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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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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道呢

趙明楨當即蹙了眉頭細細回想,未待他想起來,便聽得明輝殿叫人破門而入,不多時卓遠山便護著趙元熙而來。

“再告訴你一樁事,如果有人告訴你,他能在素問南谷高足的眼皮底下毒殺人,你也別信。”明洛水說罷這話,就瞧見明瀾一身殿前司裝扮從卓遠山身後行出來,唯一不同的,大抵就是他的臉上覆了一張鐵制面具。

王澤離京之前,刻意去尋了一次明洛水,幾人商議過後,便決定將明瀾擺在暗處,守在卓遠山身旁。左右在趙明楨的眼裏,明瀾傷重未愈,是個最容易叫人遺漏之人。

趙明楨見此,自知已然落入趙元熙的套中,此時他若要脫身唯有劫下人質才可行。可趙元熙距他尚有四、五步之距,且他身側皆是殿前司之人,即便他手上有一個高策也無用。相者相較,他當即將主意打在了身在榻上的宣帝,是以當即就要抽劍上前。

只未待他靠近,明澄就已將他擒下。趙明楨被迫微弓了身子,此時他才驚覺,宣帝已然從龍榻之上坐起來了。

餘下叛軍見此,都不必宣帝開口,當即都將兵器扔到了地上。

“父皇!”趙元熙急步上前,關切道:“父皇你終於醒了,可還有不適之處?”趙明楨將他打量一番,又對上明洛水,道:“明女醫,父皇他……”

明洛水轉身行禮,道:“陛下恕罪,為求叫陛下早日蘇醒,民女不得已以金針刺穴,迫使陛下早早醒來。此時陛下龍體雖未有大礙,但還是需要再飲些湯藥,好生調理一番的。”

“無妨。”宣帝瞧著殿內眾人,隨即道:“卓遠山,殿前司的叛賊就交由你來辦。”卓遠山擡手應下,隨後宣帝又對著高策道:“你拿著那塊白玉令去太後殿中,請太後去天祿司,叫天祿司正嚴查天祿司中的叛徒。”

高策亦是應下,而後卓遠山便指人將殿中餘下叛軍一並捉拿出去。明洛水與明澄瞧著這殿中父子三人,雖覺氣氛尷尬,卻也不好隨意開口。

宣帝瞧著被明澄擒拿著的趙明楨,道:“放開他吧,有勞二位素問谷高足去殿外稍候。”明洛水與明澄自不會多言,當即松開趙明楨就退走出去。

一時之間偌大的明輝殿裏寂靜一片。

“明川,有樁事,父皇一直瞞著你。”宣帝拍了拍趙元熙的手,道:“你也知曉,父皇在與你母後成婚之前本有一意中人,怎她出身寒微並不能相助我奪得東宮之位。是以,你祖母趁著寧嫣忽然亡故的契機,叫她頂了寧嫣的身份,嫁去了定王府。”

“趙明楨,是我與那人的孩子,是你的親兄弟。”

趙元熙早知此事,可為免叫宣帝瞧出來,他還是扮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望向趙明楨。

“什麽意中人,說得好聽。”趙明楨知曉自己大勢已去,亦不再裝模作樣。“那明氏方才有一句話說得很對,一個男子若當真愛護一個女子,哪怕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也會拼盡全力護著她的。”

“你說你愛我母親,那當年在得知她亡故之時,怎麽不見你去瞧一瞧呢?卓璃死時,趙元熙都知道親眼去瞧一瞧,你怎麽就沒敢開棺去看呢?”

“你知道我跟我母親在定王府過得是什麽日子嗎?我母親名義上是定王妃,私底下過得日子還不如王府媼婦!”

“哪家的王妃是連自己院子都不能邁出一步的?又有哪家的王妃,平素裏缺衣少食?我名義上是定王府的世子,可我打小不能受名師教導,我所學的一切都是我母親教的。”

“我母親教不了的,我就一個人逃出王府去私塾窗外偷聽!你知道我是怎麽逃出去的嗎?鉆狗洞。我一個王府世子,我出府居然只能通過鉆狗洞出去!”

