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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只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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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只蟲

賽提一醒來就知道自己在醫院,他眼睛還未睜開,就先聞到了醫院空氣凈化系統特有的味道。

睜開眼,周圍是一片溫暖的昏黃,醫院的病房能模擬自然光線的變化,此時的光線像是黃昏。

“親愛的,你醒啦?請問你現在需要什麽幫助或者有什麽具體的需求嗎?要喝水嗎?調整床位?呼叫醫護蟲員?或者有其他任何不適需要協助處理,請隨時……”

耳邊突然傳來一個溫柔卻沒什麽情感波動略顯死板的聲音,是醫院的陪護機器蟲,但是它話還沒有說完,就被一道身影擠到一邊去了。

面對著空無一蟲的墻壁,機器蟲失去了關心對象,閉上了嘴。

擠過來的身影坐在了床沿,溫聲詢問:“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是那只被自己救下來的蟲,此時全須全尾坐在床邊,看過來的目光滿是關切。

賽提知道自己應該是受了很重的傷,但是此時他的身體感覺不到任何疼痛,應該說都感覺不到身體的存在,他試著動彈了一下,發現只有頭還能動,於是他神色古怪地看了一旁面壁的機器蟲一眼,又將視線轉回了坐在床邊的蟲臉上。

“它怎麽……叫我親愛的?”這麽親昵的稱呼可不是醫院的機器蟲會有的。

那只蟲似乎是沒想到賽提醒來的第一句話是問這個,微微怔楞了一下。

賽提一說話才感覺嗓子幹澀,隨即他意識到自己似乎問了奇怪的問題,看來是用過麻醉劑,效用還沒過去,而且有些上頭。

但是那只蟲還認認真真回答他了:“我剛才無聊,就擺弄了一下機器蟲,可能是按到什麽更改稱呼的設置了吧。”

說話間,那只蟲起身倒了杯水過來,“麻醉應該還沒失效,你暫時動不了,我餵你。”

都是雌蟲,還算是有過命的交情,賽提也沒有覺得不好意思。但他此時想到了更要緊的事:“現在是什麽時候了?”

他出事還沒告訴弟弟,艾維沒見著他回家肯定擔心死了!“我要給家裏蟲報個平安!”

“已經第二天上午了,”賽提心頭一沈,那只蟲又說,“也不急在這一兩分鐘,你先喝水,我幫你聯系家裏蟲。”

修長的手指插進發間,賽提的頭被微微托起,接觸到陌生蟲溫熱的指腹,賽提莫名感覺頭皮微微發麻,他匆匆飲了一小口水,只是潤了下喉嚨,就急切地又要聯系家裏蟲。

那只蟲放好水杯,按下床邊的調節按鈕,將病床升高了些支撐起賽提的身體。

賽提:“……”

所以剛剛喝水的時候為什麽不將床升起來?不過嘛是蟲就總有疏忽的時候,賽提也只以為是他一時沒想到。

“你現在身體不能動彈,用自己的通訊器不方便,不如用我的吧,你親蟲的通訊號應該記得吧?”

一只修長白皙,骨節分明的手伸到眼前,手腕上的個蟲終端已經打開,並且解除了隱私模式,虛空中顯示著輸入通訊號的界面。

賽提遲疑了一下,最終在身邊蟲的幫助下,用不屬於自己的個蟲終端聯系上了艾維。

幾乎在通訊撥出去的下一刻就被接通,在家坐立難安枯等了一晚上的艾維果然快要急瘋了,“餵?”那頭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哥?是你嗎?”

“是我……”

賽提剛發出聲音,便被艾維連珠炮彈般的急切詢問打斷:“哥,你現在在哪兒?怎麽一晚上都沒有回家?你的通訊器呢?為什麽用的別蟲的?是不是出事了……”

“沒事艾維,你冷靜點,我沒事,只是遇到點意外受了傷,暈過去了才聯系不上,現在在醫院已經沒有大礙了。”

賽提也沒打斷瞞著艾維,只是先將蟲安撫住,然後才將昨天發生的事說了。

雖然只是簡短大概地陳述,但是艾維依然聽得心驚肉跳,賽提說完他便急切問道:“那你現在怎麽樣了?什麽時候能好?什麽時候回家?要不然……我去找你!”

