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041 錯過了,就不要再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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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041 錯過了,就不要再強求。

江南佳麗地, 金陵帝王州。

不到一旬,宗忱就被陸預帶著回到了建康。不過他沒有見父親宗讓,最近宗讓往會稽的別墅去了, 建康內部的軍務,他插不上話, 索性去會稽瀟灑一番,留在京中的, 是宗忱的幾個叔伯兄弟, 也不怎麽親。

不親的緣故還有一個, 就是宗忱自小也不會去找他們。

宗忱約莫十歲出席那些聚會,不會對那些人上心。沒有陸預,他就不去, 只要有陸預,宴會結束就會捧著自己的筆墨紙硯小跑著趕上陸預的馬車。

在建康世族裏,陸預的書法一絕, 又酷愛彈琴。宗忱不怎麽彈,卻谙熟琴曲,知道陸預彈得最好的那一曲, 名為《鳳求凰》:不過不是對他彈的, 而是對謝家姑娘謝稚。

因此回到建康,他心裏並沒什麽波瀾, 被陸預手底下的侍衛簇擁著帶回了明月樓, 自此軟禁了起來,每日不見客, 三餐一概備足,猶如囚徒一般。

第二天,他遇見了一個人。

陸預依舊是忙著政務, 白日裏不見人影,三餐按照宗忱原來的喜好來做,宗忱喜歡吃鴨子,就換著花樣做,又是鴨血,又是鹽水鴨、烤鴨,肥瘦均勻,又搭配清炒小菜,最後又有解膩的茶點和清茶,至於衣服,也是按照宗忱的尺寸,大小適宜,幾乎沒有什麽差錯,輕軟的料子,穿在身上舒適極了。

宗忱無聊遠望,回想起和楚天慵的點點滴滴。他並不確定自己真的喜歡楚天慵,可事到如今,陸預越是強求,他心裏對楚天慵的好感就越多,盡管兩個人都是如出一轍的考慮周到、會伺候人。

但是陸預會有妻子。

宗忱更不知道謝秾如今怎麽樣了。

想著想著,走廊裏閃過一個白衣人。

那人模樣如玉雕的芙蕖,清冷少情,眉目卻帶了幾分妖冶,下巴緊窄,看誰都是一副漠然的模樣,一襲白衣經風吹拂,搖曳多姿,含情眼似笑非笑,帶了幾分利用,讓宗忱覺得,這人可能意識到了這張臉能帶來什麽,所以放肆地用渾然天成卻誘引的笑容對周圍人施以一笑。得到了笑容的人還會感到榮幸,圍成一團竊竊私語。

“這就是白石郎麽?真的好美啊。”

“聽說他一曲驚艷四座,褚公讚嘆不已。彈琴的混到這份上,已經值了啊。”

白石郎?

“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宗忱喃喃道,手撐著窗臺,又臨軒遠望,細細一看,大驚。

“這人怎麽……跟鐘離如此像?”宗忱不明所以,只當這是陸預為了附庸風雅,也在府邸養了幾個差不多年齡的男子,一件事無論對錯,做的人多了也就不算錯,陸預本就雅好風流,自己不在的這些年,為了躋身權貴,做了什麽宗忱都不意外。

唯一意外的是這個白石郎,竟然和鐘離音那麽像。

白石郎的身影消失在叢林深處,為他駐足的灑掃奴仆又繼續勞動,只留下宗忱,無所事事望向遠處。

等到晚上,陸預忙完一切,孤身登上了明月樓。

“阿忱,在看什麽呢。”陸預一如往常,走到宗忱身邊。

宗忱保持沈默,事實上許久未見,回來的這段時日,他一直都是沈默居多。良久,他走到屏風旁,“那個白石郎,是誰?”

陸預以為宗忱這是在吃醋,還挺開心的,“他啊,你很好奇?”

