

因此,對瞿商也有些改觀了。

二人走到桓宅轉角,鐘離音頓足,“我到了,你快回去吧。”

“好啊。”瞿商沒有要走的架勢,“你去吧,我看著你走。”

“逸林。”鐘離音心想還是有必要說清楚,“我不喜歡男人,我覺得你也不一定是喜歡我,我們可以做朋友,但是我想,我們不可能有超越朋友的關系,嗯,我必須說清楚。”

瞿商不置可否,“我喜歡你,你總管不著吧?沒事,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來找我。”

“不不不。”鐘離音覺得自己還是沒說清楚,“我們就是朋友,朋友間互幫互助,今天很開心,謝謝你。”

“沒關系,我會等的。”瞿商笑道。

有點麻煩了,鐘離音沒想著會這樣的。他轉身朝桓宅的小門走去,離燈籠越來越近,與此同時,剛好角門有個人走了出來,那人往桓縱手裏塞禮,連連道謝點頭哈腰,桓縱沒什麽耐心,卻依舊保持面上的客氣,讓仆人返還。

這個人鐘離音見過,是德化鄉集市擺攤的丁壽,算是那一片兒的小混混,最近在那兒擺攤,老是被丁壽看見,鐘離音就當是觸黴頭,地頭蛇嘛,他搶了人家的生意,肯定要受點兒眼色,好在他不常去,所以丁壽什麽態度他也不在乎,這會子為了避嫌,鐘離音一頭紮進路邊樹叢裏,頭朝下,跟喝醉酒要吐似的。

丁壽一邊走一邊回頭,盡量保持自己面朝桓縱,“那就多謝府君啦,我這小兒子不成器,讀書以後要是能有個什麽出路,府君的大恩大德真是沒法謝。”

“沒事,東西不用給了,收回去吧。”

“不行不行,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府君一定要收下啊。”丁壽把荷葉包好的螃蟹和菊花酒都給了桓縱,“新上的大閘蟹,蒸了特別好吃,府君要是不收,我這心裏是真過意不去!”

桓縱無奈,他並不缺這些,轉頭一看草叢裏鉆著個人,屁股朝外,也懶怠跟丁壽多說什麽了,讓奴仆收下,“放心,小寶明天就能去學堂。”

“多謝,多謝府君!”丁壽鞠了好大躬,作著長揖,感激涕零,面朝桓縱背對著走了。

丁壽之父是桓厥之前的馬奴,之前桓厥南下,馬死了,危機時刻丁壽的父親穿上桓厥的披風,引誘敵軍,自己戰死,也因此,丁家人就成了桓家的恩人,桓縱對丁壽多少客氣,所以親自送了出來。

桓縱往旁邊走去,仆人擎燈,忍不住笑了出聲。

桓縱瞟了一眼,仆人神色當即嚴峻起來。

“這是哪裏來的醉鬼?沒人要我扭送官府了。”桓縱冷冷道。

“別別別!”鐘離音趕忙起來,“嗨,沒事,避避嫌。畢竟最近我在德化鄉的集市上搶了人家一點兒生意。”

“什麽?”

“就是……我搶了他的生意。最近到了賣螃蟹的時節,我去賣糕點,很多人光顧我這邊兒,就忽視了人家,還好我不常去,不然就遭了。”鐘離音撓了撓頭,有些尷尬。

桓縱沒說什麽,“回來得有點遲了。去哪兒了?”

鐘離音比之前敏感了一點兒,桓縱好像一直習慣問他去哪兒,要是瞿商或者別的同僚,估計就不會問這麽多,正如瞿商那句,習慣了管人,所以隨口一問。不過久而久之,鐘離音多少感覺被管著有些不舒服,白天在府衙就算了,回來還要被問東問西,好歹也二十多歲了,鐘離均都不會問他那麽多。

考慮到住人家的,鐘離音還是照實回答,“哦,去德化鄉的集市。”

“你倒是聰明,那兒擺攤不要錢。”桓縱昂首闊步進了門,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鐘離音低著頭,畏首畏尾。

“明天你學堂會多一個小孩,丁小寶,你註意一下,該管就管,別因為我的面子不敢管。丁壽這人我是知道的,教子無方,丁小寶性子頑劣,可能會影響你。”

“哦。”鐘離音木然道。

“最近匪患有些頻繁了,半個月有兩次。”桓縱整理著最近交上來的軍情,“正是豐收的時候,他們這麽做也正常,往後我會加緊巡邏,調整時間,安置哨塔,有情況找武候,好歹是個能打的,你找個跟你一樣手無縛雞之力的,是嫌死得不夠快?”

鐘離音:“……”

“還有,晚上走夜路,要是怕有山匪什麽的,也能找個武候送你回來。”

怎麽就到這兒了!鐘離音心想這瞿商說的真對啊,又在管人,好像管不完似的。一到這種時候,鐘離音就會裝傻充楞,沒辦法,愛管就管吧。

鐘離音腦筋轉得很快,吃完飯後,對於匪患,想起一個對策,正打算跟桓縱說呢,屋子裏煙霧籠罩,透過屏風能看見桓縱寬闊的背影和緊實肌肉,只見桓縱正準備脫了衣服往浴盆裏跳。

“府君我有個對策……”話沒說完,鐘離音掩面欲走,“不好意思我待會兒再來您繼續……”

“有什麽大不了的,沒見過男人,還害羞?”桓縱冷笑一聲,不知道哪兒來的無名火,把澡石扔給鐘離音,“過來,幫我弄一下。”

鐘離音:“……”

沒有辦法,鐘離音不爭氣地拖著步子走上前,桓縱躍入水盆,真可謂是坦坦蕩蕩,他拼命控制自己不往不合適的地方看,下眼露出眼白,只能摸著盆沿一步步走過去。

“你說吧,什麽對策。”桓縱往身上澆水,四周響起嘩啦啦的水聲,鐘離音有一搭沒一搭地搓著,桓縱擡頭一看,這人姿勢十分詭異,脖子梗直了,頭朝上看著房梁就是不敢往下看,所以搓澡的步驟也雜亂無章,跟鬼畫符一樣,手勁兒也太輕了。

“你害什麽羞?”桓縱拉了他衣領一下,瞬間濕透前襟,或許是沒想到這有什麽好害羞的,軍營裏經常大夥兒全脫了跳進池子裏撒歡。

鐘離音瞟了一眼,又深深閉上了眼,自慚形穢,忍辱負重,繼續搓了起來。

不行……必須得找個契機搬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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