“憑什麽!憑什麽他出生就能有嫡長身份!明明我才你是的長子,我哪一點不如他了?我從小就沒有他所擁有的那些名師益友,可我依舊琴棋書畫無一不精無一不曉,我於書道一途在都城之中更是無人可出我其右。”

“若我打小也在宮中,我也有如他一般的良師益友,我成就必是要比他高出許多,此時的東宮之位,他可未必能坐得穩!”

趙明楨的這些話如針般紮在宣帝的心頭,他心裏也清楚,趙明楨所言句句不差,他甚至都尋不到什麽理由替自己開脫。

“朕知道,朕負了你的母親,也讓你受了委屈。所以,獵場一事,朕明知你是想要借朕的手,除掉趙青棠,朕也故作不知。這些年來,凡你所想要的,朕無有不允。”

趙明楨:“那我現在想要你的皇位,你給嗎?”宣帝久久未有應答,趙明楨譏笑道:“看,不還是不肯給嗎?別說什麽名不正言不順,你若當真是愛我的母親,也愛著我,這十年足夠你想辦法把儲君之位給我了。”

“成王敗寇,古來如此。這一局我是輸了,但我不是輸給你們,我是輸在自己太著急了,我太想贏了。輸給自己,不丟人。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事已至此,趙明楨並不想與他人求饒,如此死罪哪怕他身在八議之中,也是沒有回轉的餘地。

宣帝瞧向身側的趙元熙良久,隨即道:“太子,這事交給你辦,你說怎麽辦?”

趙元熙垂眸細想了想,隨後道:“幽閉陋室,至死方出。”

趙明楨擡眸:“怎麽,還想羞辱我?別在這時候裝什麽端方君子了,該殺的時候就要殺,你別覺得留我性命能彰顯出你的兄弟情誼。這時候,你就該殺了我,再將臨淄王府餘下眾人一並處以流刑。”

“你說得不錯,但父皇希望你活著。”或許宣帝並不知自己這兩個兒子的心意,但趙元熙卻很是清楚,此時宣帝不自己下令,就是希望借他之口,留下趙明楨一命。“幽禁一生,對你來說或許更加折磨。”

“帶他出去吧。”宣帝收回眼,並不再去看向趙明楨,只是自顧躺回頭,看著頭頂幔帳發呆。

宣帝既已醒來,處置起來既然是雷厲風行。當夜,天祿司也好,殿前司也罷,內裏有與陳謹芝往來過密者,都被提了出來關進了牢獄。

而齊青川亦在臨淄王府的地牢之內被尋到,也虧得明洛水與明瀾去得及時,齊青川那一身的傷,再晚上幾日只怕是大羅神仙來了都未必能救得回來。

趙明楨事發後沒幾日,晉王與升王控訴趙明楨派人暗殺他們的折子就遞到了宮裏。宣帝瞧過,只是長嘆一聲。

宣帝醒來一月之後,姜渙與卓恒夫婦便同王澤一道回了都城向宣帝稟明一切。宣帝也沒有過多相問,姜渙偷偷瞧了,只覺得宣帝似乎蒼老了許多。

姜渙離開明輝殿後未幾,便遇上了前來請她的鄭經。王澤並不想她再去見趙元熙,而姜渙卻是點頭應了下來,獨自跟著鄭經去了迎芳殿。

迎芳殿內,趙元熙一身青色衣裳坐在圈椅之上,他見姜渙前來,擡手便與她舀了盞茶湯。姜渙行過去與他相對而坐,她捧著茶湯暖著手,卻並不著急飲下。

“你確實與從前不同了。”趙元熙吃著茶,眼睛卻未去瞧著姜渙。“姈姑,從前的你天真爛漫,在你眼中仿佛沒有什麽事能大過吃食,即便是再不高興的事,只要有一頓好吃的糕點,你就不會再記掛在心上了。”

“殿下覺得我不同了,那是因為我從後宅之中走出來了。有父兄疼愛的十幾年裏,我雖活得肆意,卻依舊只能被困在宅子裏。離開後宅的這十年,我看過北邙的雪,看過冽瀾的海,嘗過寒山城的花茶,飲過素問谷的酒。”

“我習了武,學了醫,我再也不是一個需要被旁人保護的弱女子了。”