陸預很擅長反問,這樣一來,提問者就從宗忱變成了陸預。

“我只是想知道這是誰。”

陸預侃侃而談,揮著麈尾坐下,“不過是府邸上養的一個彈琴唱曲兒的歌伎,這種人你也放在心上?赤心啊赤心……”陸預往前走了兩步,宗忱被逼無奈,只能後靠著窗臺,手肘後撐著,努力控制自己和陸預之間的距離。

陸預壓著他。

宗忱沒辦法,只能躺在窗臺上,他的腳踝很快被陸預握在手裏。

“陸預!”宗忱連名帶姓地叫著。

陸預壓根沒把宗忱的話放心上,騰出一只手拆掉宗忱的腰帶,然後解了衣帶,剝柚子似的,一層層去下宗忱的衣服,“這些年我等了很久,這不是你想要的麽?”

“你……”

就在陸預想要吻宗忱前的那一刻,他楞住了。

宗忱胸膛上的吻痕太惹眼了,小腹和腰上也有幾個,它們就像木瓜上的幾個斑點,若說白璧微瑕去掉就好,但瓜果若有斑痕,那往往象征著裏面已經變質了。

如鯁在喉。

“這是你懲罰我的方式?”陸預問。

“我不想給自己的墮落找冠冕堂皇的理由。”宗忱慢慢把衣服穿好,“大白天的,太傅收斂些吧,別叫人看見了。”

“這三年你倒是變了不少。”陸預站起身,隨手拿起酒壺痛飲。

“太傅依舊如初。”宗忱臉上毫無笑意,“沒有因為我離去而憔悴半分,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好了,阿忱。”陸預摸了摸宗忱的後頸,“這幾日可還習慣?府上廚子應該知道你的口味。尋陽的菜哪裏有建康的好吃?我看你這兩天,恢覆得還不錯。”

“那個白石郎是誰。”宗忱不忘這個問題。

陸預手捧耳杯輕笑,“他啊,一個玩意兒罷了,你何須放在心上?養著玩的,太後看了也喜歡,時不時進宮讓太後看看。你知道的,太後是我妹妹,她壯年守寡,總少不了這些消遣。”

“那鐘離也是這個原因嗎?”

“唔,差不多吧。”陸預放下耳杯,又倒酒,“怎麽問起他來了?”

“沒什麽,突然想到的。”

“你表哥很待見他?”陸預又問,“不應該啊。”

“什麽不應該?”

“咳,沒什麽。”陸預為宗忱倒了一杯,欣賞著宗忱的儀態。本就是世家公子出身的宗忱,即便在邊防重鎮歷練三年,還是依舊不改端方正直的風度。

換句話說,是他教出來的。

他亦是不明白,為什麽上梁不正,下梁沒歪。

宗忱是他最得意的學生,不過如今看來,這個學生隱隱約約有和他劃清界限的趨勢。陸預將酒杯推給宗忱,意興闌珊,原本想好的破鏡重圓的戲碼也沒上演,他看宗忱的眼,那雙眼曾經只有他一個,歡喜憂懼只因為他,可如今,和他之間的聯系好像斷掉了。

無比陌生。

陸預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問題,只能推卸責任,“你表哥教了你不少。”

“教我最多的,是你。”宗忱回答,臉不紅心不跳。

“可惜,我說得天花亂墜,卻一個也做不到。跟你表哥相反,他不善言辭,做得比誰都漂亮,很多人都這麽說他。”陸預提起桓縱,並不高興。

宗忱聽到過很多關於陸預的傳聞,包括宗讓退出朝廷,背後就有陸預在運作。人人都說這位太傅為了掌權排除異己,乾綱獨斷,小皇帝無法處理政務,一切大事只能交由太傅陸預來處理,陸預都督軍事,又生殺予奪,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已經到了人臣的極點。

除了江北的桓縱,堪稱是眼中釘肉中刺。

宗忱想起二人來,他們本該無法相提並論,因為陸預曾經絕無可能躋身上流,要是按照陸氏家族的安排,撐門面的應該是更加精於政事的陸賾而絕非是庶子陸預。畢竟陸賾生母也系世族女,代表著兩個家族的榮光,但陸預就不是了,陸預並不能最大程度帶給他們好處。

而桓縱又是最不起眼的流民首領,在建康,這種身份登不得大雅之堂,誰人不愛揮麈談玄?