賽提拒絕:“不行,你眼睛不方便,在家老老實實呆著,我很快就回來,放心吧,我們雌蟲恢覆速度很快的。”

又安撫了幾句,艾維著急的心情才平覆下來一些,也有心情說些其他的了,於是語氣帶上點埋怨意味,“你去救別蟲,出了事我怎麽辦?”

艾維如今的情況,要是沒有了賽提的照顧,還真難以在這個殘酷的社會生存下去。

賽提想到此,也有些自責,但讓艾維擔憂的話肯定是不能說的,只能寬慰道:“放心吧,我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

“你現在獨自在醫院嗎?是哪一家醫院?我還是過來吧,雖然幫不上什麽忙,但是我想陪著你。”雖然醫院有陪護機器蟲照顧,但是艾維還是放心不下。

賽提依舊拒絕了艾維過來,“我這邊有蟲陪著,就是被我救下來的那只蟲,他……”賽提說到這裏,突然意識到自己還不知道身旁蟲的名字,他看向那只蟲,說話也卡殼了。

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蟲陪在身邊,怎麽讓艾維放心下來?

那只蟲卻像是知道賽提在想什麽,本來就坐在旁邊挨得很近的身體又湊近了一些,他回憶著小時候雄父雌父和自己說話的樣子,放緩了語氣,聲音溫和地對著通訊器那頭陌生的亞雌說:“你好,我叫北霄,就是被你兄長所救的那只蟲,這邊的情況你不用太擔心,我會守在這裏照顧好他的。”

“那……麻煩你了。”那頭傳來艾維稍有遲疑的聲音。

“不麻煩,這本來就是我的責任,是我應該做的。”

聽北霄說話如此謙遜有禮,艾維便覺得那應該是一只十分好相處的蟲,心中的擔憂不由得退去幾分。

但他很快又知道兄長是剛清醒過來,都還沒有見到醫生的面,連自身的具體情況都不怎麽清楚,剛退去幾分的擔憂又重新升起,艾維催促賽提趕緊叫醫生看看,知道傷情後再告訴他。

……

傷情比賽提預估的還要嚴重,在巨大的艙體壓迫下,他的骨翅折損大半,有一邊甚至幾乎完全斷裂,已經無法自行修覆,壞死的骨翅連收攏起來都無法做到,只能直接切除,雖然雌蟲的骨翅可以再生,但是這種幾乎被完全切除的程度怎麽著都要好幾個月才能完全恢覆。

賽提:……

好了,本來就連初審都過不了的軍雌考核,現在直接泡湯了。

慶幸的是因為有骨翅支撐,他的身體傷得並不嚴重,加上雌蟲恢覆力強,醫生說麻藥過去就能下床走動,三兩天就能出院,十天左右大概就能恢覆得差不多了。

“你別難過,我叫醫生用最好的藥,能好快些。”醫生離去後,自稱北霄的蟲安慰道,“你是因為我才受的傷,我會照顧好你的。”

賽提不想說話,北霄又拿了水來給他喝,一邊說:“你叫賽提是嗎?我叫北霄,你多大了?”

“剛才填病歷醫生不是問過嗎?”賽提蔫蔫兒的。

“唔……我剛才沒聽清。”

“三十二。”

“那你還比我大幾歲,我今年二十七,要不我叫你哥哥吧?”

這只蟲……才剛成年沒多久呢,不過他是不是有點太自來熟了?

蟲族的壽命平均四百年左右,二十七和三十二其實算來並沒有什麽差別,一般沒有血緣關系的蟲,就算關系很好也不會以兄弟相稱。

賽提想起之前在花店的一面之緣,心裏升起一絲莫名的怪異感,總覺得哪裏有些違和。

“……怎麽了?你……不願意嗎?”坐在床邊的蟲擡眼看來,那雙碧色的晶瑩眸子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察言觀色,“剛剛跟你通訊的是你的親弟弟吧?所以介意我這樣稱呼你?”