“這世道本就對女子不公,掌權者為了不讓女子奪走他們手上的權利,就定下了一道又一道的枷鎖,將女子困在後宅之中。”

“殿下喜歡的,其實還是那個少不更事的卓璃,那個永遠甘心被鎖在後宅之中的卓璃。可是,卓璃已經死了,我是姜渙。我不甘心被困於後宅之中,我也不願當個相夫教子的賢惠閨秀,我有自己的天地,有我自己的驕傲。”

二月已至,春意漸起,窗外的雀鳥發出幾聲鳴叫。趙元熙靜靜地聽著,良久後,忽然擡眸瞧向姜渙:“如此也好。從前,我很是羨慕卓恒。我羨慕他是你的兄長,他能與你自小一道長大,他知曉你所有的喜好。”

“後來我得知你的身份,我便想著,若當年舅舅沒有錯失你的母親,你也長在輔國公府裏,那麽與你相伴長大,知你所有喜好之人,應當會是我了。”

姜渙擡手吃了一口茶,道:“可沒有那麽多如果。”

“說得沒錯。”趙元熙亦擡手亦吃了一口茶,“陪我吃完這盞茶吧,吃完之後,咱們怕是再無相見之日了。”

姜渙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坐著吃茶,直到湯盡盞空,她方將盞子擱下。

“姈姑,可以喚我一聲,‘阿兄’嗎?”趙元熙的語調中帶了幾分期盼,曾幾何時,他十分想要卓璃這般喚他,就像她喚卓恒那時一樣。

姜渙沒有回答,只是兀自起身離開,行至門口時,她忽然止了腳步,輕聲道:“做個好夫君,做個好父親,別與你父皇一般。好嗎?阿兄。”

姜渙沒有停留,亦沒有去等趙元熙的回答,只是在這陣陣東風下邁步離開,將趙元熙那一個悄不可聞的‘好’字一並踩過去。

迎芳殿裏的景色依舊,東宮之內裘蕓蕓與鄭良媛依舊在爭吵,一切都沒有變,但似乎又都變了。

齊青川被救出後就一直在卓家養傷,又養了兩個月,才將身子將養好。

這一日,素問谷一行坐在院中商量了一下,決定翌日就啟程回轉素問谷。明洛水叫姜渙自行選擇,無論她是要回武林城,還是要長留都城皆可。

姜渙卻言說想要一道去一趟素問谷,去祭拜一下自己的母親。卓恒叫她盡管前去,他已上書,想要重回武林城當他的縣令。

一切塵埃都已落定,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抵就是還沒有尋到陳謹芝的下落。自然,這等尋人之事自有天祿司去處置,他們也不必掛在心上。

離開都城之後,一行人在溪邊稍做歇息,明洛水與姜渙二人圍在火堆旁烤魚,明瀾戳了戳一旁的明澄,問道:“你跟洛水這瘋丫頭說了嗎?”

明澄搖頭。

明瀾:“都要回素問谷了,你再不說,是打算自己先成為外谷弟子再去嚇她一跳?一把年紀了,別再拖拖拉拉,你學學那姓卓的小子,官他真成親假成親,左右是把親成了。”

“聽我的,先跟她把話說明白,就她那腦子,她瞧不出來你那點小心思的。”

“行了,我幫你。”明瀾著實是瞧不過眼,隨即大步上前同明洛水說,說明澄尋她有事,叫她趕緊過去。明洛水未作他想,只將手中的魚交給明瀾,這便往明澄跟前走。“怎麽了?”

明澄看著她,支支吾吾道:“洛水,等這次回去之後,我會卸下懲戒堂長老的位置,然後與你一般,當個外谷弟子。”

“阿澄你瘋了?”明洛水當即擡手去碰了明澄的臉頰,“沒得熱癥呀,這怎麽就開始說胡話了?你現在是北谷懲戒堂長老,再過幾年你必定是要接手北谷副谷主的位置,此後谷主之位也會是你的,你現在當什麽外谷弟子?”