“你敢於承認這些,我還是挺意外的。”宗忱回答。

“阿忱,像你表哥那樣活著,沒有出路的。”陸預苦澀一笑,眼角露出疲憊,“你是不是對我很失望,因為我教你的那些,自己都沒做到,光顧著說漂亮話了。”

陸預教他君子策,教他該怎麽為人處世,要心懷萬民,不能被眼前功名迷了眼。然而當宗忱真的如他所說,眼裏有了除了功名以外的東西,他又怨怪宗忱眼裏沒有他了。

想到這裏,陸預不由得悲愴,他放下無法讓他喝醉的酒,徑直往前,攔腰將宗忱抱了起來,輕輕啜泣。

“三年前,你想要的明明唾手可得。”宗忱百感交集,“可是,我已經忘了喜歡你是什麽感覺了。”

“那就好好想起來……”陸預刻舟求劍,忘記了江水滔滔,待他將宗忱橫放到床榻上的時候,望向那張沒什麽變化的臉,清楚意識到,宗忱已經徹底變了。

他高興,淚花在眼角凝結,終究是不甘心,“我不該教你那些,讓你離我越來越遠了。”

“可你要是不說那些,在我眼裏,就和別人沒什麽分別。”宗忱撇過臉去,凜冽又決絕,“太傅,錯過了,就不要再強求。”

陸預偏不聽這句,自身後抱住了宗忱,二人相擁而眠,卻是咫尺天涯,“睡吧。”

宗忱害怕陸預對自己做什麽,一晚上幾乎沒怎麽睡,反正之前行軍不眠不休也很正常,他在尋陽這幾年鍛煉了體魄,能和陸預打個平手,可就是重重護衛讓他難以逃脫。他在等一個合適時機,又覺得這宅子充滿秘密,古怪得很,尤其是那個白石郎,為何剛好與鐘離音相像?

他側身睡得胳膊酸,轉過身來,曾經夢寐以求的那張臉,現在早已沒了執念,見過天高海闊,心胸寬廣,每日處理那麽多具體而微的庶務,壓根不會再為了一個人的喜怒哀樂而牽腸掛肚,這也是為什麽,真到了重逢那天,宗忱根本沒有激動。

宗忱覺得陸預陌生,自己也有些陌生,包括陸預給他做的那些菜,其實他早就換了口味。衣服的綾羅綢緞,他不僅沒有像以前那般,覺得新奇亮眼好玩,恨不得所有人都看他,又或者急迫想穿出去炫耀,反倒是覺得浪費——料子輕易就會破掉,臟了也不好洗,洗了又會壞,真是浪費。

原來他以前是那樣的。

原來他變了這麽多。

可是陸預呢,好像一直都沒有變,永遠像是個引導他的長者,盡管引導的方向有好有壞,但就是喜歡引導他的喜怒哀樂,讓他成為掌中之物,無法逃脫。

明月樓,就是為他精心築造的金絲籠。

宗忱想掙脫陸預的臂彎,結果推拉之間,聽到一句模糊不清的話……

“陸見微……別怪我啊……謝謝你……”

陸見微?那是陸賾的字?為什麽陸預在夢裏會提起陸賾的名字呢?宗忱不禁想起了陸賾之死。正值壯年的國舅陸賾,在一次玄武湖游玩時,無端墜入水中,而後溺死。緊接著,陸預接過陸賾手中大權,成為陸氏新一任家主。

“是你……是你嗎,陸預?”宗忱喃喃道,心裏疑竇叢生,掙紮著從床上坐起穿好衣服,臨窗遠眺,聽百鳥啁啾。

正是天將明,天地陰翳,日光還未露出,一抹魚肚白與山巒交織,起伏的山脈猶如一條巨龍,沈沈守衛在建康郊野,是京畿的屏障。

琴聲自闕樓傳來,又是一闋“鳳求凰”。

清幽宛轉,隱晦情意自不待言,飄飄裊裊,繞梁不絕,宗忱循聲望去,只見白石居高臨下,瞥了他一眼,斜翹眼角更顯孤傲清冷,仿佛和清晨景色融為一體,散發出生人勿近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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