“不是,我不介意……”被那樣漂亮的面容,那樣漂亮的眼睛,又用那種稍帶著可憐的表情看著,賽提嘴比腦子反應更快地先否認了。

見聽到自己的話,那只蟲臉上展露出一個明顯開心的笑容,賽提又是一楞,現在也不好再反口拒絕,他說道:“我只是在想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感覺你……和那個時候有些不太一樣。”

“那時候我們又不認識,而且你現在還救了我。”

說的也是……賽提意識到自己剛才因為心情不好對北霄的態度有些不禮貌,幹脆道歉:“抱歉啊,剛才心情不好。”

“你的骨翅受了那麽嚴重的傷,心情能好才奇怪。”

北霄看向賽提的眼神溢滿了心疼,弄得賽提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反過來寬慰道:“嗐……也不是多大的事,反正早晚也會長好的嘛。”

“那也會很痛,你不該沖過來的,說不定……我可以躲過去呢。”

賽提只以為北霄是因為愧疚在安慰自己,正想再說什麽,門口突然傳來敲門聲,二蟲循聲看去,一只身形高大,一臉嚴肅緊張的雌蟲站在門口。

見兩只蟲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那只蟲本來就筆挺的身體繃得更直了,“中校,昨日的事故已經調查清楚了,需要……現在匯報嗎?”

那只雌蟲的視線往病床上飄了一下,似乎是不確定該不該在旁蟲面前說。

北霄:“你直接說吧,他是受害蟲,有權利知道。”

通過那只雌蟲所述,昨天的事故只是一場純粹的意外。

全息星網問世之後,為此服務的產品也是層出不窮,雖然僅憑手腕上的個蟲終端就可以進入全息星網,但追求更好體驗的蟲肯定是不滿足於此的,於是有蟲躺進了醫療艙或營養艙,可以維持幾天甚至十幾天的虛擬世界活動。

後來為了更具舒適性和功能性,有蟲制造出了更能滿足體驗者長期居住需求的醫療艙。同時這種艙體也比常見的醫療艙巨大數倍。

那家商場為了提供前沿的體驗,在樓頂安裝了一套巨大的醫療艙,然而,由於技術故障和操作失誤,醫療艙的固定裝置失效,整個艙體從高空墜落。

“確定是意外就直接協商賠償……”北霄說到這裏又看向賽提,“哥哥把你的星幣賬戶給我,到時候我叫他們將賠償金匯給你。”

賽提聽見有星幣賠償,立刻將賬戶給了北霄,他沒有看見門邊的雌蟲聽見北霄叫他哥哥時,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那只雌蟲記下賽提的星幣賬戶離開後,賽提才有些不可置信地對身邊蟲說道:“你居然是一位中校?”

聽出賽提的語氣裏透露出的驚嘆和誇讚意味,北霄好看的臉上露出一絲羞赧之色來,微微紅了臉,“那也沒什麽吧,只是中校而已。”

“可是你才二十七歲啊,聯邦的校官是不少,這麽年輕就是中校的可不多見。”

賽提突然又想起了昨天見到的那位趾高氣揚的塔亞中校,蟲族成年後,壯年期十分漫長,大家外表雖看著都沒什麽區別,但說不準那位塔亞中校已經年歲二百五了,要不說脾氣怎麽這麽怪?說不定是快邁進老年期了。

在星網查塔亞資料時,賽提沒註意看年齡,他在心裏小小腹誹了一下,沒忍住彎了下嘴角,一擡眼卻看見北霄坐在床邊,正眼神專註地盯著自己。

賽提:“你看什麽?”

北霄:“哥哥笑什麽?”

賽提當然不好說自己在腹誹一位中將,說不準他們還認識,或是關系不錯的同事,於是幹咳了一聲,敷衍道:“沒什麽,就是想到這幾天有只長得這麽漂亮的蟲照顧我,心裏高興。”

“哥哥開心就好。”

兩只蟲閑聊間,麻藥的效果也退去得差不多了,賽提才感覺背後傳來一陣陣鉆心刺骨的鈍痛,醫生又來檢查了一遍傷口,用過止疼藥,才緩解過來。

“我的治療費用也要叫那家商場負責!”不痛不知道,痛起來賽提還是有些氣憤。

賽提身體已經能動彈了,剛才檢查骨翅他是趴在病床上,此時一擡頭,看見一直貼在床邊的北霄不知何時離得老遠,背對著自己站在窗邊看風景。

檢查做完,賽提的病服穿戴整齊,醫生也都離開了病房,他才又湊了過來,“哥哥等下記得給艾維再去個通訊,讓他放心些,晚上你要進醫療艙治療,到時候又聯系不上了。”

聽到北霄貼心的提醒,賽提擡手就想聯系艾維,卻聽北霄又說:“剛才聽你們聊天說起,艾維的眼睛不方便,他……是盲蟲嗎?”