知明洛水者莫過於明瀾,明澄這番話到底是沒讓她覺出內裏詳情來。

明瀾在後方聽得著實惱人,他正欲開口幫腔,就瞧見不遠處樹後有個人影正對著明澄那處,他當即高呼一聲,明澄當即攬著明洛水的腰身閃開,躲過了一只冷箭。

姜渙跑過去瞧了瞧,落在泥地裏的箭矢依舊用著荇林軍的制式。“陳謹芝。”

一行人看向冷箭射來的方向,陳謹芝已然提劍而來。他看著明澄擺在明洛水腰間的手,冷笑道:“當真是一對恩愛的師兄妹。”

“陳謹芝你是腦子搭牢了不成?”明洛水聽著這話很是膈應,“你居然還有膽子出現在我們跟前?”

“其實當年你那麽快就接受了與我分開的事,是因為你也另有心上人了吧?”陳謹芝似乎還沈浸在明澄將手擺在明洛水腰間一事之上,“你明明也中意了旁人,憑什麽做出一副是我負了你的模樣?”

明洛水很是反感:“我中不中意旁人,與你何幹?陳謹芝,過去的事都已經過去了,你早已沒有資格再影響我的心神。”

“你承認了?”

“你只需要知曉,我現在要殺你。”明洛水實在不想再與他多費口舌,“師父,他抓你,傷你,現在我要殺他。”

齊青川遠遠立著,回道:“殺吧,不違谷規。”

素問南谷確實有一條規矩,只救不殺,但這條規矩之下也有例外,替谷中之人報仇,不在此列。

明澄退開幾步,隨即將貼身長劍給了明洛水。這是她與陳謹芝之間所需要了結的事,輪不到他來插手。

陳謹芝很是了解素問谷的輕功身法,是以明洛水與他纏鬥之時,半晌都分不出來勝負。二人纏鬥許久,明洛水在力量一途上不敵陳謹芝,她自知繼續下去必是輸局,隨即俯身退開幾步佯裝受傷,陳謹芝趁勝追擊之時明洛水手中幾枚星芒鏢脫手,隨後長劍前刺,趁著陳謹芝側身躲開之時她抽出藏在腰間的軟劍,當即劃過陳謹芝的腰腹。

鮮血如註,殷紅的血跡在溪邊的石頭上開出朵朵妖艷的花。陳謹芝捂著傷口,他才方擡眸,就瞧見面前銀光一閃,明洛水沒有半點拖沓就劃破了他的脖頸,叫他再也無法言語出一個字來。

陳謹芝便是這般瞧著明洛水,瞧著那張並無半點不舍的面容,許多先時的舊事如折子戲般在他眼前一一閃過,最終,他覺不出痛,只餘胸中一團氣堵在那處,散不去,出不來。

他的雙唇微啟,胸口微動,一口濁氣散去,一切便都結束了。

明洛水擡手割下他一片衣擺,隨後將劍身擦拭幹凈,如同無事人一般看向明澄,繼續道:“阿澄,你別一時想不開就要當什麽外谷弟子。你看,我這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到今天才把自己的爛攤子收拾幹凈。聽話,好好當你的懲戒堂長老不好嗎?”

明瀾聽不下去,扯著嗓子道:“明澄他的意思是,他喜歡你,他想跟你在一起,所以他要當外谷弟子!”

姜渙與明洛水皆是一臉詫異,她們二人都齊齊瞧著明澄,明澄只點了點頭:“洛水,我……”

“我不聽,我不聽,不聽不聽,王八念經!”還未等明澄將話說出口,明洛水就捂了耳朵往外走。

明澄怔了怔,一旁明瀾當即催促道:“你還不快點去追,還想不想娶她了?”明澄這才回過味來,當即跟上去。

姜渙瞧著地上還未涼透的陳謹芝,再瞧著漸行漸遠的二人,忽道:“師伯,我覺得這場景下,您把明澄師伯的心思說出來,怕是不大好。”

明瀾:“你師父在這種事上就是個大傻子,偏明澄也是個悶葫蘆,我要不喊上這一嗓子,等你的孩子都能打醬油了,他倆還沒捅破這層窗戶紙呢。”

姜渙:“那,他倆能成嗎?”

明瀾:“能,吧?”

天正朗,風正輕,春景盛意之下,合該成事。

齊青川:“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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