不等賽提說話,又趕忙補充:“我就是隨便問問,如果有冒犯,哥哥不用理會我就是了。”

賽提放下了戴著個蟲終端的手,“這有什麽好冒犯的?本來也是事實,艾維的眼睛的確不能視物。”

“是天生的嗎?”既然得到了回應,那就不會介意追問,北霄也幹脆大方問了。

蟲族醫療條件發達,一般的小傷小病不在話下,就是重傷重病只要還有一口氣在花時間也能夠醫治,除非是天生從蛋殼裏帶出來的,刻在基因裏的缺陷。

賽提說:“不是天生的,他是中了毒,”

察覺自己和這只沒認識多久的蟲不知不覺說得有點多了,賽提沒有再繼續說下去,想說點什麽匆匆收尾,眼眸一轉不經意瞥見病房內不遠處的另一張桌子上放著的一個盒子。

……有點眼熟。

賽提很快就想起來這是昨天出事的時候,從北霄手裏摔出去的盒子,當時他還聽到了十分清脆的碎裂聲響。

“那是什麽?”賽提用眼神示意,詢問。

北霄見狀,將那個盒子拿了過來,他抽出內盒,只見裏面躺著一灘五光十色的晶瑩碎片。

“是千幻晶石!”好家夥,都碎成這樣了!

賽提接過盒子,從碎片中也能看出它之前該是被精心雕琢過的模樣,似乎是一朵花。

饒是見過不少寶貝,賽提看著這灘碎片也感到有些肉疼。千幻晶石本身就是十分貴重又稀有的天然礦物,有市無價,更何況體積如此大的更是難得一遇。

這麽一塊千幻晶石碎了,就算商場賠再多錢那都叫俗物,都是可惜。

“可惜了……”賽提搖搖頭,又問北霄:“這麽貴重的東西你就隨手揣懷裏,還在街上瞎溜達?”

北霄:“我不是瞎溜達……”他停頓了片刻,又說:“最近……有一只蟲,讓我非常想結識,所以就用千幻晶石打磨成了玫瑰花的模樣,本來是準備送給他當見面禮的……”

“雄蟲?”雌蟲追求雄蟲,各種曲意逢迎,恭維討好,送貴重禮物都是常規操作。

這種花裏胡哨又貴又不實用的東西,的確符合雄蟲的品味。

而且只是想和雌蟲或亞雌交朋友的話,誰會送這麽貴重的見面禮?

賽提一聽就猜出了大概,“什麽非常想結識?我看是非常想追求吧?”他揶揄道。

還是玫瑰花呢,誰不知道玫瑰花是北辰主任特意培育出來,送給時易上將的花,在其他蟲眼裏,都快成了愛情和浪漫的代名詞了。

賽提說是雄蟲,北霄沒點頭,也沒否認,只是說道:“我是想追求來著,不過他都不認識我,本想著先認識一下,再慢慢來。”

千幻晶石貴還在其次,最重要的是稀有難得,要是沒摔碎,北霄拿去做禮物,說不定還真能討得雄蟲歡心,追求成功呢。

現在就跟他的軍雌考核一樣,都泡湯嘍。

賽提以為北霄會遺憾惋惜,卻見北霄說話時語氣十分平淡,不見一點負面情緒,不由得問道:“那現在怎麽辦?要換其他禮物送?”

正常來說,是該這樣的。

北霄卻是搖頭,“既然禮物碎了,就算了吧,”他的唇角輕輕上揚起弧度露出一個微笑,宛如在蒙雅星,晨曦破曉時分,第一縷穿透薄霧的金色陽光,北霄看著賽提的眼神十分溫柔,“雖然禮物沒送出去,但是認識了哥哥我也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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